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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一页


第2810章  一页

    「昔姜述吾弟,与朕共约——其为阴天子,朕为阳天子,胜者六合,败亦圣尊,相持则分治现世。」

    「尔后阴天子不幸殁于冥土,朕也惭然阳世、未能匡一。弈者独坐,天下寂寥。每有追思,不免独惘。」

    「所幸齐有潜龙,腾跃九天。烹治大国,掌调阴阳。日出东方,势不可挡!」

    「今夏醒龙之时,大争年月,诸天格局已定,现世当有一变。」

    「天下翘首近四千年,久俟长安不可得。腆称天子牧万民者,于心何忍。」

    「愿以星月原为界,依南夏划疆,与大齐两分人间。或成古往今来,自得良谋。间有南北西东,各凭手段。」

    「如此,前不负旧约,后不愧来者,上不绝先贤,下不弃苍生也!」

    盛夏之年,中央天子发于天下的《夏日醒龙诏》,果真惊醒了天下。

    有望气之士立龙门而眺天下,见群龙并起,风云相聚,大惊之下,吐血染长空为霞……此后袖剑于怀,闭门不出。

    此人姚甫也。

    龙门书院自此封山。名满天下的《二十四节气剑典》,终于迎来了它无法容括的「夏至」。

    姜无华并不贪婪,对南域的态度,是「应得尽得,强求不取」,尽量捡现成的,而不亲冒矢石。

    这一点从王夷吾和【食牛】军的龟速便能窥见。向以万里奔袭闻名的钧义伯,一路上逢山建寨,遇水立营,主要的精力,都用在调教那名为「灵咨」的少年。

    许多年过去,当年伐夏的「征途」,已经拓展为坚实的驰道。

    道旁的那些小国,还供著宗庙的香火,但也就像道旁的土地庙一样,陈设的意义多于祭祀。

    东来驻夏,旦夕可至。王夷吾行军踟躇,但他沿途所立的城寨,懂行的人便能看到,都是大阵节点。配合过往那些年对南夏的经营,一夜之间,就能贯通东南,真正呵气为云,势吞八方——

    可终究还是太稳,太温吞,难以触动楚国的神经。

    所以有了这一封《夏日醒龙诏》,将景齐私下里的交易放到明面上,让理国感受八方密雨,让楚国重新变得敏感起来。

    景国比理国君臣想像的更大方。

    他们放手的不止是东海。

    东域的一些小国,之所以可以对抗齐国的影响力而独立存在,背后大都是景国的支持。

    比如江汝默祖上所居的申国,背后就是东王谷,东王谷之所以能在东域岿然自傲,从前跟钓海楼互为倚仗只是其一。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景国一直在撑腰。

    姬伯庸所立元央大理,的确给中央帝国创造了巨大的麻烦,这也让齐国有了狮子大开口的空间。

    中央天子直接挥剑一割,放手东域,这是哪任皇帝都不能松口的膏腴——除非齐人已经安于现状,齐帝没有并吞天下的雄心。

    要是真个东域一统,东海尽匡。齐国之势,的确日出东方,即将光耀天下。南夏这块探出来的地盘,将是齐国持以宰割天下的剑!

    即如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所言:「持此万里沃土,横则断长河,举则抵中州,迫则凌楚土,直则一剑穿神陆!」

    所以即便明知景国是需要齐国站出来分担压力,这口太肥美的饵,齐国还是吞入腹中。

    毕竟「视景自覆,未益于齐。吞南而壮,有用于一。」(出自李正书《平南策》)

