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汉文诛薄昭之事,朕亦能为之!
第1153章 汉文诛薄昭之事,朕亦能为之!
又是一次经筵结束后的例行议政会议。
在讨论了近期朝野关心的事情后,赵煦正要宣布散会。
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寡言的司马康,却忽然起身出列,拜道:「陛下,臣请留对!」
赵煦看了看这位刚刚结束守孝回朝的司马光之子,不动声色的颔首:「可!
「」
对于司马康,赵煦还是了解的。
这是一位正直的君子人物。
无愧司马光教育长大的孩子!
当然,有些时候也很讨厌,因为他就是爱说真话。
好在,司马康比司马光聪明,说真话的时候,都是私下和赵煦说。
很少会在公开场合,说那些有污元祐盛世荣光,诋毁天下太平的话。
不像那个被赵煦踢出汴京,现在都还在淮南州郡察访民情」的程颐,不止脾气又臭又硬,还很喜欢公开说真话,经常让赵煦下不来台。
所以,哪怕赵煦再爱惜他的忠直,也只好让他在外面多走走了。
这不,京东那边的事情刚刚结束,新的差遣就落到了他头上一一三月甲申(十三),程颐以集英殿说书、显谟阁直学士为淮南路采风使兼巡按使。
以寻访淮南民情,上报中枢。
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而自从程颐离京,他往昔的缺点,就统统变成了优点。
因为他爱说真话,也因为他不怕得罪人,更因为他名声太大,门生弟子太多。
所以,好多其他人搞不定的事情他能搞定,很多其他人做不了的事情他能做。
更妙的是地方上的士绅也好,官僚也罢。
都得给他面子!
同时,他的人格魅力也很大。
所过之处,总有当地的士子,自发的或者在他的感召下,响应他的号召。
而这些人都有父祖亲戚朋友。
为了自己的子侄以及家族名声,就算是铁公鸡周扒皮,也只能忍痛出血甚至割肉。
这也是只有大儒们才能玩的游戏。
就像当年的范仲淹、胡媛等人,可以短暂无视一切官场陋习,依靠自身崇高的人望与号召力,让某个地区或者某个系统的官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高效率。
当然,程颐是做不到像范仲淹那样,一呼百应,让士绅官商赢粮景从的地步。
不过,料理地方上的那些事情,抚慰灾区百姓心理,让地方上的百姓知道,朝廷、官家没有忘记他们,依旧在想方设法的为他们缓解灾情。
大家只要再忍一忍,一定会有好日子的。
还是绰绰有余。
想著这些,赵煦看向司马康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似司马康、程颐这样的人,虽然很讨厌,总是瞎说大实话,而且经常屁股和下面的平民百姓坐在一起,喜欢动不动就拿天下苍生进行道德绑架。
偏又拿不出解决办法,只一味的劝赵煦效仿三代、汉文帝、唐太宗。
但是————
大宋朝,还真不能没有这些人。
便带著司马康,来到了集英殿后的便殿。
屏退了左右近臣,只留下燕毅率领的御龙直护卫。
这才对司马康问道:「爱卿留对,可是有事?」
「回陛下,臣确有要事启奏!」
「嗯?」赵煦眼睛一凛,他自然知道,在汴京城若论消息灵通,除了他还有执掌探事司的刘惟简、控制著汴京新报、汴京义报发行渠道的冯景、童贯外。
就是面前的这一位了。
因为司马康,曾是汴京义报的创始人。
哪怕回乡守孝两年有余,但其留下的关系网和人脉并未消失。
加上他这个人是个热心肠,所以回朝后,一直在做著听取汴京士绅意见,然后反馈到赵煦这里的事情。
这种事情,也就只有司马康能做了。
换个人,早被赵煦打发去交州种甘蔗,或者到南平看滚滚龇牙。
无他。
赵煦知道,司马康是个纯质之人。
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司马康此生都注定不会得到太大的权力。
他不可能进入两府。
司马康却是犹豫了一下,似乎才下定了决心,躬身道:「不知陛下可知,滑县布商候偁————」
赵煦闻得【候偁】之名,瞳孔猛然紧缩,脸上寒霜密布,看向司马康的眼神,更是冷冽起来:「他又怎么了?」
众所周知,赵煦的生母朱氏,出身微寒。
其本姓崔,但乃父崔杰早亡,随母改嫁汴京人朱士安,可朱家生活拮据,养不起这个带来的小女孩,便和其他贫苦人家一样,典给了汴京商贾任廷和。
当然,名义上说是养女。
其实懂的都懂。
但,朱氏的命运,却和英庙的生母仙游县君任氏一样。
都是在少年时,迎来了命运的逆转,也都靠著母以子贵而显贵。
而且,朱氏比仙游县君的命好。
她活到了赵煦即位,且如今依旧活著。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自赵煦即位,朱氏被封为皇太妃后,崔家、朱家、任家跟著一起飞升。
特别是任家!
