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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爱哭的婆婆


林丽华从来没想过,坐月子能坐出个哲学命题来。

她是在剖腹产手术后的第三天,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那天麻药刚退干净,刀口像一条蛰伏的火蛇,不动的时候隐隐作痛,一动就窜起火辣辣的疼。她侧躺在病床上,左边乳房涨得发硬,右边插着留置针,孩子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嘴张得小小的,含不住,含住了又没吸到东西,急得脸通红,哇的一声哭出来。

婆婆刘桂兰抱着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怜的孩子,你妈没奶,你可怎么办啊——”

林丽华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那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她深吸一口气,刀口扯了一下,她咬了咬牙,说:“妈,你别哭,奶粉一样有营养的。”

刘桂兰抹了一把眼泪,哭得更厉害了:“奶粉哪有母乳好,现在的年轻人啊,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图省事——”

林丽华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丈夫赵明远。赵明远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鲫鱼汤的做法,他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解一道怎么都解不开的数学题。

那是第一天。

第二天,赵明远真的炖了鲫鱼汤。他不太会做饭,鲫鱼煎糊了皮,汤是乳白色的,但飘着几片焦黑的碎屑。他小心翼翼地把汤端到林丽华面前,用嘴吹了吹,说:“小心烫。”

刘桂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透过半开的卧室门看见了这一幕。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

“我养你这么大,你都没给我炖过汤,现在伺候媳妇倒是勤快。”

赵明远端着碗的手顿住了。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泥塑,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是愧疚,是无奈,是一种被时间拉扯的钝痛。他张了张嘴,说:“妈,你想喝我也给你炖。”

刘桂兰的声音又飘过来了,带着哭腔:“不用了,我命苦,不配喝。”

赵明远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出去。林丽华听见客厅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然后是刘桂兰压抑的抽泣,再然后是赵明远沉默的脚步声,他去厨房了,大概是去给母亲也炖一碗汤。

林丽华看着床头柜上那碗鲫鱼汤,汤面已经平静下来了,没有一丝波纹。她用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汤有点腥,盐放少了,但她还是喝了半碗。刀口又疼了,她慢慢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

第三天,林丽华的妈妈来了。

周玉芬拎着两只老母鸡,活鸡,用蛇皮袋装着,在袋子上戳了几个洞透气。她风尘仆仆地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倒了一趟地铁,才到了医院。她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哎呀,我的乖乖,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放下老母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林丽华枕头底下:“五千块,给你买点好吃的。别省着啊,身体要紧。”

林丽华鼻子一酸,叫了声“妈”。

周玉芬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掀开被子看了看刀口上的纱布,眉头皱成一团:“怎么这么大个口子,受罪了受罪了——”

刘桂兰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她看着周玉芬摸女儿的额头,看着周玉芬往枕头底下塞钱,看着周玉芬心疼地皱着眉。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眼圈就红了。

“亲家母,”刘桂兰的声音颤颤的,“你养了个好闺女。”

周玉芬回过头,笑着说:“你家明远也好啊,孝顺。”

“我命不好,”刘桂兰的眼泪下来了,“没闺女,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周玉芬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看刘桂兰,又看看女儿,再看看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的赵明远,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个爽利人,一辈子在菜市场卖菜,最不会应付的就是眼泪。她只能干巴巴地说:“哎呀,亲家母,你这话说的,明远多好的孩子啊——”

刘桂兰摇着头,眼泪一串一串地掉:“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心里难受,我不说了,不说了——”

她转身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擤鼻涕的声音。

周玉芬看着女儿,压低声音问:“她……天天这样?”

林丽华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第三天。

第四天,月嫂来了。

林丽华是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就定下的月嫂,叫王姐,四十出头,在月子中心干了六年,后来出来单干,口碑很好。一万二一个月,二十六天。赵明远觉得贵,但林丽华坚持,她说:“你妈年纪大了,熬夜受不了,别把她累坏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也是她的客套话。她心里清楚,刘桂兰来帮忙,最后累的不是刘桂兰,是她自己。她不想在刀口还疼的时候,还要去安抚一个哭哭啼啼的婆婆。

王姐到家的第一天,就把一切都理顺了。她给孩子换了尿不湿,调整了喂奶的姿势,教林丽华怎么用吸奶器,怎么热敷,怎么按摩。她说话利索,手脚麻利,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温和笑容,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桂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姐在客厅里忙前忙后,脸色越来越沉。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筷子一放,说:

