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今心如故
宁安城是卫国在黄河之会上的唯一一次胜利。守住这颗胜利果实,令它生根发芽,甚而培育成参天大树,则是更为难得的故事……让这座雄城的创造者,成为卫国活着的传奇。
何以书“宁安”?
宁安城是“宁有千军破阵死,乃得卫国万民安。”
宁安城是“宁得一时进,安求此生全?”
宁安城是“宁舍此身,唯安天下。”
最早一砖一瓦建起这宁安城,壮志满怀的年少天骄,眺望人间,誓求天下之安宁!
但那些,都已经很远了。
时光总是杀少年。
后来的宁安城,不求雪恨,不念天下,甚至不回头看现世的卫国……它是“宁得一隙,偏安此心。”
就像“形意庭”外的门联……“拳峰已落十年雪”。
一个天纵武才,用拳的高手,拳峰积雪,十年不动。
并非他不懂得战斗,而是他已经失去挥拳的理由。
拳峰积雪,是心海结冰。
宁安城的城主三十岁了,正在而立之年。
曾经的剽悍野性,变成现在的落寞沧桑。
他瘦了太多。未经修剪的短须有些凌乱,曾经充满朝气的眼睛,陷在险峻的眉骨下……他是一个熬得嶙峋的人。
作为三三届黄河之会的赛事解说之一,徐三当然是熟悉卢野的。
但真正把卢野逼到了面前来,他却有些认不得。
观河台上虽天骄如云,那时候的卢野仍然夺目耀眼。
有傲骨而无傲气,沉稳,坚毅,笃定,大将之风!
平心而论,作为赛事解说的徐三,那时候最看好的就是这个年轻人。当然,最不看好的也是。
看好的原因有很多,不看好的原因只有一个——卢野是卫国人,在中央大景的“卧榻之侧”。
或许是对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尊重,或许是荡魔天君剑诛神侠、问魁绝巅的余波,或许是基于中央大景那时候的战略安排……或许兼而有之。
景国始终没有动用太强硬的手段,顶多只有一些政治上的压力——这已势有万钧。
整个卫国的高层,都已俯首,不止一次地朝议,愿将宁安城奉于中央大景,口号也喊得很漂亮——请求加入构筑人族抵御妖族的防线。
宁安城事实上已经孤悬。
卢野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压力,也要面对内部的。他虽然扛住了,但也沉默了。
实在地说,在宁安城这件事情上,景国已经表现出了异乎以往的宽容。
在卫国这片土地上,和卢野比肩的天才或许有过,像卢野一样“天地广阔任翅横”的,不曾有二。以为自己钢筋铁骨,天地自由,但被敲断骨头、斩断翅膀,栓在马厩里喝泥水的,难道还少吗?
但这种“宽容”,不可能永远存在。
时随事转,境由心变。
上一届黄河之会都过去了十三年,新的黄河之会正要开始……有些故事,必须要有一个结果。无论是遗憾,还是圆满。
徐三是带着书写结局、铺垫下一个篇章的任务而来,只是不曾想过,他会看到这样的卢野。曾经故事里的主角,被现实磋磨成这般。
当初在观河台上和卢野并举的于羡鱼,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大景高层,手握强军的实权将帅——岱王姬景禄潜心武道,已经将斗厄主帅之位让出。
景天子为于羡鱼传印时,一度红了眼睛,最后只有一句:“汝父无愧于景,景亦无愧汝父矣!”
于家在沧海失去的一切,都在多年以后,被于羡鱼亲手拿回。她更是依托景国大胜神霄的人道反哺,借官道之力,一举轰破关隘,脊开二十七重天,晋位武道真君。
比萨师翰、许知意、谢元初等,都要更快一步。如今在景国年轻一代里,可谓风光无两。
而与之并举的卢野呢?一度声名都悄,不显于耳。曾经立在边境的宁安城,也在天息荒原全占、神香花海掠土过半后,失去了战略意义。
谁知今日如此嶙峋的宁安城城主,也意气风发曾少年!