    景国如果现在就崩灭了,在它尸体上站起来的是元央大理。取得最大收获的,将是布局三千年之久的楚国。落子覆中央,楚国将赢得举世无敌的声望。

    姬伯庸在楚国的酆都鬼狱里枯坐几千年,「天下华盖」吞元央,也是可以预见的一种清晰可能。

    一直牢牢被景国挡在北域的荆牧,将彻底解开枷锁,第一时间南下争狩。

    反之,为景国渡一口气,就可以延续现在东域安心食肉的格局。

    景以齐靶来分矢,齐国也需要景国作为那个长明的火炬,去吸引星月原以西、南夏以南的压力。

    ……

    《夏日醒龙诏》一出,皇极殿里关于是否出兵迎景的讨论,骤沸遽止。

    出兵已经不是问题,现在要讨论的是出兵多少,举将谁家。

    大楚天子在朝堂之上按剑,华冠龙袍定国之剑……声击碎玉——

    「昔者景文一剑,天下伏低,唯楚奋起!」

    「今亦如故。今胜故时!」

    「今胜故时,非咨度神武无敌,是太祖功业,先君良局,三千九百年楚室,筚路蓝缕以继,山河涓滴累聚。前人将路已经铺好了!纵风雨雷霆,朕岂回身?」

    「元央大理,是凤凰德田。梧桐泽越,是祥瑞苗圃。此皆楚之不可失。」

    「楚主南域,当为之绝风雨!」

    遂以【赤撄】北上,三千年世家名门……左光殊将之。

    ……

    「母亲在担心什么?」

    韶园之中,奉命出征的左光殊面上带笑,瞧著琉璃花圃里井然有序的凤纹眠花蚁,语气轻松,好像根本不把即将到来的景军放在心上。

    这披甲的将军英气飒然,在一贯的神秀之外,还显出了威武来。

    熊静予蹲在那里不说话,忙忙碌碌地喂蚂蚁。  

    而他以手撑膝,很是不便地躬著身,声音格外温柔:「是担心太虞这次有可能出手吗?」

    「放心,这次我不会挑战他的。」

    「他若出现在战场上,那是理国皇帝的事情……抑或斗战真君以天骁横之。」

    「我虽立下绝巅之约,但若是一成的把握都没有,也不会去白白送死。」

    「儿跟韶华伯不同。」

    「韶华伯是大仇得报,一心求死。但个人的骄傲不允许他以自戕的方式离开,军神的教导也让他无法轻掷一身所学……所以才会以决绝的姿态挑战太虞。」

    「儿是梦里寻声,终知刀剑无眼,必不忍母亲再悲。」

    「韶华伯有自毁之心,儿却眷恋亲故,不舍人间呢。」

    「再者说……」

    左光殊终究伸出甲手,精细地笑著牵了牵母亲的衣袖:「若真选择现在挑战太虞,无非是仗著有姜大哥在,届时他不免又向太虞讨个人情——儿子哪有那个脸皮?」

    太虞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除了偶尔被景国或者大罗山拉出来站个台,向来随心所欲得紧。

    在计昭南死里逃生之前,谁也没有想过,他竟然会留手。

    但他既然肯给荡魔天君面子,左光殊现在喊打喊杀地冲过去,不免有恃无恐,反倒损了骄傲。

    大元帅泉下有知,也并不会高兴……

    听到了姜望的名字,熊静予才放开那群可怜的蚂蚁。

    她回过身来,左光殊才看到她脸上止不住的泪,一时慌了手脚:「娘亲……」

    「这一次本来轮不著你……你为什么主动请战呢?」熊静予问。

    这个问题她问过两次,现在是第三次。

    第一次平静,第二次牵挂,第三次止不住泪。

    左光殊想了想,扶著母亲的肩膀,跪下来与她平视,认认真真地说道:「此战的必要性,母亲洞若观火,儿子就不再赘述。」

    他需要把母亲当做一个可以坐而论道的长者,具有卓越视野的上层人物,而不是一位敷衍搪塞就可以的、仅有爱意的母亲。

    他会让她知晓此行的得失与风险,告诉她这是一次正确的决定。

    「左氏护国,不止当代,不可止于当代,此其一也。」

    「陛下举元央于理,是以景制景,而非楚刀撞景锋。此去援理,不改其略。故秉军之将,宜青壮不宜宿老,以使国家尚有余地,不至于战则倾国。试问举国之内,能提强军撄景锋之青壮将帅……舍儿其谁?」