“月嫂一个月一万多,有这钱给我多好,我什么都能干。”

林丽华正在喝汤,她放下碗,耐心地说:“妈,你年纪大了,熬夜受不了。王姐是专业的,她会——”

“你就是嫌弃我,”刘桂兰的声音高了,眼眶红了,“嫌我没文化,不会带孩子。我告诉你,我带大了三个孩子,一个都没饿死——”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你就是嫌弃我!”刘桂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起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不重不响,但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

赵明远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红烧排骨,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伸出去。他看了看林丽华,林丽华面无表情地继续喝汤。他又看了看刘桂兰紧闭的房门,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林丽华问。

“我去看看妈。”

“你去了她就更觉得自己委屈了。”

赵明远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了攥,又松开了。最后他还是去了,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林丽华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刘桂兰的哭声,还有赵明远低低的、笨拙的安慰声:“妈,你别哭了,她不是那个意思……”

王姐抱着孩子,面无表情地给娃拍着嗝,什么也没说。

第四天。

第五天,赵明远抱了一下孩子。

事情是这样的:孩子刚吃完奶,林丽华把娃竖起来拍嗝,拍了半天没拍出来,手酸了,就让赵明远接一下。赵明远笨手笨脚地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托着后脑勺,姿势生硬但认真。

刘桂兰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了这一幕。

她没有立刻哭,而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幅很久以前的画,画里的人她认识,但已经不太像了。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蓄满了眼眶,慢慢地、慢慢地滑下来。

“你小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也这么抱着你。你那时候才六斤八两,小小的,软软的,我都不敢用力抱……”

赵明远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没有说话。

“现在你抱自己的孩子了,”刘桂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老了,没人抱了。”

她转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阳台。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肩膀一抽一抽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些白发在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像是蛛丝,随时会断。

赵明远看着母亲的背影,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孩子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丽华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她的刀口已经不疼了,但她的头开始疼。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慢慢地拧一颗螺丝。

第五天。

第六天,孩子黄疸。

医生说没事,新生儿黄疸很常见,照两天蓝光就行。但刘桂兰不信,她抱着孩子,翻来覆去地看孩子的小脸,说这黄得不对劲,说是不是她没带好,说是不是吃了奶粉的缘故,说早知道就该坚持母乳——

然后她哭了。哭得比孩子还厉害。

蓝光箱里,孩子戴着小小的眼罩,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被包裹起来的小蚕蛹。刘桂兰趴在箱子外面,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透明的箱壁上,她一边哭一边念叨:“都怪我,都怪我,我没带好……”

护士进来看了两次,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赵明远蹲在刘桂兰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妈,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林丽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她忽然觉得很好笑,又不知道在笑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她已经很久没哭了。怀孕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生完孩子她以为自己会哭,奶水不够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哭,但都没有。她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凉意的累。

第六天。

第七天,林丽华想洗头。

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洗头了。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痒得她心烦意乱。她跟赵明远说想洗个头,赵明远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还是再忍忍?

刘桂兰听见了,从厨房探出头来:“月子里洗头落下病根,你年轻不懂,我这是为你好——”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开始发颤,眼眶又红了。

林丽华没说话。她回到卧室,关上门,用干洗喷雾喷了喷头发,胡乱揉了揉。喷雾的香味太浓了,熏得她有点恶心。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排光秃秃的银杏树,冬天的树枝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第七天。

然后是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十一天。十二天。十三天。十四天。十五天。十六天。十七天。十八天。十九天。二十天。二十一天。二十二天。二十三天。二十四天。二十五天。二十六天。二十七天。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播,只是哭的理由换了一个频道。

有时候因为菜咸了。“我做了几十年的饭,从来没被人说过咸——”其实没人说咸,是赵明远多放了一勺盐,刘桂兰自己尝了一口,就哭了。

有时候因为菜淡了。“我知道,我做的饭不合你们年轻人的口味,你们嫌我老,嫌我土——”其实她根本还没做饭,只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有时候因为太阳出来了。“这么好的天气,我都没办法出去走走,天天窝在家里给你们当老妈子——”其实赵明远说过无数次让她出去走走,她不肯,说家里离不开她。

有时候因为下雨了。“这天气,我这老寒腿又犯了,我这一辈子啊,什么苦都吃过——”然后就开始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讲着讲着就哭了。

有时候因为赵明远跟林丽华多说了几句话。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眼睛一直往卧室的方向瞟。等赵明远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问他:“你现在跟妈都没话说了是吧?”

