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九百二十六章：在水里窒息的鱼

片刻之后

    “我先回去了。”

    好好享受了一顿老B市传统美食的穆长春瞥了周敏一眼，对这位自从节后回来就不太对劲，整个人完全沉浸在某种复杂情绪中的学生皱眉道：“你要是实在闲的没事还不想回宿舍，就打扫打扫卫生吧。”

    “嗯……”

    抱着膝盖缩在对面沙发上的周敏点了点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师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哼。”

    穆长春摇了摇头，然后便抓起桌子上那袋食余垃圾，慢条斯理地离开了实验室。

    而周敏则是在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后，掏出手机发了个视频邀请出去——

    三秒钟后

    “怎么了，敏。”

    伴随着令人安心的接通提示音，一个身材消瘦、相貌英俊、满是书卷气的白大褂眼镜男出现在了屏幕中，对嘴角下意识勾勒出一抹淡淡笑意的周敏问道：“有事找我吗？”

    周敏皱了皱鼻子，嗔道：“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

    “能的。”

    在不久前刚刚与周敏确认了男女朋友关系，学术天赋异常之高，目前正在攻坚一个项目的梁飞点了点头，又说道：“不过你上次分明说过这段时间会比较少联系我，考虑到我手上的项目暂时还没有到达下一个节点，完成度相对比较有限，你现在找我应该是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想要商量吧？”

    周敏鼓起腮帮子，对手机里的男朋友施展了一记头槌：“一点都不浪漫！”

    “你这样会把手机或者脑袋撞坏或撞疼的。”

    梁飞皱了皱眉，一本正经地建议道：“你完全可以等什么时候见到我了，再整个人撞过来。”

    周敏叹了口气，无奈道：“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看上你这块木头。”

    “我觉得主要是因为我的相貌比较符合主流审美，也就是客观意义上的‘英俊’。”

    梁飞想了想，认真地说道：“之前也有很多女生对我展现出了明显的兴趣，不过她们都在几次接触后明言表示我是个很无聊很没劲的人，很快就离开了，只有你不一样，所以我觉得可能也不只是因为我比较英俊，可能还有性格方面的原因……谢谢。”

    “噗嗤，你谢什么啊，我看上你是因为觉得你好，又不是觉得你没人要可怜你。”

    周敏做了个鬼脸，然后便抱着手机横着躺在了沙发上，小声嘟囔道：“我弟弟过来B市这边了，应该会呆上个一周左右吧。”

    梁飞目光微凝，迟疑道：“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弟弟他……”

    “他性格有点差，对你的印象也不太好。”

    周敏抿了抿嘴，小声道：“而且前几年好像一直都在霸凌何雷，就是我这边的小师弟。”

    第一个知悉这件事的梁飞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你那个小师弟人挺好的，当时我很好奇他跟你的关系，就直接去问了，然后他很好地说明了情况，让我安心了。”

    周敏坏笑了一下，乐道：“你其实是吃醋了吧？”

    “嗯，应该是。”

    梁飞想了想，用力点头道：“当时我看你们很亲近的样子，心情有点糟糕，然后就跟自己解释说他可能是你那个弟弟，但还是一点都不踏实，所以最后干脆就直接去问了，结果是师弟。”

    周敏面色微红地嗔道：“你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呢！”

    “不知道。”

    梁飞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只有你这么说过我。”

    “你……呜……算了算了！”

    周敏虚锤了手机摄像头几下，然后轻声说道：“话说回来，你当时跟我师弟聊天时，有没有觉得他……唔，不太对劲？”

    “没有。”

    记忆力很好的梁飞立刻摇了摇头，正色道：“在我的印象里，你师弟是一个健康、正常的人，无论是气色、语言能力、思维能力还是判断力都很正常。”

    周敏柳眉微蹙，狐疑道：“你确定？”

    “我不确定，我只是在告诉你从我个人角度看到的东西。”