    楚国年轻一辈人才不少,但要同时符合「提强军」的条件,也只能在四大享国世家里找,这也是他们一贯的担当。如今六师虽然尽都收权于楚廷,各家的渊源十年八载还是抹不掉。

    伍家后继无人;斗家的斗昭已经不能归于「尚有余地」一类,出则倾国,斗勉的实力又远远不够;屈家符合条件的也只有屈舜华,左光殊绝不可能让她提兵在前。

    左光殊又道:「况且那位【无期者】,同陛下甚为投契,同太祖有约在先。我这个大楚皇亲,天子表弟,与他总归要好沟通一些。」

    正是因为有这些原因在,项北、钟离炎、楚煜之、诸葛祚这些少壮派都有请战,皇帝最后还是选了左光殊。

    熊静予心中都明白,而这正是她流泪的原因。

    「我那兄长还在,今上毕竟是我亲侄。这份皇家的体面,一时半会还丢不开。」

    她平复心情,慢慢地说道:「可是光殊……」

    「亲情是皇室的里衣,时时刻刻都要穿著,但不是非它不可。冠冕比它重,龙袍比它贵。」

    「外人不敢见它,不能掀它,因为它是不可测的私心。但咱们自己,不要以为少了它就怎么样。」

    「在皇室的叙事里,它永远不是关键的考量——」

    她伸手抚摸著左光殊的脸。这张蔚然神秀的俊脸,已经褪去了青涩,开始展现似于父兄的担当。这让她骄傲,也让她忧怀。

    她说道:「你是咱们家的唯一考量,却只是楚国的考量之一。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从前她从来不会这样说。

    毕竟她也是大楚皇族,是帝室太长公主。

    可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应该有权利教一点自私给仅剩的儿子吧?

    关于家国,左家已经教了很多!

    琉璃圃里的凤纹眠花蚁爬动如织锦,金羽凤仙花铺开似凤凰翅。琉璃圃外的晨光,在折过朝露之后,莫名的寒凉了几分。

    全甲在身的左光殊,偶然飘出盔隙的几根发丝都像是精心雕刻。他低著头,轻轻扶住自己的母亲,温柔又小心:「母亲说的,儿都明白。」

    ……

    ……

    「你岂能明白!?」

    迎著轰隆隆的战车,魏青鹏一拳直出,将那体长数百丈的钢铁战车,砸成了一张干瘪的铁饼。

    那咆龙的风弩犹在震颤,啸空的刀阵叮叮当当。

    他注视著远处钢铁成林的敌阵,攥著手里这个大骂黎皇的墨徒,慢慢地将其攥死。

    「我家陛下何等英雄,当年与唐誉对刀也未退过,血溅冰原,长寿都枯!这些年争而复忍,忍而复争,徒为滑稽样貌,只求黎有寸进——难道只是为了他自己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怀揣理想,你们要变革人间,你们代表新的希望。」

    「可是我们……我们难道是毫无觉悟地来到这里?」

    「天下的理想,不是只有你家重!」

    铁鹰、铜牛、钢虎、石豹……还有巍巍如驰山的钢铁战车。

    在这铺天盖地的机关洪流里,魏青鹏大步逆行。

    这些年来墨家死了很多人。两代钜子,七位真人。

    雍国也失去了年轻一辈最耀眼的天骄。

    神霄战争里击溃了海族斗志的傀儡盛世,险些湮灭在猿仙廷的战戟前。

    这个时代并没有给雍墨太多的时间,自神霄落幕,仅仅两年而已。

    荆国虽然在名义上认可了雍墨,并成为雍墨「上桌」的主要推手,但这两年的时间里,荆国也在想方设法地括雍入怀。

    甚至当初默许巨城悬停南域的楚国,又何尝不是早视墨家为囊中物,又如何甘心雍墨一体,转身成为桌上争肉的人?

    天下故有的强国,倒是没有谁像今天的黎国一样直接发动战争,但对雍墨的围剿和掠夺,却从来都没有停过。

    雍国在韩煦的主导下,几乎是把国内最先进的机关术,无偿的献出,通过太虚幻境,分享给人族诸方,才换来相对的平静。

    这艘缝缝补补的机关战船,正是在如此汹涌的潜流里前行。

    它能走得多远呢?

    故而列强视雍,无不视作盘中餐。

    秦用它来撩拨黎国,考量的也只是荆国的压力,从来没有想过黎国吃不下这口肉。黎国将神霄经营举于一旦,倾巢而出,警戒的也是荆国的干涉。

    可黎雍之战,并不是想像中的摧枯拉朽。

    在从内海「荒泽」登陆的那一刻起,黎军就受到了无数机关造物的袭扰。从山上,从林间,从路过的大道,从一团淤泥之中……从一块沉默的石头!