有时候因为赵明远跟林丽华少说了几句话。她会叹一口气,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是不是因为我?我就知道,我在这儿就是碍事——”

有时候根本没有原因。她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某个地方——也许是墙上赵明远小时候的照片,也许是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眼泪就那么下来了,安安静静的,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赵明远从一开始的安慰——“妈你别哭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到后来的沉默——他学会了在母亲哭的时候保持安静,因为说什么都是错的——再到后来的红眼圈——他开始在母亲哭的时候也跟着红了眼眶,但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倒。

他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像一块被两面煎的饼。他安慰母亲,林丽华觉得他愚孝;他站在林丽华这边,母亲哭得更厉害;他试图两边都不站,两边都觉得他窝囊。

有一天晚上,赵明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林丽华透过玻璃门看他,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他以前不抽烟的。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疲倦的萤火虫。

林丽华没有叫他。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熟睡的孩子。孩子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像在举着两个微小的、无声的抗议。

第二十八天。

那天的事很小,小到事后回想,林丽华都不太确定导火索到底是什么。

是尿不湿。她给孩子换尿不湿,刘桂兰说用尿布好,尿不湿捂屁股。林丽华说医生说尿不湿没事,勤换就行。刘桂兰说你们现在都信医生,不信老人。然后就哭了。

这一次的哭和之前的二十八次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频率,同样的音量,同样的台词——大致是“我老了不中用了”“我说什么都是错的”“你们嫌我碍眼我走就是了”——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结局。

赵明远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大概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个月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证明是错的,他已经失去了开口的能力。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身体还在,功能已经停了。

林丽华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她看着刘桂兰哭,看着赵明远红着眼眶站着,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八天的家——不,这不是家,这是一个舞台,每天都在上演同一出戏,演员只有三个,观众是彼此的眼泪。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崩溃,不是歇斯底里。恰恰相反,她忽然变得异常清醒,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每一个念头都像刀片一样锋利。

她抱着孩子,看着赵明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离婚吧。你妈这林黛玉,我可伺候不了。”

客厅里安静了。彻底地、绝对地安静了。连刘桂兰的哭声都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忘了流下去。她看着林丽华,眼神里是一种陌生的、近乎恐惧的神色——她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赵明远愣住了。他的嘴还微微张着,保持着那个欲言又止的姿势,但他的大脑显然还没跟上。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离婚。”林丽华又说了一遍。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赌气,我是真心的。”

她换了个姿势抱孩子,让孩子靠得更舒服一些。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想了很久的结论:

“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你妈不是坏人,她只是习惯用眼泪解决问题。她哭一次,你心疼一次;她哭十次,你习惯十次;她哭一百次,你就会觉得是我的错。我不想等到那一天。”

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林丽华打断了他,“离婚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不想变成那个让她哭的人。你夹在中间难受,我也难受。不如算了,各自清净。”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荔枝。

“孩子我带着,”她说,“你要看随时来看。”

赵明远站在原地,嘴唇在抖。他看了看林丽华,又看了看刘桂兰,再看看林丽华,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一个他找了二十八天都没找到的答案。

刘桂兰终于回过神来了。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说:“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就是……我就是心里难受,我又不是——”

“妈,”林丽华第一次用这个语气跟刘桂兰说话,不是儿媳对婆婆的语气,而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语气,平静的、平等的、没有转圜余地的语气,“你没有错,你只是太累了。你需要人关心,需要人陪你,但这些不应该由我来给。我刚生完孩子,我的精力只够照顾自己和这个孩子。我照顾不了你,我也不应该照顾你。”

她顿了顿,又说:“你哭没有错,但你不能用哭来让所有人都围着你转。这个家不是围着你转的,也不是围着我和孩子转的。它转不动了。”

那天晚上,林丽华把卧室的门关上了。她给孩子喂了奶,换了尿不湿,然后把孩子放在身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身上。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睡得很沉。一个月来,第一次睡得那么沉。没有半夜被哭声惊醒,没有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有的没的,没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她睡着了,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安静地、笔直地沉了下去。

