第 861 章 忘却于昨日的未来

两天后。

呜——

一头载满生灵的天穹兽从虚空飞出，停在江悬上空，发出空灵的鲸鸣。

听到这个声音，顾盛酩缓缓睁开眼，从洞府中走出，刚好和从洞府出来的紫玲碰上。

由于两人都不是毒修，因此对江悬并没有太多兴趣，这两天基本都是待在洞府里修炼。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紫玲伸了个懒腰，活动着筋骨。

忽然，她察觉到什么，看向顾盛酩。

“瞎子，你好像又变了？”

“有吗？”

“你别动。”

紫玲走上前，绕着他看了两圈，退后两步，摸着下巴。

“似乎，感觉不一样了。”

“什么感觉？”

“多了几分活人感。”

“……”

顾盛酩沉默了一下，抄起常年杵着的拐杖对着她的脑袋就是一下。

“怎么说话的？”

“嗷！”

紫玲抱头鼠窜，委屈道：

“可就是不一样了嘛。”

她摸着脑袋，又瞅了瞅顾盛酩，终于明白了那股怪异感来自何处。

“噢！我知道了！”

“你身上的虚无没了！”

她兴奋地凑过去，戳了戳顾盛酩。

“真的没了哎。”

看她高兴的样子，顾盛酩嘴角微微上扬，轻咳一声后，收起拐杖大步朝外走去。

“走了。”

“急啥嘞。”

紫玲快步跟上他，追问道：

“那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嗯，想起来很多事。”

算上那九块碎片，加上先前找到的两块，现在的顾盛酩已经找到了十一块碎片，记忆基本恢复了。

可令他头疼的是，这些记忆并不完整，记忆中那些人的名字，他还是想不起来。

不过他也不急，看无妄剑的样子，应该就差最后一两块碎片就能修复了。

想到此，顾盛酩不禁有些忐忑。

从现在的结果来看，曾经一定发生了很不好的事，也正是那件事，造就了如今的他……

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紫玲也没继续问下去。

很快，两人来到街道上。

抬头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高空上遮天蔽日的天穹兽。

此刻紫玲也逐渐明白，赤霞天域，大概就是他们最后一站了，这一站过后，前路便是未知。

她不知道恢复记忆的顾盛酩会怎么样，也不知她该何去何从。

同样的，顾盛酩也不知道。

所以，这一次他们两人都犹豫了，谁也不愿意迈出那一步。

他们就这样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呜——

天穹兽发出一声轻鸣，似在催促。

“……”

“看来，我们得走了呢。”

紫玲笑着叹了口气，缓缓飞起。

飞了七八米，她又回头看着顾盛酩，见对方还是一动不动，便朝对方伸出手，笑的很灿烂。”

“走吧，瞎子。”

“有我陪你，怕什么。”

“……”

顾盛酩愣了愣，随后也笑了。

“也是。”

“都到这一步了，怎能回头。”

他飞身而起，直冲云霄。

“走吧，紫姑娘。”

“去看一看，我曾经的伤痕。”

……

与此同时。

古龙大界，浊鸣域，浊鸣圣城。

苍星殿。

冰冷死寂的地下，苍蓝色的火焰逐一亮起，缓缓照出了巨大苍龙的身影。

它睁开眼，似乎做了一个梦。

感应到它的苏醒，白鹿飞奔而来。

一如既往，祂问：

“苍星，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白鹿。”

听到这个回答，白鹿高兴地点点头，紧接着又问道：

“那你还记不记得虚无？”

“虚无……”

苍星皱了皱眉，在脑海中搜寻一番后，摇了摇头，“我与虚无并无关联，你问这个做什么？”

“完了！”

见此，白鹿疯一般四处乱窜。

“又忘记了！”

“……”

苍星缓缓站起身，化作人形。

“到底怎么了？”

苍星有些疑惑，因为他的记忆停留在刚才苏醒的那一刻，如果以他的时间来说的话，应该是入睡的那一刻。

白鹿垂头丧气地趴下来，问道：

“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明白了……”

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的苍星无奈地叹了口气，毕竟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作为逆时之龙，昨天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未来，当明天到来之时，他就会将其忘记。

只是「昨天与明天」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候他要几百年才能忘记那些事，有时候一天就会忘记。

他疲惫的揉着太阳穴，问道：

“我忘记了什么？”

“虚无！”

“什么虚无？”

“就是……”

因为不知道顾盛酩的名字，白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在祂并没有傻的彻底，还是成功想起来一个字。

“尘！一个叫尘的家伙！”

“尘……”

听到这个字，苍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温柔的笑了。

“原来是他啊。”