    机关造物在未启动的时候就是死物。

    没有什么能比它们更能逃避探查,因为在前哨驰过的时候,它们确实没有威胁,确然是铁石草木。

    相较于这些必须要面对的可见的「对手」,最让黎军难受的,其实是那种蔓延在空气里,混同在元力中,无所不在的……

    「敌意」。

    自从黎国宣布开战的那一刻起,这种敌意就涌现了。

    它出现在掠过的风中,在每一道卷起的酒幡下,每一道关上的房门后……出现在不同种族的眼神里。

    像是小半个荒泽,大半个金宙虞洲,都不欢迎他们。

    誓言「永不扩张」的方圆城,这两年来的确没有外据寸土,确然不曾立旗于外。它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场战争,而持之以恒地用机关术改变神霄世界。

    今时今日围绕著方圆城,已经形成规模巨大的自然聚落。

    不说「诸天万族」,已经有三百多个种族在这里混居……相信「共赴圆梦」的理想,遵循方圆城的律法来生活,也投入到方圆城的建设中。

    为了避免嫌疑,方圆城都是请荆地出身的三刑宫门人,在城外做必要的法治管理。循典而行,不偏不倚。

    在这个拥有无限可能的神霄世界,诸天旅者络绎不绝,在现世人族确立绝对优势之后尤其如此。而选择投奔金宙虞洲方圆城的异族,已经是最多的那一档,不输于任何一方霸国势力的吸引力。

    这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声望,也是今天刀锋迟滞的根源。

    作为曾经的冬哉主教,今日的大军统帅,魏青鹏如何不明白,这种「民心向背」是何等可怕。

    它意味著黎国伐雍的攻势一旦陷沉,可能就再也拔不起来……因为民意是无底的泥沼。

    他庆幸这场战争发生在今天,倘若再过个几年,他或许就无法确定正面战场的胜利。

    「老伙计……你也老了。」

    披挂的雪狮重甲已然残破,魏青鹏索性将那些失去灵性的杂铁扯下!

    曾经代表时代巅峰的战甲,未如洞天不朽,终被时光遗弃。即便请最好的匠师修复,也不复当年之勇。徒然怀念罢了。

    他是旧时代的人了……

    因为相信。相信洪君琰的理想,相信雪原的未来在今天。

    曾经也是天之骄子,雪原上最勇猛的战士,自苦寒之地,吞霜咽铁,杀出一代绝巅,却枯卧冰棺三千年!

    雪原多冷啊,冰层底下闭眼,本就等同于死亡。合棺的那一刻,其实已经准备好永不醒来。

    他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带著改天换地的决心,来到这个年代。

    怎么可以说,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不配主导这个世界呢?

    他们只是来得迟了!

    并不是丧失理想,没有勇气。

    看著雍墨所创造的崭新的一切,他有些自惭形秽。可他的拳头更为坚决。

    黎国的百姓,难道不应该享受这些吗?

    他们曾经被困住,现在被困住,以后还要被困住,永远只能在苦寒之地食雪吞草。

    雪原之外的膏腴,新时代的美丽……

    冻世数千年的「远人」,正是在等待今天。祖祖辈辈的盼望,不就是雪狮下山?那这具醒世之后,进步艰难的道躯……就替他们下山来,帮他们拥抱今天!  

    「你们挡路已经太久了……鹰笼虎牢,终有一搏!这片雪原还想要囚禁我们多少年?」

    赤裸上身的光头巨汉,肌肉坟起如连绵山丘,遍身的伤痕好似裂谷——即以这样的体魄,撞碎了炽火缭绕的大石。又一把抓住金钢所铸、布满细密闪电符文的巨型弩箭。

    拄之如枪,轰隆隆地扎入大地!