也就是今年闹出些声势,“卢野”这个名字,才重新叫世人记得。但被记得不一定是好事,正如徐三此刻的到来。
宁安城里大大小小的武馆有上百家,“形意庭”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宁安城里第一家武馆,在宁安城防线还没有稳固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创立。
对于丹田武道,卢野并没有藏私,今日宁安城里的上百家武馆,乃至现世打着不同旗号的各类丹田武门,都可以说得到了真传。
但只有“形意庭”,寄托了卢野最初的心情。
事实上它也一直是卢野通过弟子来代掌。
所以当大景斩妖司以“通妖”之罪,找上门来,早就学会缄默的卢野,也不得不站直了出声。
“我还在想,一个小小的十八重天武者,怎么敢通妖……”
徐三指尖轻叩腰牌,收去了复杂的眼神,声音有两分刻意的扬起:“原来是你啊,卢野。”
他身后的武馆弟子定身如林,以不同的冲锋姿态,生长在院中。“形意庭”名义上的馆长孟庭,和那位化名“余简”的妖族青年,则是一横一竖,倒在他脚下。
孟庭当年是“带艺投师”,以内府境的修为师于卢野,后来转修丹田武道,很快比肩外楼。他的年龄并不比卢野小多少,但非常佩服这个师父,敬之如神。不仅“形意庭”,整个宁安城里的琐事,大多是他代为打理。
用他的话来说——“君之才百倍于我,用于武道则益天下,用于宁安则益一城,岂能为琐事分心!”
“也只能是我了。”匆匆赶到武馆的卢野,谁都没有看,只是朝着徐三走:“一个小小的十八重天武者,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罪名?”
这话是关键!
既然拿出了“通妖”的罪名,这件事情就不可能到孟庭为止。卢野来或不来,都不能改变结果。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孟庭仰倒在地,只有一个脖子能动,犹自恨声:“天知道当下还通什么妖!?”
当年玉京山说一句姜望通魔,舆论上以“宁信其有”的人居多,都是支持查一查的。
现在要再说哪位黄河天骄通魔,大家普遍都只觉得好笑。
神霄一战,现世人族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沉了诸天联军的反抗意志。“掀翻人族,抢占现世”,已经从一个振奋诸天的口号,变成遥不可及的幻想。
以诸天异族里最强的妖族为例——就在复刻远古荣光的太古皇城里,现今每次“大议”,从前占据绝对优势的主战派,都再听不到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但凡在人族这边有些未来,都不可能蠢得往妖族那边靠拢。何况是卢野这样的绝世天骄?
处置一个小小的“形意庭”,还用不着见血。徐三此来,只制人,未伤人,现在也并不拦着孟庭说话,闻声更只抬眉:“这么说……私匿妖族,外传人族武道的事情,不曾有过?”
孟庭挣扎起来:“武馆打开门来授业,我岂知——”
“我的确知道余简是妖族。”卢野打断了弟子的挣扎,决定自己担下这件事。
事情比设想中更顺利,但徐三并没有畅快的感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卢野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折良木为柴薪,岂不生怜!
他的目光从卢野身上扫过,又落回孟庭身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孟庭你是理国人。”
要说神霄战争之后,现世哪个国家的变化,最让人惊讶。
并非霸国之下第一档的黎、魏,也不是于神霄世界立下方圆城的雍国,而是地图上的弹丸,那个几度生灭的“理”!