    梁飞并没有给予恋人肯定的答复，只是认真地说道：“而且因为你之前让我帮那位何雷师弟联系过心理学方面的朋友，所以在知道他是谁后，我还特意仔细观察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周敏点了点头，心事忡忡地问道：“那他这段时间有联系你的朋友吗？”

    “没有。”

    梁飞摇了摇头，说道：“我之前跟老孙打过招呼了，如果你师弟有联系他的话，他会第一时间告诉我的。”

    周敏：“……唉。”

    “所以说，你觉得你师弟的状态其实不太正常？”

    梁飞虽然有些木讷刻板，但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恋人的心事，沉吟道：“这也有一定道理，毕竟我跟何雷师弟只见过一面，而你们天天都在穆院士的实验室里相处，如果真有什么问题的话，你观察的肯定比我要清楚得多。”

    周敏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我不好说，我这边其实一直都觉得师弟各方面都挺……正常的，他个人能力很强，比我强特别特别多，性格有点内向但是很懂礼貌，分寸感也很强，平时也喜欢打打游戏什么的，但也有很多时候，他会让我觉得……”

    梁飞认真地看着欲言又止的周敏：“觉得什么？”

    “觉得有点怪怪的。”

    周敏挠了挠屏幕上的恋人，迟疑道：“我说不太出来，我也不懂什么心理学之类的，但我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师弟他好像在一直压抑着什么，明明没有任何事能够证明这一点，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感觉他心里好像一直都藏着些事情。”

    梁飞微微颔首，确认道：“你的意思是，他其实心里一直藏着事情，但因为不知道是什么的原因始终没有吐露出来？”

    “不是……我觉得不是。”

    周敏用力摇头，有些焦躁地说道：“虽然我说不清楚，但我觉得可能连师弟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压抑着什么东西……当然，这可能只是我的猜测，或许就是人家正常得很，单纯就是我自己胡思乱想而已。”

    “我不认为这是胡思乱想。”

    梁飞有些笨拙地宽慰了一句显得有些慌乱的周敏，轻声道：“我只是有些担心，你因为自己弟弟与那位何雷师弟之间的事，给自己增加了太多的压力，说真的，我觉得就算何雷师弟知道了这件事，发现了你就是那个霸凌者姐姐的事实，也不会说什么的，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感觉到男友关心的周敏甜甜一笑，摇头道：“明明差不了几岁，说话倒是老气横秋的，放心吧，我这边心里有数，会尽可能不给自己添太多负担的……大概。”

    结果就在这时，周敏对面的小电梯忽然发出了轻微嗡鸣声——

    “啊，应该是师弟下来了，我先不跟你说了！”

    周敏吓了一跳，立刻坐直身子对屏幕里的恋人说道：“这段时间要好好努力，别老想着我，等你忙完这段时间，要好好带我出去玩！陪我散心！哄我高兴！”

    梁飞笑了笑：“我努力。”

    “MUA——”

    周敏轻轻啄了前置摄像头一口，然后便挂掉了视频将手机收好。

    两秒钟后，伴随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变成了【1】，头发有些凌乱，穿着白大褂的何雷便出现在了周敏视野中央。

    “师姐你回来了？”

    何雷见到周敏后愣了一下，笑道：“我刚才还以为是导师在跟谁打电话呢，你不是说有家里人今天过来这边吗？”

    后者耸了耸肩，懒洋洋地说道：“来了啊，我陪他吃了顿饭，然后就回来了，B市该去的地方我都去过了，现在还是论文的关键时期，我总不能陪他到处瞎溜达吧？”

    “啊这……”

    何雷噎了一下，然后便在周敏对面坐了下来，缓声道：“师姐你的论文我这边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实话实说，咱们这边的思路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有一些细节需要润色一下，所以我这边做起来其实挺轻松来着，你这边完全可以多陪陪家里人。”

    “不行！”