    在大地的哀鸣中,雪花飘落。魏青鹏外裸的伤口,也结了霜。

    而他低吼著:「与我——让出一片天!」

    冰霜自此蔓延。

    呼呼西北方风,凛凛寒冰覆铁原。视野所见的一切,都被冰晶覆盖,所有不及逃开的机关造物,都在凛冬中变得迟缓,而后冻结。

    魏青鹏也好,孟令潇也好,虽是不同年代的「远人」,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学习新时代,也的确用这些年的时间,融入了今天。

    况且还有关道权这样的原铁国老祖,一直都在与时俱进。

    在虞渊,在妖界,在神霄,他们都有过不俗的战争表现。虽说还不能跟当世最顶尖的那些名将相比,却也绝对是一时良将,兵家虎狼。

    但在和雍墨机关战阵的对决中,他们并未取得战术指挥上的优势——以手下军队的强度而论,事实上是落了下风!

    雍墨的不同兵种,海上、空中、陆地,浑如一体。对于阵地的构建,战阵的转换,以及进退之间的时机把握,整体的调度……完全像一个不会出错的棋手。

    新任钜子戏相宜,并不懂得战争,她只是记得无数「战例」,也在亿万战傀不间断收集的信息里,推演出无数战争画面。

    她有一定战争秩序之下的「最优选择」。

    没有人能在已经出现过的战争选择、已经有过的战争条件之前,击败她的战场指挥。

    这即是傀世推演下的战争。

    正是意识到无法在限度之内取得胜利,魏青鹏才把自己砸进棋盘,用绝巅的武力,撕开僵持局面,打破战争平衡。

    黎强于雍,正在于两个时代累聚的战争积累,以及毋庸置疑的高层战力。

    魏青鹏以身为尖刀,已是输了指挥。但他会赢得战争。

    大批的黎国军队,在隆起的冰原一倾而下,向著方圆城的方向如同雪崩。

    天边的云也结霜!

    雍国的傀鸟坠似冰雹。

    裘衣裸臂的关道权,便踏著这些坠落的傀鸟向前冲刺,一步千丈,如铁的雄躯撞破了天空的元力阵网,留下深沉锈迹。

    巨大的铁制耳环扬空而起,像是注定要套在雍墨脖颈上的环锁。耳环上蝌蚪般的文字,一霎扑出,结成蔽日如乌云的蛊群。

    曾经的西北五国,各有异术。关道权是抵住荆国前线的铁骨头!

    蛊群所过之处,噬铁一空。关道权行经之地,飞鸟无痕。

    「这样打仗……也太不优雅了。」

    孟令潇含笑说著,眸光却冷。腰间折扇提在手,一霎展开西风狂。

    寒冷的冰原,养不出似水的诗篇。曾经的潇洒浪子,也不得不为这场战争的胜利,舍弃绝巅强者的体面。

    呼——

    席天卷地的狂风,从四面八方向方圆城聚集,令得金宙虞洲的天空混淆一片。

    若有人在天境视此战场,当视之如群龙夺珠!

    既然魏青鹏已经发动,那就以绝对的武力破局。

    此刻三君临世,是三柄势如破竹的刀,将雍国的铜墙铁壁,切割得支离破碎。

    若雍军是一个整体的巨人,黎国的三位绝巅,便是那剜割关节的剔刀。此刻正以屠夫般的冷酷,肢解雍军的抵抗。

    然而远空有雷声:「龙且!把老子带到哪儿来了?这竟是金宙虞洲吗?怎多了这么些苍蝇!」

    面容冷酷的慕容龙且,全甲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息。驾驶著一辆形如恶兽的战车,正分云海而来。

    能够在他面前自称「老子」,如此呼喝的,自然只有那位赤马卫大将军,他的养父慕容奋武。一门两绝巅,还是上阵父子兵,足够保障荆国在金宙虞洲的利益。

    已经结霜的云朵,因为这架恶兽般的战车重新漾动。

    「三千年前的腐臭味,到今天还这么熏人!」

    散发著金属光泽的车厢里,探出一只虬结有力的手,只是一抓——

    环围方圆城的风之群龙,在拔掉方圆聚落外围防线,靠近城外聚落的时候,忽然静止……被一只聚气而成的大手一把握空!

    荆国出身,最终拜入刑宫,潜修法典的法家弟子管颂,本已拔剑迎死,一霎天开云阔。可不等他放下心来,一支横空的羽箭,又将他的心悬起。

    尖啸之声,爆鸣长空!