前面那些国家的强大,人们都早有预期。唯独理国,从古到今都是大国交伐的屏障、是被殃及的池鱼,从未有过兴盛之相。
自九凤之鹓鶵在这里落下,它的命运就开始改变。
鹓鶵在祥凤之中,代表的是高洁的品质。理国也高举“追思人皇,逐日山海”的旗帜,自此治国以“理”,诸事循“律”。
在神霄战争前后,它的变化尤其惊人。
革朝政,建强军,据妖土,立神霄……称得上日新月异。
其于南域不争寸土,事大齐楚,和睦越梁,却在诸天放肆开拓,取得了世所瞩目的成功。
它的高手也层出不穷。有鱼篮菩萨曰“琼枝”,自开净土。有浪子回头范无术,当国砥柱……年轻一辈更有名为谢归晚、沈词的钟灵毓秀者,生而怀道,被许为“梧桐枝”,剑指新一届黄河之会。
更可怕的是——
理国这几年来,人才都是只进不出。“良禽入理,十有九栖。游学至此,每展所学”。不仅官吏廉明,人才奋进,普通的理国老百姓,也都“乐不他思”,都以生于理国为幸,以立于理国为荣。
往前这等“天下归心”的盛况,是只有霸国才有的殊荣。
如今霸国之下,也只有合墨的雍国依托于机关术的飞速发展,能够与之比肩……黎魏在这方面都差了一些。黎国失之于苦寒,和黎皇不那么好的风评。魏国失之于“穷兵黩武”的名声,以及确实过于剽悍的民风。
而今,这个国家的名字,终于有资格出现在景国人的口中。
“景人言肉,必尝其荤。景人言果,必嚼其甜。”——大秦贞侯在愁龙渡的这句判言,一度引发列国对中央帝国的谴责大潮。
这句虽是政治武器,却也切中了血淋淋的现实。
景国当时是笑着忍受了,赠肉分饼。但不可能一直这样分下去,总有不够吃的时候。
孟庭躺在地上,怒形于色,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危险:“我的确出身于理,但早就只身去国——我现在是卫国人。”
“何以入卫?”徐三问。
孟庭咬牙:“心向武道!怎么,景国连这也要管吗?”
眼见得徐三眸放冷光,卢野往前一步,接住那寒意:“敢问斩妖司是以什么理由来我宁安城?”
徐三微微抬眸:“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这件事情跟孟庭没有关系。”卢野沉声道:“余简剜妖征而来,自修人道,非寻常手段能知——孟庭根本没有察妖的本事。”
躺在地上的余简,又瘦又小,的确看不出半点天生妖族的强横。平日里在武馆,他也是天资平平的那一种,根本不引人注意。
徐三面无表情:“所谓不知者不罪,只适小恶,不适大逆。况且——他孟庭也未必不知。”
卢野立在中庭,幽幽一叹:“徐道长乃逍遥真君,神目如电。是非曲直,您自有掂量。我只是想问——为什么?”
徐三在神霄战争前,就有不俗的表现。但神霄战争结束后证道的这批真君,普遍被认为是依托于人道运势的井喷。
一国之盛,享国者众。一族之昌,受奉者隆!
就像官道修士常常在战力上被小觑一样,这批真君也常常被轻视,舆论普遍不认为他们能跟神霄战争之前成道的真君相较。
事实上官道修士只是因为借助国势托举,更易成就,从与那些走艰难道路的修士相比,多少有些本不能成、但借势成了的“水分”。等而较之,就显得良莠不齐。
但真正官道绝顶者,也不比谁差了。像当代博望侯重玄胜那样的人物,他只是最适合走官道,不代表别路不通。
孟庭或许觉得自己师父的天资比徐三只强不弱,或许能以二十六重天的武道修为,挑战这位幸运真君,未尝不能临门一脚……卢野却清醒的知道,徐三既然来了,很多事情就没必要再去争论。
“形意庭”罪或无罪,不是关键。孟庭知或不知,真又重要吗?
徐三深深地注视着卢野:“我以为你不会问为什么。”
往前看几年,诸天万界有跃绝巅者,都要问过长相思。
卫国人想要走到那修行之峰的最高处,怎能不问道于景?
这应该是个常识!
“观河台上失魁,竹林深处失亲。卢野是一个有恨但没资格去恨的人!”卢野深陷的眼睛里,涣散着无用的光彩。
他落寞地道:“这个人已经什么都不求了,只求‘偏心自安’——只求能真正将丹田武道发扬光大,像那个拄剑为荫的人,给后来者一点支撑,遮一些风雨。他只是想要守住这立锥之地,仅此而已。”
“你已经求得太多。”徐三的声音平淡:“你想要像那个人,这还不多吗?”