因为抚养、教育过朱氏,且对朱氏很不错。
所以,尽管任廷和已故,但朱氏依旧爱屋及乌,对任家人大加照顾。
自元祐元年以来,更是赏赐不断。
如今,任氏家族,已靠著朱氏的照拂,成功的跻身为这汴京城的权贵家族。
任廷和三子,皆蒙恩荫,拔擢为官。
当然,赵煦是不可能给这些只会拖后腿的所谓亲戚」权力的。
便,一个个高高捧起,授给诸如环卫中郎将、羽林卫将军这样,看著威风八面,实际一点权力都没有的虚职。
尽管没有权力,更没有差遣。
可,皇太妃的外戚这个身份,还是让任家人获益匪浅。
更不要说,向太后见朱氏顺从于她,也非常高兴,便让向家关照任家。
顺便,朱家和崔家人,也得了向家的照拂。
于是,这三家人在汴京城中,虽比不得如日中天的向家、高家、曹家。
但,起码也能算一号人物。
而这三家的亲戚,自也都能跟著起飞,过上富贵的生活。
至于司马康所说的候偁」,便是朱氏的亲舅舅。
也是这一波新兴外戚造富行动之中的获益者。
虽不如任、朱、崔三家的嫡系。
混上恩荫,拿到官身,住高屋大宅,享美人富贵。
可皇亲国戚的身份,还是让他在短短数年之中起飞。
先是卖酒,从都曲院那里,低价拿酒曲。
甚至,直接从都曲院那边白嫖。
都曲院的官儿,哪里敢管皇太妃亲舅舅的事情?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回头从别家那里加收各种耗费,来补候偁的缺。
这个事情后来被探事司的人报到赵煦这里。
赵煦得知后,气的脑壳都晕晕的。
既恨那候偁贪,更恨其蠢!
你说你一个皇帝的嫡亲舅祖父,皇太妃的亲舅舅。
哪怕现在没有官爵,以后还没有吗?
怎么就不讲一点吃相了?
怎么就不能和仙游县君家的那几位学学?
人家可是从头到尾,一直都在福田院系统里。
虽说贪也贪了,拿也拿了。
但总归有分寸,而且名声还很不错。
奈何,对方是长辈。
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归多少要顾忌一点朱氏的体面。
便只是派了个内臣,登门训诫了一番。
然后,赵煦还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候偁把都曲院那边的帐平了。
免得将来被人知道,说他赵官家自己的亲戚带头吃拿卡要。
没成想,这才过去年许,那候某人又开始闯祸了。
而且,从司马康的话里看来,他大概把自己的天赋带去了纺织业。
司马康在赵煦的眼神注视下,也是把心提起来,大著胆子道:「奏知陛下,臣闻人言,滑县布商候偁,以皇太妃殿下舅父自居,多次从都商院借贷棉花,然后贩与诸坊场,从中牟取暴利,却又拒绝按契归还所贷棉花————」
「此外,其还多次干涉礼部、户部与辽贸易,借贷有司棉布、蔗糖等,然后售与辽人————」
赵煦听著,肺都要气炸了。
因为,棉花、蔗糖从一开始,就被赵煦定性为国家垄断。
实行的是类似过去的盐和茶叶的榷买制度。
商贾想要货?
就得先到都商院中,参与公开买扑。
为了保证公平,同时也为了保证供给。
赵煦还特地抄了现代美联储的国债拍卖方式—一既在买扑投标中,采用单一价格拍卖法。
确保所有买扑者,都能用相同价格,买到棉花。
同时为了确保,买扑过程中出售的棉花价格过低,引入了包括户部、工部在内的多个官府有司组成了官方交易者。
这些官方交易者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买扑价格托底。
假如市场需求过低,棉花/蔗糖遇冷,就由这些官府交易方托底承接。
在这个系统设计下,数年来,棉花、蔗糖这两类如今大宋垄断性商品的价格,始终维持在一个既能满足工坊主需求,同时也能保证熙河、交州相关利益方以及官府收益的标准之上。
当然了,法理不外乎人情。
赵煦也知道,要给关系户衙内二代们,一个捞油水的渠道。
所以,还特地预留了一部分冗余商品。
这些商品不进入公开买扑,而是作为一种名义上是【面向市场、帮扶百姓】
的借贷池。
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官府申请购买,按照上次公开买扑标的的价格,申请借贷相关商品。
既然是借贷,自然有利息。
赵煦给其规定了一个年息—一两成。
在现代,两成年息,属于绝对的高利率了。
但在如今,却和做慈善没有区别。
更不要说,还是棉花、蔗糖这样,利润极高的商品。
几乎可以说,只要拿到手,倒手卖出去,就是三成以上的纯收益。
若运作一番,五成甚至更高也有可能。
这样一来,既能在计划外,给二代衙内们,一个揩油的渠道。
同时也能保证市场供给,满足经济发展需要。
长期以来,这个系统一直运行的很好。
可赵煦没有想到,竟有人通过他设计的这个系统来套利!