    须发劲张的大秦老将甘不病,直接从天境跳下来,箭发万道泼如雨。

    而后将弓一扔,披著箭雨提著刀,便斩上了这辆战车,年虽老,气如虎。一言不发,杀进了战车里,直接同慕容奋武做笼中斗。

    驾车的慕容龙且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放下缰绳,随手为他们挂上了车帘,然后提起旁边的大铁枪。

    风度翩翩的甘长安,便踏流云而来,笑著抬了抬手:「龙且兄,请赐教。」

    轰!

    铁枪如山峰砸下!慕容龙且未有一言。  

    拉车的战兽仰提嘶吼,声震长空如战鼓隆。

    一九届黄河之会的「同窗」,就这样迎来了多年之后的碰撞。

    是为将门对将门,父子对祖孙。

    荆国阻止黎国上桌的决心究竟有多大?秦国要把黎国推上来的决心有几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一定要用鲜血来验证。

    两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终究当下这场战争是黎伐雍,是雪原战士的出闸之争。秦荆付出再多,都未见得能拿回多少收获。

    对于两个霸国来说,这绝对是一次正确的落子,但最终的盈亏结果,却要随著本钱的不断迭加,而有微妙的动摇。

    并不是黎吞雍,秦国就胜。也不是雍国大获全胜,荆国就不亏此行。

    在霸国的博弈之中,胜负关系总是以运动的方式来体现。有时候哪怕自己亏了,只要对方亏得更多,那也算赢。

    「啧!一门两绝巅,甘家真的是了不起啊。累代不衰,人才辈出。」虚空之中,星河流动,长披飒爽的黄舍利,正挽起了裤腿,神态轻松,涉河而行。

    岸边站著如礁石般的秦至臻。早就讨论过的话题,流畅的出现在他口中:「要说一门两绝巅,还是你们荆国来得多,来得突兀。」

    甘不病都是甘长安的高祖父了,大秦军事体系里的宿老人物。

    而荆国的黄弗黄舍利父女,中山燕文中山渭孙祖孙,慕容奋武慕容龙且父子,都是一门两绝巅。

    对于一个帝国的稳固来说,这并不是好事。

    军府势力成长得太快了……

    当下是唐宪歧这位古今第一杀阵天子,还能压得住局面。等到他退下去,或者黄舍利更进一步,「军主」说话,未必还能像今天这么管用。

    军庭帝国的弊端就在于此——只有最大的军头能够坐稳龙庭。

    这也是林光明之流能得到大量资源扶持的原因。唐家需要更多的新生力量,来制约各地军府的贪求,平衡国内利益。

    黄舍利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动。我也不动。」秦至臻说。

    黄舍利笑了:「怎么,我动你也要打死我?你当你是姜天君呢!」

    并不是姜望要放狠话放得人尽皆知,而是万界荒墓的变化,一直为诸天瞩目。帝魔宫里若是禁绝注视,容易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大家或许会觉得,两位不朽者已经开始争生斗死。届时一拥而入……

    所以是七恨主动放开那一切。祂让看戏的超脱者们都看到,祂也在看戏而已。

    「没跟你开玩笑。」秦至臻说。

    「我怎么觉得不公平呢?」黄舍利挑起眉来:「什么时候,你秦至臻也能换一个我了?」

    「我不喜欢吵架。」秦至臻拔出那柄黑刀:「——来。」

    星河之岸,黑衣如铁。

    虚空之中,一座阎罗殿正缓缓降临。令波澜平如镜,仿佛镇压了时光。

    【炼虚】对空间的掌控,自不如【逆旅】在时间领域的绝对权威。但身怀【阎罗殿】神通,身登冥府阎罗之主的秦至臻,绝对能够体现最强的阎罗宝殿。

    「算了!」黄舍利粲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他们斗他们的,咱姐妹就不伤这个和气了。回头太虚阁里还得常见面不是?」

    「哥俩。」

    「姐弟总行了吧?」

    「兄妹。」

    「你还真别跟我犟嘴!我对你这种长相容忍度不高。」

    「——来。」

    ……

    不同于两位老同事停留于纸面上的斗嘴,永世圣冬峰上的刀光,已经半削天阙!

