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霍文姰(48)
多疑的帝王,最容不下的,就是臣子的狂妄与对皇权的觊觎。
“殿下呢?”文姰转头看向紫苏。
“太子殿下天不亮就去了宣室殿,”紫苏恭敬地回答,“说是陛下急召。”
文姰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细密的春雨已经开始下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场雨,洗不净长安城的血腥味,却能冲刷掉汇通钱庄里那些被刻意留下的痕迹。
此时的李府,已经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杜周穿着一身被雨水打湿的深色官服,像一只苍白削瘦的幽灵,静静地站在李府的大堂中央。他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与残忍。
“杜大人!杜大人!这是误会啊!”
李广利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廷尉军死死按在地上,发髻散乱,满脸泥水。他拼命地挣扎着,试图去抓杜周的衣角。
“误会?”杜周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竹简,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李将军,汇通钱庄的暗格里,搜出了这几封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将军在西域期间,曾与匈奴左贤王暗通款曲,甚至打算用御赐的汗血宝马,换取匈奴的兵力支持……”
“放屁!”李广利目眦欲裂,嘶声力竭地咆哮起来,“那是诬陷!是有人要害我!我李广利对大汉忠心耿耿,怎么可能通敌!”
“是不是诬陷,到了廷尉府的大牢里,将军有的是时间慢慢解释。”杜周收起竹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具已经发臭的尸体。
“搜!”
随着杜周一声令下,数百名廷尉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李府的各个院落。
女眷的尖叫声、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家丁被殴打的闷哼声,交织成一首凄厉的丧歌,在长安城的雨幕中回荡。
一口口沉重的樟木箱被抬了出来,里面装满了李家四处借贷来的金银珠宝,以及那些还没来得及填进汇通钱庄的烂账。
这些原本属于清河王、后来又被李家视若珍宝的财富,最终都成了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
杜周站在雨中,看着那些被贴上封条的箱子,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陛下的内帑,又可以丰盈不少了。
而此时的未央宫宣室殿内,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窒息。
刘彻高坐在龙椅上,面前的紫檀木御案上,堆满了杜周刚刚派人送来的密报和账册。
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李广利,好一个贰师将军。”刘彻的声音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朕给了他兵权,给了他荣誉,他竟然敢拿朕的马,去填清河王的烂账!甚至还敢跟匈奴勾结!”
刘据站在下首,垂着眼眸,姿态恭敬而谦卑。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鸦青色常服,玉冠将墨发束得一丝不苟。在这场风暴中,他仿佛只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一个被李广利狂言冒犯、却依然保持仁恕的太子。
“父皇息怒。”刘据温和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如同一阵春风,试图抚平帝王的怒火,“李将军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被那些商贾蒙骗了。至于通敌之罪……事关重大,还需廷尉府仔细查证,不可妄下定论。”
他这番话,看似在为李广利求情,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刘彻冷笑一声。
“糊涂?他精明得很!他以为自己能把这天大的窟窿补上,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继续做他的外戚美梦!”
刘彻猛地一拍御案,震得上面的茶盏哐当直响。
“传朕旨意!李广利褫夺一切官职爵位,打入死牢,交由杜周严加审问!李家所有产业,一律查抄入库!至于李夫人……”
刘彻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冷酷所取代。
“褫夺封号,降为采女,幽禁冷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随着这道圣旨的下达,曾经不可一世的李家,在短短不到十二个时辰内,轰然倒塌。
披香殿内。
霍文姰听着赵安从前殿传来的最新消息,手里把玩着那只断了一根翅膀的手工竹蜻蜓。
“打入死牢……降为采女……”
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刘彻果然还是那个刘彻,用得着你的时候,你是宠妃,是将军;用不着你的时候,你连一条狗都不如。
不过,这也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汇通钱庄的局,收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漂亮。李家倒了,宗室的烂账被彻底清算,而东宫,在这场风暴中不仅毫发无损,还暗中截留了一大笔西域的资金。
霍文姰将竹蜻蜓放回漆盒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下得更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和算计都洗刷干净。
但她知道,只要未央宫还在,这雨,就永远停不下来。
她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那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却让她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李家倒了,接下来,刘彻那双多疑的眼睛,又会盯上谁呢?
廷尉府大牢的最深处,常年不见天日。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混合着腐血与霉烂的干草味,发酵成一种能将活人逼疯的恶臭。
清河王缩在牢房角落的阴影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那身象征宗室尊荣的华贵王服早就在几天前的抓捕中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花白的头发黏腻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团脏污的乱麻。隔壁牢房里,广川王那半死不活的呻吟声已经断断续续地响了一天一夜,每一声都像钝刀子一样在清河王的神经上锯着。
“李家倒了……”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咀嚼着这个刚从狱卒口中花重金买来的消息。
贰师将军李广利,那个手握重兵、被陛下寄予厚望的外戚新贵,竟然在不到十二个时辰内,被杜周那条疯狗连根拔起,连带着他那个在后宫不可一世的妹妹,也一并被打入了冷宫。
清河王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知道,李家的倒台,意味着他留在外面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汇通钱庄的烂账、那些伪造的通敌密信,杜周只要稍微动动刑,就能把这些罪名死死地钉在他和李家的骨头上。
死局。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环环相扣的死局。
是谁?是谁有这么大的胃口,能一口吞下宗室和李家?