超脱共约上署名的姜望,并不会比绝巅立魁的姜望更麻烦。
所有曾经阻止超脱者对姜望出手的制约,现在也制约了姜望。
这也是为什么,姜望魁于绝巅的时候,大家都很老实。他署名超脱后,反倒有些声音敢涌出来,试图叫他坠红尘,最终逼得重玄胜出来放狠话。
因为姜望已不能那么自由的带剑上门。
君子之所以可以欺之以方,是因为人们畏惧的并非“强大”,而是“代价”。
一支竖剑已经立起了白日碑,一支立锥也未尝不能刺出山河!
姜望这样的人,应该出现第二个吗?
“像他就是错误吗?”卢野问。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原因——”
徐三回手一指,武馆门前联字飞:“门前的联说,拳峰已落十年雪。但你却耐不住十年寂寞。”
“你不敢说那是错误。”卢野看着他:“傅欢当年在永世圣冬峰静坐,是因为黎皇还没有醒来。卢某拳峰堆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前路。”
今日之黎国,声势甚隆。
黎皇享大国,按剑四方敢称雄。举国奉黎教,绝代阳神旗韶,有望超脱。
永世圣冬峰上得到解放的傅欢,近两年更是锋芒毕露,不久前在神霄世界,因为争地,同荆国太师计守愚大打出手,竟然未落下风!
说是“争地”,实质就是一次武力展示。
在神霄战争里掠取巨大功勋的荆国,终于缓了一口大气。一向对政治没有表现出兴趣的唐问雪,因毋庸置疑的神霄大功,以及个人卓绝武力,已经正式被确立为“皇太妹”。
荆国饱食人道功德,在国力上有巨大反馈,连开三座军洲,厉兵秣马,涌现出林光明等优秀将领。又势举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天衡卫大将军端木宗焘、赤马卫少府慕容龙且、鹰扬卫少府中山渭孙为绝巅。在边境问题上,显示极强的攻击性。
原先在现世以“安境四锁、备战神霄”为国策,现在神霄战罢,往前忍的,都不再忍,往前让的,都要吃回……跟景国、黎国、雍国都有摩擦。
在天狱世界和神霄世界这样的天外之地,更是能争必争,尽显军国本色。
面对闻战则喜的荆人,没有哪家可以安枕。
傅欢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不得不出手。真要被拔剑四顾的荆国当成了突破口,那才是扮猪过大年,悔之晚矣。
卢野以之为例,正是要说自己的必行之理——
沉寂许久的他,今年拳问天下,就是为自己的绝巅铺路。
他之所以不再“拳峰落雪”,因为他已经走出昔日竹林深处的迷茫,找到自己前进的方向。
时至今日,三十岁以内绝巅者,仍然是“绝世”的名称。
或许这就是徐三登门的原因。
“你在找路,我在找人。”徐三慢慢地说着,眼神渐冷:“余简是其一,我还在找,一个叫‘卫怀’的人。”
卢野站定在那里,眼神终于陷沉。
徐三若只为阻道而来,此事还有周旋的可能,但既然说出卫怀这个名字,那就无法再善了。
那个名义上开拓丹田武道的卫怀,一手将他养大的爷爷,已经在人们的认知中死去了。
甚至还有一只断手,被送到了观河台,用以逼迫当时的卢野认输——
那是卫怀对景国的复仇。
当时虽然被于羡鱼以退出决赛来化解,但认定它是景国龌龊手段的声音,也一直都没有断绝过。
找不到卫怀,景国的这份嫌疑就永远洗不清。
“我也在找他。”卢野说。
“道历三九四三年夏,你出现在冀山战场,到了枕戈城,出城的时候,还遇到了文永和穆青槐。”徐三注视着卢野的眼睛:“文永是神霄战争——”
“我记得他们。”卢野道:“他们是人族的功臣。”
“你们在枕戈城的城门相辞别,文永和穆青槐去了玄龛关,而你取了文永给你的‘苦儿酒’,独去祭祀辰巳午……”徐三娓娓道来,如同亲见般。
“自那以后你性情大变,颓废了很久。”
斩妖司的司首,终于敛去那股子清闲气质,好似桃花落尽枯枝兀,霎时肃秋。“我想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去祭拜了辰巳午,制止了一场小规模厮杀。”卢野道。
这是很容易就能验证的情报,他也并没有在徐三面前说谎。
“准确地说,你轰出一拳,吓退了那支妖族队伍。”徐三做了小小的纠正,这亦是讯问的技巧,然后又问:“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死他们?”