借了他的钱,竟然不还!
而且是连本金都不还的那种!
长此以往,他设计的这个系统,必然崩溃。
搞不好,到最后,公开买扑的过程,将成为可有可无的遮羞布。
而衙内二代们,通过借贷池,白嫖官府物资,则将成为主流。
这样,本该属于国家的收入,就会变成衙内二代的私房钱。
这种事情,过去曾发生无数次,未来也不会消失。
而且,是肯定会上演的。
但赵煦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
而且,干这个事情的,还是他的亲戚!
不用怀疑,肯定是被人设局下套了。
这也正是赵煦恼怒的地方!
一个人可以蠢,可以笨。
但,要是他不知道自己蠢自己笨,偏偏还觉得自己很聪明。
然后,挖空心思的,想方设法的想要施展自己的聪明才智。
那他就该死了!
所以,赵煦在听完司马康的话后,就冷然说道:「朕知道了!」
「爱卿请回吧!」
「此事,朕一定会查清楚,给卿一个明确答复!」
司马康还想说点什么,赵煦就已挥手打断:「卿且不必说了!」
「皇太妃供养两宫,深明大义,动循礼法,从来尊奉祖宗之制,不曾有半分越法之事!」
「若候偁果犯法,必受严惩!皇太妃亦不会姑息!」
朱氏的那几家亲戚。
除了任家人,还能守些规矩,知道要低调。
其余两家还有依附著他们的那些亲戚。
无论是在赵煦的上上辈子,还是现在,都是一言难尽。
这个候偁就更是如此!
司马康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躬身拜道:「唯皇帝陛下能作威作福!」
送走司马康。
赵煦摇了摇头,然后命人取来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字—一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民之爱人也以姑息。
此出于礼记。
赵煦写完,就唤来一个内臣,与他吩咐:「去,将朕之指挥,降与朱、崔、
任三家,命彼得仔细研读,深刻领会,三日之内,三家年二十以上,六十以下之男丁,当各交三千字以上之研读文章入宫!」
「若不能合格,皆送太学,交太学收教!」
「诺!」那内臣领命而去。
赵煦则眯起眼睛来。
朱、任、崔三家的那些蠢货们,能写得出三千字以上的检讨自省文章吗?
肯定写不出!
所以,他们必然会找人代笔。
到时候,赵煦会让御史去一对一的审核、提问。
换而言之,赵煦只是在钓鱼。
而以朱、崔、任三家的那些蠢货的智商,必然上钩!
只要上钩了,那他们就坐实了欺君之罪。
欺君乃大罪!
自然,赵煦可以宽宥。
同时,朱氏也好,向太后也罢,都会求情。
朝臣们也会出面转圜。
于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个个都去太学中,好好的接受几年圣人经义再教育,再薰陶罢!
至于那候偁?
「汉文诛薄昭之事,朕亦能为之!」赵煦冷冷的说著。
煞笔不是罪!
但,自己煞笔,还认不清,还要自作聪明,那就是他的不对了!
这样说著,赵煦就又命人唤来刘惟简。
然后,他这一世第一次,对刘惟简毫不客气的训诫了一番。
并且削了他的昭宣使,降为昭庆使,同时夺了他的勾当皇城司公事差遣,只依旧管勾御药院、诸司专勾司。
无他。
候偁的事情,刘惟简能不知道?
无非不过是因为候偁是朱氏的亲舅舅,所以,这位忠心耿耿的大貂铛,就自作主张的给候偁打起了掩护。
但,情报机构,瞒著皇帝自作主张,隐瞒不报,本身就是罪!
要不是刘惟简的忠心,赵煦心里面清楚。
刘惟简此番,恐怕得被夺掉一切差遣头衔,打发回去养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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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岁一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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