“？？？？”

见他表情不对，白鹿直接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

“你不会还记得他吧？！”

“嗯。”

“鹿不信。”

“真的。”

苍星笑了笑，解释道：

“只不过在我的记忆里，那已经是……五千万年前的事了。”

“哦。”

白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又懒洋洋地趴下。

忽然，祂又蹦起来。

“虚无可以活那么久吗？”

“他不是虚无。”

“他就是虚无，鹿不会闻错的！”

苍星可不信祂，转身离去。

“他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虚无呢，傻狍子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

帝君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白鹿忽然意识到，迟早有一天，苍星也把祂忘了，到时候，祂还能上哪混吃混喝去？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流浪，白鹿连忙冲上去死皮赖脸地缠着苍星。

“苍星苍星，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是什么时候相遇的？”

“未来之事，不可说。”

“那你为什么告诉虚无？”

“说了他不是虚无。”

“……”

白鹿哽了一下，改口道：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尘未来之事？”

“我有告诉过他吗？”

“有！就在十年前，你当着我的面说的，我可全部听见了！”

闻言，苍星邪魅一笑，无所谓道：

“那是未来的我干的，关我什么事。”

“？？？”

白鹿傻眼了，回过神后直接愤愤地撞向对方的屁股，下一秒却被对方的龙尾抽飞了。

爬起来后，祂气得呦呦乱叫。

“你和他果然是一伙的！”

苍星抱着自己的尾巴，回眸一笑。

“白鹿，你觉得我一个逆着时间长河行走的家伙，会畏惧命运吗？”

……

玄辰历一九零三年。

古龙大界，赤海天域，赤翎州。

云海翻涌，落日辉煌。

赤霞璀璨夺目，将半边天空渲染成瑰丽的红色，巍峨的鎏金宫殿屹立在云端，灵雾缭绕。

身躯庞大的赤翎古龙翱翔其中，如火一般绚丽的赤羽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画面一转，又见通体金色的天鸣圣龙吞吐金雷，散发着充满威压的金色光芒。

吼！

忽然，一声龙吟响彻云霄。

闻声望去，龙语大殿内，三千盏引魂灯光芒璀璨，上百头赤翎古龙以身入阵，拼尽全力维持着阵法的运转。

听到那声龙吟，众人脸色稍喜。

“总算回来了。”

话音落，阵中燃起一团赤焰。

见此，众人默契地运转法诀，自身上取下一羽赤翎，将其抛入赤焰之中。

接着，古老的颂词再次响起。

“万羽铸身，千灯召魂。”

“以我为翼，与子同袍。”

“在此恭候……”

“赤暝龙尊！”

吼！！！

又一声龙吟，天地为之震颤，方圆万里的赤霞疯狂翻涌，向此地汇聚而来。

察觉到此，所有赤翎古龙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取下身上的赤翎，将其送往龙语大殿。

“成功了吗？”

“看来是的。”

附近的天鸣圣龙相视一眼，用眼神简单交流后，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随着万千赤翎的汇聚，大阵中心的火焰越燃越烈，不停的变化，传出一声声低沉的龙吟。

轰隆隆！！！

大阵剧烈颤动，阵纹闪烁不已。

见此，众人眼神一凛，立马加大了灵气的输出，宁可受伤也要维护大阵的稳定。

“死也要撑住！”

“明白！”

在众人的拼死抵抗下，剧烈震动的大阵逐渐稳定下来，剧烈燃烧的赤焰也归于平静。

最后，火焰变成一条赤龙。

不等众人松口气，赤龙又忽然变成了一个蛋，直接落了下去。

“接住它！！！”

见此，族长胡子都吓直了。

其他人手忙脚乱地冲上去，场面瞬间乱作一团，好在最后也是有惊无险地将龙蛋稳稳托住。

那人小心翼翼地捧着龙蛋，问道：

“现在怎么办？先说好，俺是公的，不会孵蛋。”

“你想孵还轮不到你呢。”族长冲他翻了个白眼，走上前用拐杖一点将龙蛋托起来，大步离去。

其他人相视一笑，各自离去。

至此，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松了。

“哎呀~真是累死了。”

“是啊，一站就是六十多年，我这把老骨头都要生锈了。”

“我回去一定要大吃一顿，然后再美美的睡个几百年，好好补一下。”

“哈哈哈哈……”

听着殿外众人的欢声笑语，族长眼中也有了几分笑意。

他带着龙蛋，来到大殿深处。

推开一扇厚重的古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宛若仙境的地方，不远处有一棵龙形巨树。

赤红的树叶迎风招展，很是显眼。

望着眼前的地方，族长不由得感慨万分地笑着摇了摇头。

“多少年了，没想到还会来这里。”

