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冲天大将军

黄巢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逃荒人的哭声。

“张老哥，”黄巢忽然说，

“你说这天下，还有救吗？”

张卫国想了想，说：

“有救没救，不是我一个赶脚的说了算的。”

黄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里面多了些东西，像炭火被风吹了一下，露出底下暗红的光。

“你总是说不知道。”黄巢说。

“因为确实不知道。”张卫国说。

黄巢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没有愤懑，没有狰狞，也没有自嘲。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了一点温度，像冬天的太阳，不暖，但亮。

“张老哥，你是个聪明人。”

他说：“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

张卫国没接话。

黄巢转过身，看着城外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看着远处那些瘦成影子的人。

“我不能再什么都不做了。”

他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但张卫国听见了。

他听见了，也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乾符元年年底，王仙芝在长垣起兵。

消息传到冤句的时候，黄巢正在院子里磨刀。

他磨了一整天，从早上磨到天黑。

磨刀石换了一块又一块，刀锋亮得能照见人影。

黄揆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林言蹲在墙角，偷偷看他。

黄巢磨完最后一下，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刀锋上映着月亮，冷冷的，白白的。

他把刀插进腰间的鞘里，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召集人。”

乾符二年，黄巢在冤句起兵。

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风很大。

黄巢带着几百号人，站在县城外的土岗上。

那些人里有盐贩子、有逃荒的灾民、有活不下去的佃户，也有几个亡命徒和逃兵。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家伙，刀、枪、锄头、木棍、菜刀。

没有旗帜，没有号令，乱哄哄的，像一群被惹急了的蚂蚁。

黄巢站在最前面，骑着他那匹枣红马，腰里挂着剑，背后插着一面旗。

旗是他自己写的，白布上用墨写了四个大字：

“冲天大将军！”

张卫国站在人群最后面，牵着驴，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黄巢拔剑，指向北方，喊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了，他没听清。

但他看见那些人跟着喊，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震得耳朵嗡嗡响。

然后队伍动了，往北走，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在盐碱地上。

张卫国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土岗上，看着那条灰蛇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里。

驴在身后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驴的耳朵，说：

“不急，还没到时候。”

他转身，牵着驴，慢慢走回冤句县城。

县城里已经空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都关着门，街上只有风，吹着纸片和枯草。

张卫国走过黄家大院，门开着，里面乱七八糟的，地上扔着书、衣服、碎瓷片。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院子角落里有一个书箱，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只有几页纸。

他走过去，捡起来看了一眼。

是黄巢的字。

笔迹很硬，一笔一划都像刀子刻出来的，纸上写着半首诗：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后面没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随手扔下了。

张卫国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走出黄家大院，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空荡荡的县城。

然后他牵起驴，往南走了。

他知道，他还会回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换一种方式，去见证那个人的下一段路。

因为第一段已经走完了。

从落第举子，到私盐贩子，到亡命之徒，到起兵反唐。

那个站在祠堂门口念诗的人，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冲天大将军的人。

张卫国走在南下的官道上，天开始下雪了。

细细的，碎碎的，落在他的肩上、驴背上、黄土路上，很快就化了。

他忽然想起黄巢问他的那个问题：“你说这天下，还有救吗？”

他没回答。

现在，他走在雪里，驴蹄子踩在泥泞的路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他对自己说：

“有没有救，都得走下去。”

雪越下越大。

他裹紧衣裳，缩着脖子，牵着驴，一步一步，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身后，冤句县城像一座坟，静静地蹲在风雪里。

乾符三年，夏。

张卫国在河南道转了大半年，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看遍了旱灾、蝗灾、兵灾之后的景象。

他见过整村整村的废墟，墙上还留着火烧的痕迹，灶台里长出了野草。

他见过路边的白骨，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衣裳碎片挂在荆棘上，风一吹就飘。

他换了三头驴，都瘦得能摸到肋骨。

最后那头驴死在颍州城外，他蹲下来摸了摸驴的脑袋，驴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像两颗脏玻璃珠。

他站起来，没回头。

七月，他听说黄巢的队伍已经到了郓州，从最初的几百人滚到了几千人。

消息是驿站里的老兵说的，老兵一边喝酒一边骂：

“黄巢那个狗贼，打下郓州城了！几千人攻城，城门都撞破了，县令跑了，县尉被砍了头，挂在城墙上！”

张卫国坐在角落里，喝着一碗浑酒，没说话。

他打听了一下路线，第二天一早，往郓州走。

到郓州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换了旗。白底黑字，齐字大旗在风里猎猎响。

进出城的人不多，几个士兵懒洋洋地守着，衣裳破破烂烂，武器也五花八门，但脸上都带着一种兴奋的红光，他们是赢家。

张卫国站在城门外，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冤句城门口那面手写的冲天大将军，白布都皱了，墨迹也洇开了，像一块抹布。

现在这块抹布换成了正经的旗帜，有了颜色，有了形状，有了规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副赶脚人的模样，驼背，瘸腿，脸上沟壑纵横，衣裳上全是土。

他想了想，决定不进城。

他要找一个新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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