卢野本想回答“我那时心情不好,不想杀生。”
这是安全的回答。
但站在徐三面前,他想到这里是形意庭,他想到自己为什么又拳峰扫雪,翻掌入世——
因为观河台上的白日碑,神霄世界的太平道,诸天圆梦的方圆城。
他曾发誓要为卫郡枉死的百姓报仇雪恨,独自追寻答案,最后找到了卫怀即冯申的事实,找到自己是野王城遗孤的真相。
他没有办法面对这一切,他永远不能救赎自己的人生。
但在某一刻抬眼眺望,他发现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不曾放弃改变人间的理想,剑指野王城之殇、卫郡之恸的根源。
他无法回到过去,但想要更正未来。
他无法救赎自己,但想要救赎那些跟他遭遇相同的人。想要旧事不再发生。
这是他的道。
他看着徐三,说起了自己那时候真实的心情:“我本想那么做,一拳杀死那队妖族,就像杀死一群蚂蚁。但我突然觉得……太轻易了。他们死得太轻易了。山那边的妖,和山这边的人,都像庄稼一样,年复一年地生长,总是被轻易地收割。有情感有思想的生命,死亡是沉重的,不应该这么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那时候我觉得,我一拳轰死他们,和神侠杀死卫郡的超凡修士,没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搏杀妖族,我并不畏惧鲜血。但从那以后,我的拳头只轰向强者。”
满院的武馆弟子,都静止在那里,也都听到卢野的这番话,各有所思。
往常卢野都是传道受业解惑,如神不可测。唯有今日,他这样的武道宗师,也坦露并不成熟的思想,人生迷茫的时刻。反倒更令人触动。
“突然觉得?”徐三问。
“深思熟虑之后,我还是这么想。”卢野道。
这实在是一个顽固的人。就像今天,他站的还是老龙桩,推的还是病驴磨。
老龙立桩,意不肯衰死。病驴转磨,志不可磋磨。
徐三的眼神愈发锐利:“你那一拳是威慑,也是保护。你想要保护他们,你不想他们看到,你正在跟谁接触。因为你遇到的人身份很敏感,看到的人都要死。那个人很强,当时的你无法阻止。那个人也怜悯你,默许你愚蠢的心慈。”
分析到这里,事情就已经轮廓可见了。他叹息:“如果你想隐瞒这一切,你应该杀光他们的。”
徐三所说的“他们”,不止是那一队妖族。
“那我就不再是我。”卢野说:“或许今天你也不会来。”
不杀是卢野的错误。
不杀是卢野成为卢野的原因。
“文永和穆青槐当年,是为人族而死。”徐三定声说:“在他们赴死之前,你恰巧和他们见过面,又在那时有了不言之事。再加上今日宁安城里私匿妖族、外传武道的事情,斩妖司很难不怀疑,你跟妖族有什么牵扯。”
事实上今日传武于妖族,并不是什么满门诛灭的罪过。这种广泽人族的修行道路,哪里瞒得住。
而且对于当下的妖族,诸方态度也不一致。有主张“宜追穷寇”,大举入侵,将妖族反抗力量尽数诛杀的;也有主张“剿抚并用”,杀一批招降一批的;还有主张“和灭”,如齐吞阳之故事,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在这种情况下,青崖书院新建于神霄世界的分院,都公开向诸天万界招生,甚至给神霄妖族特定的名额。
形意庭里有个妖族,还是剜掉妖征偷偷混进来的,属于摆在台面上也要追究,但转圜余地也很大的事件。
可若将它联系到神霄战争之前,性质就已经完全不同。
卢野要么就说清楚,当年为什么去祭拜辰巳午,查到了什么,又遇到了谁。
要么就担上这洗不掉的罪名,承担景国的问责。
因为今日传武于妖族,是真的。卢野也亲口承认,他一直都知道余简是妖族。
景国关注卢野已经很多年,在正式登门之前,斩妖司已经把卢野的性格算得清清楚楚。他站出来担事的时候,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而道历三九四三年的事情,一直拖到今天来说,就是为了一次性解决问题,或者解决卢野。
卢野身上有冯申的线索,而镜世台怀疑,理国背后牵连着平等国!