说着，他一步步朝龙树走去。

不一会儿，他来到龙树下。

泛着红色柔光的树根盘踞成巢，巢中散落着几根赤翎，还有一些细小的蛋壳碎片。

赤翎族长走上前，小心翼翼将龙蛋放到巢里，然后退后几步，对着龙树恭敬的拜了拜。

“这个孩子，就拜托您了。”

沙沙沙……

风吹过，龙树的树叶沙沙作响。

赤翎族长点点头，转身离去。

身后，树巢之中，通体赤色的龙蛋忽然泛起几道淡青色的纹路。

“嗯？”

几片赤红的树叶落下，化作一个身着赤衣的女子，祂走到树巢之中，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龙蛋。

经过一番仔细的探查后，祂终于得出了准确的结论。

“竟然是青木元龙的力量。”

“看来这孩子，有点特殊呢。”

这时，龙蛋似乎感受到什么，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蛋身泛起微弱的赤光。

见此，女子莞尔一笑，说道：

“你也听到了吗？小家伙。”

“天边的赤霞捎来带着桃花香的轻语，你的朋友，似乎来了呢？”

话音刚落，白金色的流星坠落于此。

女子似乎并不意外这一切，只是笑着拾起碎片，化作漫天红叶散去。

……

玄辰历一九零七年。

经过十二个春秋，顾盛酩和紫玲顺利抵达了赤翎州，看到了那片永远布满赤霞的天空。

对于紫玲来说，十二年或许很长，但对顾盛酩来说，只是两次闭眼又睁眼。

如今已经恢复半步天元境的他，对世界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仿佛融入了天地山河，对时间乃至万物的流逝渐渐无感。

他望着远处的赤霞，心忽然静了下来。

在漫长的寿命面前，很多东西都没有了原先的沉重。

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一切都会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淡去，最终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刻度。

想明白这一点后，顾盛酩轻声道：

“走吧，紫玲。”

“哎？不准备一下吗？！”

“不必了。”

顾盛酩摇摇头，望向远处朝此地飞来的赤翎古龙，意味深长道：

“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六十八年。”

“那道伤疤，早该揭开了。”

“……”

紫玲愣了愣，不知该说什么。

很快，那头赤翎古龙来到他们身前，目光径直落到顾盛酩身上。

“你就是顾青尘？”

“嗯。”

“跟我来吧。”

“她呢？”

“一起来吧。”

说完，这头赤翎古龙转身朝赤翎古龙的族地飞去。

顾盛酩和紫玲相视一眼，迅速跟上。

路上，顾盛酩忽然问道：

“他这些年怎么样？”

“他？”

赤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顾盛酩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他很好哦。”

“说起来，他也是因祸得福呢。”

“五万年前他死过一次，然后被其他龙魂残念复生成了后天生灵，只要灵魂不散就还有希望。”

“如果是正常的血肉生灵，这一次肯定身死道消了。”

“身死道消？”

顾盛酩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那条赤翎古龙早就离开了他……

难不成是回到族群的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意外？可这里是赤翎古龙的领地，谁敢动他？

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带路的赤翎古龙愣了一下，回头望着他。

“难道你忘记了？”

“我……”

顾盛酩皱紧眉头，在脑海中疯狂搜寻。

忽然，无数的记忆不断闪过，一幕接着一幕，识海开始剧烈动荡，难以言喻的剧痛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抱着脑袋，表情痛苦。

“我……”

“瞎子！”

紫玲率先察觉到不对劲，立马冲上去。

可不等她靠近，顾盛酩体内忽然爆发出一阵毁天灭地的力量，整个世界瞬间失去色彩。

虚无降临，时与空凝滞。

“好痛……”

顾盛酩痛苦地捂着脑袋，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越来越混乱。

而在这些碎片中，顾盛酩看见。

一抹红色，如血，如火。

他还看见……

赤龙嘶吼着，在火中燃尽。

而随这些记忆到来的，是一股无法承受的，如同洪水一般汹涌的痛苦，瞬间就将顾盛酩的理智撕碎。

“啊啊啊啊！！！”

轰隆！！！

封印虚无的剑鞘轰然破碎，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天地，下一秒又变成渗人的血色雷霆。

痛苦、愤怒、便是这份回忆的底色。

至此，尘封的伤痕再度揭开。

它并没有随着时间慢慢痊愈，而是一直在那，等待着绷带被拆开的那一天。

然后，又带来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

也唯有承受此苦，才能走向明天。

回到……真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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