后来没离成。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敲了敲卧室的门。林丽华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眼睛肿着,胡子拉碴的,像一夜没睡。他手里端着一碗粥,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先吃饭,”他说,“吃完了我们谈谈。”

他们谈了。谈了很久。赵明远说了很多话,有些说到了点子上,有些没有。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林丽华沉默了很久。他说:

“我不是不知道我妈的问题,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你说得对,她哭一次我心疼,哭十次我习惯,哭一百次我就麻木了。但我不想麻木,我也不想失去你。”

林丽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赵明远笨手笨脚地给她做饭,把盐当成糖放,做了一盘甜得发腻的红烧肉。她笑着吃完了,他挠着头说下次一定做好。那个笨拙的、真诚的、会挠着头笑的年轻人,和眼前这个眼睛肿着、胡子拉碴、一夜没睡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你去跟你妈说清楚,不是让她不哭,是让她明白,哭解决不了问题。”

赵明远点了点头。

刘桂兰是那天下午走的。赵明远送她去火车站,帮她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她纳的布鞋。在出租车上,刘桂兰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到了火车站,她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我回去待一段时间,等……等想通了再回来。”

她没说谁想通。是林丽华想通,还是她自己想通,还是赵明远想通。她没说。

赵明远送她进了站,看着她拖着那个旧帆布包,一步一步地走向检票口。她的背影有点佝偻,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外撇——那是她年轻时在工厂干活落下的毛病。她走到检票口,把身份证放在闸机上,闸机响了一声,她通过了。她没有回头。

赵明远站在候车厅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掏出手机,给林丽华发了一条消息:“妈上车了。”

然后他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点了一根烟。冬天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他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他坐地铁回了家。

现在,林丽华自己带孩子。

累是真的累。孩子两三个小时就要吃一次奶,吃完要拍嗝,拍完要换尿不湿,换完要哄睡,哄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又醒了。她的睡眠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碎片,像被人用剪刀咔嚓咔嚓剪开的绸缎,再也连不成一整匹。

但清净也是真的清净。

没有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空气哭,没有人用眼泪当武器,没有人把她的月子变成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战争。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喂奶,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洗头——是的,她洗了,用吹风机吹干了,没有头疼,什么也没有。

赵明远下班回来会帮忙。他换尿不湿的技术比之前好多了,不再把魔术贴贴歪,也不再让孩子的小腿乱蹬。他学会了拍嗝,虽然手势还是有点生硬,但至少能拍出来了。他也会做饭了,鲫鱼汤终于不焦了,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看着像那么回事。

有时候他会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发呆。林丽华知道他在看什么——刘桂兰的朋友圈,全是些老姐妹聚会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真开心”“姐妹们在一起就是好”之类的话。每一张照片里刘桂兰都在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点用力,像是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硬穿上去的。

赵明远看完会沉默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给孩子换尿不湿。

刘桂兰偶尔会打电话来。每次都是赵明远接的,他开了免提,让林丽华也能听见。

“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

“吃得好吗?”

“吃得好。”

“睡得好吗?”

“睡得好。”

然后就沉默了。电话那头传来刘桂兰的呼吸声,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音量。有时候她会再说几句——“天气冷了,给孩子多穿点”“你自己也注意身体”——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沉默着,等赵明远说“那先这样,妈”,然后她说“好”,然后挂掉。

她没有再哭过。

至少在他们能听到的范围内,她没有再哭过。

有一天晚上,林丽华起来给孩子喂奶,看见客厅的灯亮着。赵明远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刘桂兰的微信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挥手的表情,上面写着“晚安”。

过了一会儿,刘桂兰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老猫睡觉的表情,上面写着“安”。

赵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林丽华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看着丈夫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一个月前宽了一些,也塌了一些。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母亲的眼泪和妻子的忍耐之间找到一条细如发丝的平衡线。他不再两头哄了,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事情是哄不好的。有些人需要的不是被哄,而是被理解;有些问题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而是时间。

她转身回了卧室,把孩子放在床上,拉好被子。窗外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淡淡的绿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关了灯。黑暗中,孩子的呼吸声轻轻的、均匀的,像一只小小的钟摆,在丈量着某种新的时间。

第二十八天之后,没有人再哭过了。至少,在这个家里,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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