无论孟庭加入宁安城是不是别有用心,他理国人的身份,都是很好用的线头,随时能够织出锦绣。
“虽然解释没有用,但我还是要声明——我没有通妖。”
“至于余简来形意庭学武,我的确知而不杀,察而未逐。原因有三,一则念仁,此妖身无血业,行无孽迹,心无恶念,今非战时,是一无辜武者;二则求全,形意庭传艺也传德,妖族人族究竟何别?若为妖征则可剜,若为规矩则可学。若使妖族知人族之礼义,则妖族复为妖族乎?三则为武,武是一扇门,推开超凡之路的门,众生可进!我眼中没有门户之见,宁安城从不问哪家谁姓,你们景国,也有修丹田的武者。”
说完这些,卢野便抬头:“你可以动手了。”
声如雷霆滚妖土,俄而天降甘霖于宁安,噼里啪啦好一阵。
如果说人生旅途至此为终,这是他作为丹田武道的真正开拓者,也是当前最高成就者,最后的传道。
丹田如烘炉炽热,田中武稻尽垂头!卢野在这一刻昂首挺胸,气血狼烟如天柱,撼动文明沃土。
他当然不能承认,卫怀就是冯申,赵子就是上官萼华。也不能说他当年在竹林深处,拒绝了平等国的招揽,拒绝了野王城遗孤的命运。
仁心馆作为当世医宗,活人无数。医师、馆阁、悬壶郎……上上下下数十万人,绝大部分都是有德于世的无辜者。
焉能因他一言而殁?
徐三没有犹豫。一弹腰牌,即有剑横空。
该给的不该给的机会,他都已经给了。在逍遥徐三这个名号之前,他首先是景国人,是斩妖司司首!
自移出边界之后,宁安城再也没有如此危险的时刻。
天倾酒瀑,剑桥贯门。
形意馆里一人未死,宁安城里寸土未伤。可宁安城的城主,已经被一剑斩出城外!
此刻整个文明盆地,注视宁安城的势力不知凡几,但也都只落视线。这种默契才是今晚的雷霆。
卢野左手五指微张,斜举身前,右手握拳而错,错于左臂正中。形成一个交叉的姿态,左掌长举,右拳短出。掌中有武道世界,拳上立武道高峰。
今年以来,拳问天下,未有一败。他正求武道真人之无敌,以攀武道绝巅。此刻拳意圆满,势在绝顶。
徐三的剑,就轰在这个交叉的点。
卢野炽烈的武躯在天上倒飞,只留下一道又一道拳掌交叉的气劲,如同天阶登远……那是他卸掉的剑气!
绝巅一剑,非他能泄尽。武躯裂,长发飞,更吐血。
可他在倒飞的同时,脊柱爆响。一段段脊柱,如同一座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他的皮肤似被火光照透,映得血肉有别样的红。
这一刻他已完全的爆发自我,他要顶着徐三的压力,脊开二十七重天,强行登顶武峰!
然而那茫茫武道世界,陡见天裂,卢野武峰遽折,逢剑而低,像一个失手坠跌的攀登者。
但有酒瀑倾身,发出滋滋滋如同冷却烙铁的声响。剑气绕身,好似藤游虫攀。
卢野身上的皮肤,一寸寸翻卷起来,如同鱼鳞般!
一柄横天之剑,镇在了宁安城上空。剑身道文似龙蛇游,上隔九天,下绝尘世。
徐三踏此剑为登天长廊,并二指为剑指,恰抵着卢野的腰眼,将这具武躯往穹顶送。他的道袍飘卷,腰间青葫微斜,泻酒如瀑,飞香万里。
他中止了卢野的跃升,将之牢牢压制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境界,而后以剑指剖脊,剑气飞鳞,如同宰杀大鱼。
在这个过程里,卢野虽有闷哼,不发一言。
徐三不是暴虐的性子,今日却剑指凌迟,是他有一定要逼出来的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徐三问。
卢野血洒长空!