    周敏用力一拍大腿，认真地说道：“我自己没本事只能让你帮忙已经很过分啦，要是还在你帮我弄东西的时候自己出去玩，那也太牲口了点，这种事就算咱导师做得出来，你师姐我可做不出来。”

    何雷连连摆手：“没没没，师姐我真的一点儿都不辛苦，而且导师还给我批了补贴，现在一个月下来挣得都快比我爸妈上班多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倒是给你批补贴是应该的，我这些年除了搞学术没什么起色之外，别的方面哪里不是模范学生，集体出去开会、找学校和更上面申报东西什么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流程什么的，全都是我在跑哦！”

    周敏拍了拍桌子，义正言辞地说道：“现在你帮我写论文，咱家老头给你批点补贴根本就是应该的！”

    何雷被周敏的气场惊得直缩脖子，慌慌张张地附和道：“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

    “哼。”

    周敏长舒了口气，然后猛地站起身来：“何雷！”

    何雷立刻也紧跟着猛地站起身来：“到！”

    “你现在是不是不忙啊？”

    “不忙，一点儿也不忙。”

    “说实话！”

    “真不忙，师姐你这篇论文我真快弄完了，回头再润色两遍，给导师看一下就行了，我现在真没什么事，正准备出去溜达溜达呢。”

    “行，那我带你出去溜达——”

    “啊？”

    “怎么？嫌弃我啊？怕跟师姐我一起出去玩找不到对象啊？”

    “那倒不是，但是师姐你……”

    “我现在闲得很，而且已经跟你师姐夫打过招呼了，他可放心你了。”

    “哈？”

    “哈什么哈，走啦。”

    “不是，那师姐你家里人……”

    “我管他去死。”

    “要不一起？”

    “让他去死！”

    ……

    现实时间PM19:35

    B市，■■科学院大学北校区，穆长春实验室1F

    “呼……”

    被强塞了一堆大包小包的东西，顺便还拎着两袋周敏‘买多了’的夜宵，何雷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实验室，虽然身心疲惫，但嘴角却无意识地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看起来非常有活人感。

    说是随便溜达溜达，但周敏一下午几乎带着何雷跑了四五个周边颇为有名的地方，两人一起喂了鸽子、吃了很好吃的路边摊、欣赏了街头魔术、去酒吧尝试撩妹（周敏强行帮何雷撩，效果不佳）、在喷泉广场跑来跑去、吃了会冒烟的冰淇淋、在能回音的大墙两端大喊大叫、在眼镜城从傍晚挑挑拣拣到天黑——

    很朴素的日常，但对于何雷来说，似乎却存在着别样的意味。

    无关于男女之情，甚至无关于友情与感动，而是一种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活着’，可以通过肌肤感受到温度，可以通过双眼观测到颜色，可以通过耳朵聆听到声音的活着。

    在很多情况下，人类在思考自己的‘本质’，尝试认知自己的‘存在’，努力确认自己的‘生命’时，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抽离感；而今天下午的何雷，却仿佛一条在水里会窒息的鱼短暂地跃出了水面，终于在空气里那无尽的氧分中短暂地体会到了一缕淡淡的宽慰。

    但问题在于，在水里会窒息的鱼……其本质真的与其它看似同类一样么？

    “你看起来就像是个刚做完前额叶切除手术的傻子。”

    缓步从工作间走出来的梅林冷笑一声，瞥了眼在游戏外并没有比自己高太多的加赫雷斯：“玩的还开心吗？”

    “导师！？”

    加赫雷斯当时就惊了，懵道：“您这会儿不是应该在线上吗？”

    “你和周敏一直都没回来。”

    梅林面无表情地看着加赫雷斯，淡淡地说道：“她倒是无所谓，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就会损失一个好用到可遇不可求的工具人。”

    “这……真是好高的评价。”

    “不客气，话说你这副眼镜是怎么回事？”

    “师姐帮我挑的平光镜，说这样显气质。”

    “呵。”

    “导师？”

    “没什么，准备上线吧，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是。”

    第两千九百二十六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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