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6章 大势所趋，逆者必亡

棋盘街深处，临街茶楼二楼雅间。

推开雕花木门，云逍就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崇祯皇帝一身藏青常服，背着手在窗前急促踱步。

温体仁、张维贤、孙传庭、李邦华四位重臣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茶几上，上好的明前龙井早已凉透，澄黄的茶汤里没有一丝热气，却无人有心思去碰。

“国师！”

听见开门声，崇祯猛地转身，露出欣喜之色。

云逍看到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与焦躁，问道：“出事了？”

崇祯无奈苦笑：“今日这朝会，朕，朕真是……唉！”

温体仁脸色铁青，开口道：“今日大朝，为海外方略与特许商号之事，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先是礼部右侍郎陈于廷出面发难。”

张维贤接过话，语气里带着讥讽，“此人今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一出列便声泪俱下，说什么‘开海禁乃是以夷变夏之始，臣每思及此，痛彻心扉’……”

孙传庭冷哼一声，接着说道：“那厮称，‘臣今日以血，洗陛下之目’！然后猛地朝殿柱撞去，当时鲜血满面，看着确实骇人。”

云逍一阵诧异：“真撞了？”

如今大明还有这样的猛人，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而这个陈于廷，也不是什么以死谏君王的铁头。

“据太医后来查验……”

李邦华一声嗤笑，“陈于廷只是额角破了层油皮，看着血流如注，实则未伤筋骨。现下已被抬回府中‘养伤’去了。”

“他那儿子陈贞慧，正四处联络士子，张罗着要为其父编纂《忠烈录》呢。”

云逍哑然失笑。

这货放在后世，妥妥的网红政客。

崇祯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苦笑道：“若只是陈于廷这般沽名钓誉之辈，朕还不会如此心烦。”

雅间内的空气骤然一沉，温体仁等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了许多。

云逍诧然问道：“又有人撞了，并且还是真撞？”

温体仁一声叹息：“是工部右侍郎徐石麒。”

云逍眉头微动。

他知道徐石麒，万历年间的进士，从知县做起，因治水有功，二十年来一路升至工部右侍郎。

此人耿直清廉到了苛刻的地步，家中只有老妻一人，无妾无婢，俸禄多半用来购买水利书籍、资助贫寒学子。

朝野公认的能吏、清官。

不过这一类官员，有一个跟海瑞一样的毛病……固执，认准了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徐侍郎抱着《黄淮水系治理全图》上殿。”

孙传庭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沉重。

“他当廷展开图纸，竟有三丈之长。”

“他一笔一笔地算账，称海外扩张虚耗国帑，都是民脂民膏，是百姓的血汗……这些银子，若能用在黄河堤坝上，能救人无数。”

李邦华悲声说道：“然后，徐侍郎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是朱砂，工部绘图用的朱砂。”

李邦华顿了顿，声音发紧：“他说，‘臣以此朱明之砂，明臣赤心！海市蜃楼，不及一寸堤坝实在！’”

“说完，他，他竟将朱砂全吞了下去。”

云逍大吃一惊。

张维贤道：“太医说，朱砂毒性虽慢，但徐侍郎吞服太多，怕是……救不回来了。”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云逍也很是无奈，这样的大臣，奈之如何？

孙传庭长叹一声，接着道：“徐石麒死谏的消息，已经传开。”

“他是清流中有名的实干派，不结党，不营私，一生只知治水修堤。”

“他这一死，很多官员都动摇了，都说连徐石麒这样的好官都要以死相谏，这新政，恐怕真有值得商榷之处。”

“这还不算完。”

温体仁的语气中蕴含着难以压制的怒气。

“刚刚接到的电报，浙江、福建、广东沿海，泉州、漳州、潮州多处，皆有民变奏报！”

“地方官府声称，百姓担心朝廷强征民船、强募水手，聚众抗法……虽然规模不大，但在这个当口，无异于火上浇油！”

云逍眉毛一挑：“这么巧？”

李邦华苦笑道：“那些民变，多半是有人煽动，可眼下这局面……唉！”

云逍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幕后的指使者是谁。

海上走私，不知道养活了多少巨商、豪强。

虽然经过多次打击，像以前郑芝龙那样的海盗、走私商于一体的海上大枭，已经彻底绝迹。

可成规模的走私，依然屡禁不绝，毕竟牵扯到的利益实在是太大，相关的既得利益者又太多，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浙江、福建、广东沿海所谓的民变，正是这些走私海商、沿海士绅，担心开外扩张、特许商号成立后，会断其财路，而搞出的花样。

崇祯愁眉苦脸地说道：“如此看来，这方略，也只能缓一缓了。”

张维贤跟着忧心忡忡地说道：“徐石麒之死，舆情汹汹，若再强行推动，恐寒了天下实干忠贞之臣的心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逍身上。

“缓不得！”

云逍十分果断地说道。

以大明朝廷的行事风格，这一缓，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甚至是到大明亡国。

大明日不落才刚刚起步，别说是死了一个徐石麟，哪怕是大侄子死了，也绝不能缓。

“徐的眼睛，只看得见黄河的泥沙，却看不见海外的天地。”

“而你们，是大明的掌舵人，又岂能因为一人之死，而让战舰原地停泊？”

见云逍如此果决，崇祯的心里顿时有了几分底气，“国师可有妙计？”

“办法倒是有，算不上什么妙计。”

云逍考虑问题，可不会像崇祯和阁臣们那么多的顾忌，直接开门见山：

“即刻传令登莱舰队，巡弋闽粤沿海，吕宋林阿凤舰队，分兵北上。”

“凡无朝廷勘合、私自出海之商船，形迹可疑者，可直接以海盗论处，开炮击沉！”

“告诉那些还在做梦的走私海商、沿海士绅，大势所趋，顺者，未来可分一杯羹。”

“逆者，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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