“卢师!”
“城主!”
“你这景国恶贼!”
宁安城里,茫茫多武者飞天而起,似箭雨排空——被徐三拂袖便压回。
大多伤而不死,只有那喝骂景国的,在空中爆成血雾。
“不许近前!武者担戈,不可逃避责任。这是我卢野的事情,与尔等无关!”卢野这时才开口。
他这时才回应徐三:“今日登绝巅,无非此路不通。”
“若问武道,丹田已经广布天下,自有后来人。”
“若问宁安……学我道者,当知我平生!若有所思便足矣。”
“我无话可说,我心中无憾。”
卢野咧开嘴,又挥拳。
洞真与绝巅相隔天堑,尤其是面对徐三这样做足了准备的真君。他的挥拳就像一尾活鱼的挣扎,无论怎么腾身,最后都被按回砧板上。
形意庭里,躺在地上如死鱼的孟庭,双眸恨血:“知道卢师无辜的人有很多,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一旁的余简倒是平静,来文明沃土之前,他就已经预期了命运。妖族在人族的地盘会遭遇什么,他岂会不知?但还是剜了妖征义无反顾地过来……丹田武道是他痴迷的风景!
人族有句话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他想他今日也闻道。
“无辜从来不是免死的理由。”他说。
“这对吗?”孟庭愤恨满腔。
“这就是现实!”余简也陡然激烈:“现实有错或者对吗?只有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
他的声音又心灰意冷地落下去:“要说不无辜,我们才是不无辜的。但我们反倒不是一定要死——大人物们都很忙,我们配不上一次出手。”
孟庭的不无辜在于他是理国人。
余简的不无辜在于他是妖族。
他们是卢野生死的理由,但他们自己的生死并不需要理由,因为他们太弱了。
此刻文明盆地的【笼城】,一间普通民居中,面容厌世的女子将铜镜一推,胭脂拂开,站起身来,房门却倏然紧闭!
这是第一道属国盛国在妖界所兴建的大城,曾经一度失守,被景国夺回,后经道门协调,又在名义上还归于盛。
景国盛国都在这里调派了官员,治权上一直不清不楚,也就有了很多经营的空间。
有道是“盛景双鸟,同笼异梦。”
“滚开。”赵子声音恹恹的,没有什么精神,厌恨却很明显。
这几年她常常都会来这里,一直静静地远眺宁安城。每当想到有一朵源于师兄的生死花,开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她就觉得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的无可救药。
她就还可以施针,还可以治病。
可是当下一切都要毁了。她快要压不住对这个世界的厌恶,有毁灭一切的冲动!
“如果你死在那里,整个仁心馆就完了。”关门的人说。
赵子径直往外走:“我不在乎。”
关门的人注视着她:“我在乎。”
赵子抬手就按出一枚劫棋:“滚开!你又不是亓官真,管什么仁心馆!”
她一直都恨亓官真,恨他没有保住卢公享。她知道那不应该,那不是亓官真的错,可是无能为力的人,连自己都厌憎。
“世上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亓官真。”关门的人伸手一抹,摘走了她指间的棋子,又顺势一推,将她推回座椅上:“可以没有侠,不能没有医。”
“医不救世,医有何用。侠不制恶,侠又何存?什么神侠,不知所谓!止恶死了,你也该死!”赵子猛然抬眼,指间现银针,这一刻贯通医脉,展现巅峰。
关门者虚悬的手掌却再一推,将她整个人推入镜中!“稍微冷静一下吧。”
一镜之世已隔,一室之门紧闭。
镜中有人影欲出而不得出,室内已空空。
宁安城的上空,这场处刑也到了尾声。
卢野明显已然力尽,他的挣扎都毫无章法,几近于一种本能。
徐三眸光静止,剑指仍前。
天下一匡,势不可挡。要把思想、力量,全部都统一。特立独行者,都是阻道者。
如果卢野这里钓不到大鱼,接下来就抓着孟庭去理国。
冷不防长空之上,忽有吟诗声——
“酒倾盗觉泉,剑横宁安城。问君何能尔,为虎作伥伶!”