    唐问雪和许妄当然不在乎什么雪原奇观,好歹有著不该滥伤平民的共识,勉强把刀光圈在极地天阙内。

    傅欢从始至终都没有理会唐问雪的刀,他只是起身,然后往前走。

    许妄以因缘横秋,历历而过的掠影托举明月。

    他就在月光和幻光之间走远。

    「一袭旧袍下雪峰,从此人间无多晴。」

    他略显寂寞地叹声,袍角卷起一片雪……下一步已临神霄。

    傅欢的背影,唐问雪并不去拦。

    无数的因果片段,都映照在皎洁的玉盘。

    她意如月,亘古不垢,因果不染。古往今来的因果线,杀不进她的刀围里。

    许妄泼刀未近,却也不急,只笑道:「傅欢已去,霜花也凋,雪绸徒然见其裂,天地一何寥!殿下意犹未尽,裁雪之后,还要凿冰吗?」

    「裁雪映纸,凿冰求鱼。我志在此,你意何求?」

    唐反而往前走,主动走向那些因果幻光,走近那因缘世界:「我所求在青天,青天何其远。」

    长发扬如剑,她行于天阙,抬手摘月,使之复为掌中刀:「我所映在岁月,岁月不可归。」

    而后一刀裁因:「是弃我去者!」

    迎面的光怪陆离,都被她劈作了流光。千万根牵系的因果线,都如碎绒浮在水。

    在她面前是刀光铺开的霜白大道,一侧为因,一侧为果,因与果格外分明。

    神霄之后她竟然跃升到如此境地,她的刀好像能够裁万事如纸!  

    微不可察的一声「喀」,在两人耳中如惊电。

    幻光万变的因缘世界,竟都被这刀光捉住,有了第一道裂痕!

    许妄肃然,将覆手翻转,倒果为因,弥合了裂痕,手上却捉住刀光。「一定要割舍所有,才能成为君王。殿下龙袍未著,已有天子之相!」

    他赞叹著,却也笑著:「殿下继储,当能再续荆运百年,可以等待下一个杀阵天子。可大争已至,荆国还有时间吗?就算荆皇相信,殿下相信,各大军府都相信吗?」

    唐问雪拧刀削指,挣开指笼后,又向因缘去。这道刀光太冷僻,在世间无尽的因果线里,她是唯独孑然的一道。

    她并不在许妄的语言陷阱里谈论荆国,而是行在因果外,泼刀浇因果,以攻对攻:「潜牙之辈,能称宇内吗?秦人若真是这么自信,应是嬴武亲来,是为储君杀储君!」

    冷眉轻扬如刀,自然以上凌下:「把你许妄派出来,算是怎么回事?」

    「你们秦人总是这么谨小慎微,哪有一匡天下的气魄!」

    这番话并没有掺杂任何杀术,正在因果蛛网上任意腾挪的许妄,却忽而眸光一闪,捕捉到一缕逃逸的因果……

    「不好!」他心有惊雷,面不改色,团身如扑,仿佛要做生死斗。

    但凡敌退一毫,就是因果之隙。

    唐问雪的眼神却陡然凌厉,不再游离于因果之外,反是跳上了无限延展的因果网,直面这大秦贞侯:「看来……轮到我叫你留步了!」

    许妄五指一合,无穷的因果网,成了困缚唐问雪的披衣。

    因缘仙冠束住他的长发,前一刻欲扑实走的他,这一刻将走反杀,却与唐问雪近身!