清河王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温润如玉、挂着悲悯笑容的太子刘据,以及那个站在他身边,眼神清冷得像刀锋一样的太子妃霍文姰。
卫氏。
一定是卫氏!
他们不仅要夺走宗室的财富,还要将所有能威胁到太子之位的人斩尽杀绝!
“我不能死……我可是高祖的血脉……”清河王猛地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粗大的生铁栅栏,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渗出暗红的血丝。
他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发臭的地牢里。他要反击,他要拉着整个卫氏家族一起下地狱!
“来人!来人啊!”他嘶哑着嗓子咆哮起来,声音像是一只被踩断了脊骨的夜枭,“我要见陛下!我要见杜大人!我有天大的秘密要检举!关于卫氏……关于那个死人的秘密!”
半个时辰后。
未央宫,宣室殿。
沉重的紫檀木殿门被紧紧关闭,将初春连绵的阴雨和雷声隔绝在外。殿内没有点几盏灯,光线昏暗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彻高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卷刚从廷尉府送来的密报。他的手指在白玉扳指上缓缓摩挲着,发出细微而干涩的摩擦声。
杜周像一道没有生气的影子,恭敬地跪在玉阶之下。那身被雨水打湿的深色官服贴在他削瘦的骨架上,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清河王说,卫氏欺瞒了朕。”刘彻的声音极低,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说,当年霍去病病逝时,太医院主事王贺处理的药渣里,根本没有治疗风寒的草药,反而多是龟息、假死之物。”
杜周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沙哑:“回陛下,清河王确实是这么说的。他还交代,当年他暗中派人盯着卫府,发现霍去病下葬前,卫青曾秘密派人将一口沉重的楠木箱子运出了长安城西门。”
“城西……”刘彻的眼皮微微一跳。
多疑,是这位帝王骨子里流淌的毒液。一旦有一滴落入心湖,便会迅速蔓延,腐蚀掉所有的信任与恩宠。
霍去病。
那个大汉最耀眼的将星,那个被他视若亲子、甚至宠爱超过太子的冠军侯。当年他死得太突然,太蹊跷。卫青和卫子夫的悲痛不似作伪,但……如果连他们都被骗了呢?或者,他们本身就是这弥天大谎的参与者?
如果霍去病没死,他现在在哪里?在谋划什么?卫氏家族,究竟想干什么?!
“咔嚓。”
刘彻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被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杜周。”刘彻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给朕查。太医院当年的旧档、那个叫王贺的太医的下落,还有长安城西所有的废弃道观、寺庙,给朕一寸一寸地搜!”
“喏!”杜周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记住,”刘彻的眼神冷得像冰,“此事绝密。若走漏半点风声,朕诛你九族。”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披香殿的暖阁里,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偶尔的“噼啪”声。
霍文姰盘腿坐在西域羊毛地毯上,面前的小几上堆满了刚从赵安那里秘密送来的竹简和帛书。那是李家倒台后,东宫趁乱截留的第二批西域资金流向账目。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交领丝绸常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白皙的锁骨。因为室内温暖,她没有穿鞋袜,一双小巧的脚丫随意地搭在柔软的地毯上,脚趾偶尔会随着核对账目的节奏轻轻蜷缩一下。
“太子妃,这笔从赵记米行转出来的账,数目对上了。”半夏跪坐在旁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咱们这次,可是结结实实地从杜大人嘴里抢下了一大块肥肉。”
霍文姰没有说话。
她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一卷帛书的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一滴饱满的墨汁在笔尖摇摇欲坠,最终“啪”地一声滴落,在泛黄的帛书上晕染开一朵漆黑的花。
“太子妃?”半夏察觉到了主子的异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霍文姰猛地回过神来,将毛笔搁在白玉笔洗上。
不知道为什么,从半个时辰前开始,她的右眼皮就一直在狂跳。一种类似于猎物被猛兽盯上的、毛骨悚然的直觉,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脊背。
太安静了。
李家刚刚被抄,按理说前朝应该乱成一锅粥,各方势力都会为了空出的兵权和职位争得头破血流。可是,今天下午的未央宫,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紫苏。”霍文姰抬起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窗边的贴身宫女,“殿下现在在哪里?”
紫苏转过身,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回太子妃,殿下半个时辰前被陛下紧急召去了宣室殿。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奴婢刚才去御膳房取点心时,远远看到廷尉府的黑甲军,正在秘密集结。看方向,似乎是要出宫,往城西去。”
城西。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霍文姰的心脏上。
她呼吸一滞,猛地站起身,甚至来不及穿上鞋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几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雕花木窗。
冰冷的春雨夹杂着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暖阁里的热气。
城西。那个废弃的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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