一个额头奇高的书生,摇着折扇,迈着方步,笑吟吟地走来:“徐兄,好逍遥啊!”
徐三淡淡地看他一眼:“你写诗进步了。”
一个借着锦绣资粮才洞真的许象乾,不足为虑。
他那个学贯古今、称名杂家宗师的妻子,才值得端正态度。
他那个赶马山齐名的朋友,才配叫他退避!
“本公子在附近采风,听着动静过来,有感而发。想不到你——”许象乾用扇子指着他:“也有文才。”
“你要拦我?”徐三问。
“我哪儿拦得住!”许象乾收起了笑容:“我只是看不惯!说卢野通妖,他就通妖?证据有没有?现在就开始处刑?”
徐三面无表情:“我没有义务向你说明。”
“学几门武艺就通妖了?”许象乾表情夸张:“妖族还学我作诗,斩妖司怎么不抓我?”
“你既然自陈嫌疑,调查一下也是可以的。不过要等本司先处理完手上的事——”徐三剑指一抬,就要将卢野的武脊敲断,击碎命宫。
眼前却忽然恍惚,在一道道飞速驰过的风景里,看到一抹红。
一头红发已迎面,嬉笑的虎头面具,掀开徐三的眼帘。
徐三剑指竟举空,来人已提着卢野闪退。
“游惊龙!”徐三收剑廊在手,归酒瀑于葫,追身而啸。
“想不到还能从你们嘴里听到这个名号。”孙寅提着卢野回眸:“徐三啊,你做着和我当年一样的事情。但愿不要如我当年。”
他横掌自推,老农般的粗糙大手,一瞬间铺天盖地,将徐三连同其所看到的风景,都一并推远。
在徐三的视野里,好像整个妖世都在后退,独他所追击的目标,越飞越远。
形意庭前,联称“掌世”。
但今世或许只有孙寅的掌,才堪为此称!
这时忽有一声冷斥:“果是平等国罪党!”
徐三视野中后退的一切,俱都回返。已经遥远的孙寅,又近在眼前。
那铺天盖地的掌世,间中而断纹。
鲜血流淌下来,滴落在一柄冷冽的长剑。
妖世又见希夷之锋!
岿然立于高穹,如烈日巡行此世者……南天师应江鸿!
淌血的剑再往前推,追着仓惶的虎头面具走,却只听锵然一响,像是一座山峰,撞上了另一座山峰。
应江鸿收剑而视,便看到远处的大地上,走来一个腕系银锤、赤足履地的娇小女子。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简单武服的男人,也慢慢地收回拳头。
“王骜。”应江鸿声音凝重:“你也要蹚这趟浑水?”
“水本来很干净,是你们非要搅浑。”王骜面无表情:“天下武夫,有朝一日能与我并肩者,唯卢野而已。我不知道今天你们是因为什么理由,在这里对他出手。”
对许象乾说没有解释义务的徐三,这时开口道:“他传武于妖,有通妖之嫌。”
“传武于妖吗?”王骜挑起眉来:“如果我没有记错,武道是我开拓。我开的是一条修行路,是为人族所开。”
“但不只为人族。”
“路就在那里,人可以过,飞禽走兽也能过。”
“这条路如果只有人能走。”
“那它就不是一条永恒的路!”
他将孙小蛮提溜到身后,大步往前走。
“从今往后,我亦传武,诸天不拘。”
“应江鸿,要么你说服我。要么你杀了我,在我的尸体上,宣布你景国的规矩。”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因为本周日是我和我外婆的生日(我们同一天),一大家子得聚一下,主要是给她祝寿,就少了码字的时间,再加上下周一是除夕,除夕更新太可怕了……我感觉大家也无心看文,万一写呲了,还影响大家心情。
所以下次更新挪到下周三。
然后下周五还是正常更新。
更新一个字都没有少的,万乞宽容。
(或者除夕我写个安全点的番外吧,怎么样?)
祝大家身体健康,事事顺意,新年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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