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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监正与天机老人


大秦,冬至前夜,雪片大如席,却被护城大阵“玄黄引龙”阻在百丈高空,化作一层琉璃般的穹顶,映得整座帝都宛如冰封琥珀。

司天监镇守的护城大盂——百姓口中的“龟壳”——确实还能再撑数月。

但“数月”二字,只在风家军尚未窥破阵眼之前,才作得数。

风家军来了。

他们未动一兵一卒,先以十万缕血煞之气,凝成一根“破阵楔”,自天穹钉入护城大阵。

那一瞬,所有司天监弟子同时心头一空,仿佛有人以冰锥刺入膻中,将他们的命灯剔去一截。

阵纹哀鸣,星斗移位,护城穹顶出现一道发丝粗细的赤线——细若游丝,却足以让风家军的战旗,在城头投下第一片阴影。

破绽既现,天机处便动了。

天机老人上表,言“共赴国难”,请遣弟子三百,入阵“协理”。

未央宫里,秦皇以指节轻叩龙案,声如远雷。

“老狐狸。”

不知骂的是监正,还是天机老人。

可朱批依旧落下,一字——“可”。

……

玄黄引龙阵,分九重阵渊、八百次级阵眼、三万六千窍孔,对应周天星斗。

天机处弟子踏入的,是最外一重“星渊”。

他们本以为自己只需“注入灵力、更换灵石”,至多再“描摹符纹”。

然而真正站在阵枢外围,抬头望去,才知晓何谓“国之重器,千年底蕴”。

那是一片倒挂的星空。

亿万符纹如活银鱼,在真空里游弋;每一次摆尾,都掀起灵气潮汐,发出或高或低的“星语”。

弟子们必须以自身神识,化作“听星者”,在庞杂的潮汐里,分辨出需要修补的那一条“鱼”的频率;

再以灵力为丝,重新编织其尾鳍;

而一旁,还有数百条“银鱼”同时游来,任何一缕频率错乱,都会引发“星啸”——

轻者,阵纹崩解,重者,星渊倒灌,修士神魂被拖入永夜。

血煞之气更如附骨之疽。

它们无声无息,爬上弟子们的脚踝,钻进经络,一路啃噬。

有人想以师门所授“清明诀”驱散,却惊觉功法运转滞涩,如轮入泥;

有人以丹药补充灵力,丹丸入口,竟化作一口腥甜血块;

更有人恍惚间,看见风家军那面黑红狼首旗,在自己识海猎猎招展,旗角滴落滚烫人血——

那是他们三年前,于北境战场失踪的师兄。

半日之内,三十七人灵力枯竭,被抬出星渊;

九人心神失守,差点引动“星啸”,幸被司天监督阵以雷印击晕;

一人狂笑跌入阵眼,身躯被符纹切成光屑,连一滴血都未落下,便成“星鱼”之饵。

阵枢核心,观星台。

监正面前,悬着一面“水镜天幕”,将星渊惨状尽收眼底。

老人雪眉低垂,眸如枯井。

身旁亲传弟子牧辰,终忍不住低声:“师尊,他们……只会添乱。”

监正摩挲腰间玉玦,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温和:

“添乱?

乱,才有人知疼。

他们若不在星渊里被剥一层皮,又怎知这‘龟壳’,为何能护大秦一百多年?”

牧辰沉默。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师尊独自登上观星台最高层,以指为笔,在穹顶画下一道“裂星符”。

符成之夜,风家军血煞楔,便精准钉在同一位置。

——那道破绽,究竟是风家找到,还是……

牧辰不敢深想。

……

星渊之下,更深处,是“帝星台”。

那里,唯有监正一人可入。

此刻,却多了位不速之客。

天机老人。

老人仍是一袭素青长袍,袍角以银线绣着“周天易数”,一步一行,星斗暗随。

他抬眼,望向帝星台中央——

那里,悬着一枚“盂”。

盂口直径丈许,通体以“玄黄石”雕成,石内封有上古龙脉残髓,盂壁浮雕并非龙凤,而是亿万百姓的面容:

耕者、织者、贩夫、走卒、乞儿、老妪……

每一张脸,都在缓慢蠕动,似在呼吸。

那是“民愿”。

亦是护城大阵最原初、也最沉重的“灵石”。

天机老人叹息。

“监正,你还能守多久?”

监正抬手,指尖在虚空轻点,盂壁百姓的面容,便随指尖亮起或黯淡。

“不足半个月。”

声音平静,如在陈述明日雨雪。

风,从帝星台裂缝灌入,吹得老人袍角猎猎,如举丧旗。

刚刚,

江南军溃散,

镇西军隔万里黄沙,

东海、南疆世家,早已暗通风家。

帝都,如今是孤城。

也是一座,被放在祭坛上的鼎。

“十几年前,你以‘易星改命’之术,强行把帝星运势,自衰微拔至鼎盛,便该知道——”

监正抬眼,眸中倒映着老人,也倒映着那座即将倾覆的城。

“花无百日红,国无千岁运。

你借我司天监之手,偷天换日;

今日,日要归天,我自不再伸手。”

天机老人沉默良久,忽而作揖,深深一礼。

“届时,还请监正,再救一次百姓。”

监正侧身,不受。

“司天监守的是‘民’,不是‘君’。

风家那小子,以十万血煞逼城,却也只敢留‘生门’一线——

他想要的是大秦君主的命,不是废墟。

大阵若破,百姓或尚可活;

若不破,百姓必先成为‘民愿’,被这大盂吸干最后一丝血。”

老人离去时,雪已停。

帝星台外,铜壶滴漏正敲子夜。

监正独立高台,以指为笔,在虚空写下八字——

“天欲倾之,何须我手。”

……

次日,星渊。

牧辰奉师命,为受伤弟子分发“回星丹”。

行至一角,忽闻低低诵读声:

“……阵可破,城可陷,

然百姓不可弃,

星渊不可没,

若吾辈今日身死,

愿化下一道阵纹,

守此城,至永夜。”

那是一名天机处弟子,道袍染血,正以指尖血,在玉简上刻录遗书。

牧辰默然,将回星丹放于其手,转身时,却听身后“噗通”一声。

那弟子跪倒,以额触地,咚咚三响。

“司天监师兄,请告知监正——

天机处……不会再添乱。”

“我们,已识得‘重器’二字。”

牧辰抬眼,望向星渊深处。

那里,十万符纹银鱼,仍在游弋;

血煞之线,仍在切割;

而更多的弟子,正盘膝坐下,以自身灵力,为“星鱼”续尾。

他们脸色惨白,却目光沉静。

——原来,让一个人懂“疼”,

疼的不止是他,

还有旁观者的心。

……

观星台最高层。

监正立于阑干,雪色长发与夜色交融。

他手中,握着那枚“裂星符”残片。

指尖轻捻,残片化作飞灰,随风散入帝都万家灯火。

老人低语,声仅可闻:

“半个月……

够了。”

够了,

让百姓在恐惧里,学会自救;

让君王在孤城里,学会低头;

让十万甲士,在血与火里,学会选择;

也让司天监,

在最后的星坠之前,

把“守护”二字,

从“君”,

交回给“民”。

风,起。

护城穹顶,那道发丝粗细的赤线,

在无人察觉的夜里,

悄悄,

裂开了第二道分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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