    侯服鼓荡,他的仙眸不再注视茫茫因果,只看著眼前的对手:「今斩荆储在此,叫天下看看秦人的气魄!」

    ……

    ……

    「九大仙宫今又聚,盖世仙朝立魔土。」

    「不知岁月谁裁出……」

    「不知岁月……」

    「不知……」

    「不。」

    《荡魔书》上,钟玄胤刀笔刻简,但却怎么都写不出下一句。

    甚至已经刻下的文字,也在消失。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暂停了刀笔。

    老同事拿出来的仙界分配方案,已经尽善尽美,至少他挑不出问题来——

    余徙作为本次荡魔战争名义上的发起者,以及事实上的最高指挥,将为玉京山赢来仙界最核心的一部分收获。

    景国的「支持」,当然也要有所得。

    秦楚将分别以因缘仙宫、驭兽仙宫赢得仙界的重要份额。

    荆牧作为历代镇魔前线,本身就能在荡魔战争里得到丰厚收获。

    姜望最后会将极乐仙宫赢得的份额交给齐国。

    而黎魏凭借凛冬仙宫和兵仙宫都能上桌食肉。

    诚然和洪大哥有些不愉快的过去,在这种关乎人族未来的变局里,他也不会特意把洪大哥踹走。

    剩下的参战者,则会根据战功,分享荡魔本身的功业。

    姜望手上还握著云顶仙宫、如意仙宫、霸府仙宫的仙界份额,将会交由太虚阁讨论,会拿出一个可行的分配方案,通过太虚幻境分配份额。

    秦广王所执的万仙宫份额,自然将由玄冥宫来分配,这也是请他出手,让他以万仙之尊立于雷霆深处,作为最后肃清手段的价码。

    不得不说,这人涨价涨得很厉害,但确实价有所值。大多数时候如他自己所说——是个赚分内钱的本分的生意人。

    整个分配方案里,姜望自己分毫不取。奉仙界于天下,益此世于众生。

    但推举魔界为仙界,本身就是无上的功业,也是对他一身圆满仙术的巨大升华。他必能通过这件事情,更进一步。

    到了他这个境界,已经不用争于眼前毫厘,滚滚大潮,自然会把他推到该去的位置。

    应该来说,这个方案已经尽量将现世诸方势力团结在一起,照顾了方方面面。

    但即便如此,这个方案也显然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也或许……这些有资格入场分肉的,并不是都愿意看到姜望再往前走。

    这一笔写不下去的字,就是证明。

    在钟玄胤看来,列席的肉食者并未尽力。

    不是说这些正在魔界战场奋斗的军人没有尽力。而是他们背后的力量,并没有给到最关键的支持。

    在现世的战争里,仙宫在事实上是失败者。

    仙帝败于一真,九大仙宫尽破灭,仙术传承一夜之间斩绝。

    即便仙师仙帝乃至当时的仙人们,各显神通,留下了无数保留传承的手段,也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才在道历新启的时代复苏。

    是有姜望这样的时代主角一力推举,有帝王洪君琰、兵仙杨镇、贞侯许妄……这一代代强者的认可,也有景国的仙廷之谋,直接动摇了来自道门的禁锢,才有今天。

    而万界荒墓的位格,等同于现世。

    从当下的情况来看……仅凭仙朝的概念,还不足以替魔,不够永久改变万界荒墓。

    还需要现世的镇压。  

    具体地说,需要六位霸国天子联手推动的【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才能推动现世的磅礴大势,压制万界荒墓的根本。

    玉皇钟虽强,要扛住这个世界的压力,也实在艰难了些,不可久倚。

    可现世恰恰遍地烽火,各方都有「不得不」的战争。

    没有人沉默。

    但忙碌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净世的闪电,一遍遍犁过魔土。

    红莲业火还在不熄地焚业,鹓鶵之雨还在不歇地洁世。

    水族所引的长河浪涛,还在无垠魔土奔涌。

    九大仙宫共鸣一世,还在勾勒无上仙朝的辉煌。

    但那巍峨九万丈的玉皇钟虚影,已经渐渐的没有声音。在这个世界的激烈反扑下,那金玉色的宝钟,都已渐有黑翳。

    帝魔宫中,七恨露出惋惜的表情:「可惜了……还是差一点。」

    「差得可不止一点。」姜望头也不抬地说。

    「好像他们不怎么支持你。」七恨笑著说。

    宋婉溪对著姜望的背影轻轻一礼,就想要走出帝魔宫,但灿耀仙光是一道掀不开的帘——这个故事还没有到她牺牲的时候。

    「仙界只是一种未见得能实现的美好构想。」

    「有什么理由强求他人为此孤注呢?」

    「我越来越意识到,真正的慈悲不是恻隐,而是理解他者的局限。」

    「吴斋雪,真正的理想如明月高悬,最好有人托举,亦不妨独自前行。」

    晦明不定的烛光里,姜望的嘴唇也忽隐忽现,仿佛带笑。

    他如此平静,轻轻地翻过一页书——

    「下一页。」

    感谢书友「梦云饱嗝」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9盟!

    ……

    诸天烽火,王朝兴灭,多少举国之哀,不过史书一页。

    ……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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