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荡魔演义
第2811章 荡魔演义
「恻隐为怜弱,理解是慈悲!」
七恨靠倚帝座,抚掌赞曰:「姜望——你真该证佛!」
姜望翻过书去,并不言语。
慈悲非佛独有,今世岂薄禅修?他的道路,已经用不著七恨来评断了。
宋婉溪站在大殿的一角,沉默地旁听这一切。
帝魔宫的大门从未关闭,可一切喧嚣都不扰。
七恨悠闲,姜望从容。
这场惊天动地的永世变革,对于不朽的弈者,似乎微不足道。
她方才奋死赴仙的心,跟著也惘然而飘忽了……
今日的魔界,德光普照,仙气氤氲,勃勃生机随长河之水流荡,完全是一洞天胜境,福德宝地。
但魔界一时不做根源性的改变,这些福泽便都是无根之水,最终都会被干涸的魔土所吞噬。
钟玄胤悬停刀笔已经许久,止书而未放笔。
他立身在黑翳隐隐的玉皇钟旁,注视著那点模糊的「翳」,逐渐变得清晰、深邃,终于像一滴浓墨,落在金玉色的琼浆里。
强如此等洞天宝具,当世十大,归属古今最强宝具之列……也无法彻底阻隔魔界的侵袭。
毕竟所有的洞天都只是现世的枝丫,而魔界是不输现世的参天木。
当姜望在帝魔宫里翻开读物的下一页,钟玄胤在玉皇钟旁,也翻开了作品的又一章。
从此刻开始,这是他的「作品」。
他要主动地加以创作,而不只是记录。
这意味著将有更多属于「钟玄胤」的部分,将自觉或不自觉地于文中体现。
他手握纤毫,轻轻地点在那「黑翳」,便如蘸墨。
成竹已在胸,锦绣待云织。
他将以魔界的侵袭,作为新篇的墨,而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新篇的素材。
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这支未能写完《荡魔书》的笔,暂还不能把握如此浓烈的墨。
而他身后有一层层的历史晕影,如同一段段的布条被解开,像是打开了行囊。
他不是一个孤独的记录者,他身后有一整个勤苦书院。
「历史行囊」之中,有一卷泛黄的书简缓缓升起。它厚重,丰沛,充满了故事性。
勤苦书院有三部书最为出名。第一部当然是《史刀凿海》,它奠定了勤苦书院很长一段时间里,「天下第一书院」的名头。
第二部是书院创建者宋求实先生所起草,徒子徒孙代代相继,历十九代而全功的《诸圣讲义》。若无这部经典对诸圣经义的保留,即便有后来的「百经夺门」,诸圣学派的复兴,也没有那么顺利。
第三部才是此刻从行囊中升起的这一部。
它即有名可查的当代第一小说,亦是小说家镇学之宝——
《左志勤苦》。
崔一更在《一心刊》连载的《南华惊梦》,亦是这部小说的衍生作品。
关于它的衍生作品有很多,这些作品在现世的广泛影响力,最终都反哺于《左志勤苦》本身,使这件小说家的圣物得到进一步升华。
勤苦书院复举于天下第一书院的道路,便是以此书为主。
此刻它出现在钟玄胤身后,代表勤苦书院对钟玄胤的支持,支持他来完成这篇创作——
他将以九大仙宫为主角,以之拟人化,重写一篇关于魔界的故事。
举魔界为仙界的篇章,受阻于现实的残酷压力,未能成为真实历史。但在小说家的创造中,它仍然有机会实现。
这就是变革魔界的第二个方案,亦是姜望在帝魔宫里掀开的「下一页」。
只不过第一个方案是以余徙为主导,第二个方案是以钟玄胤为主导。
魔界无垠的天空,有浅层的亮堂,和深层的晦暗。
光与暗的交界之处,因为对斥的力量,绞出了一个晦明不定的漩涡……像是一只深邃的眼睛。
整个魔界在这一刻有被「照彻」的感觉。
明明没有光!
还在对著幻魔君、恨魔君穷追猛打的余徙,将牙一错,微笑著给了幻魔君两巴掌。
心中明白,【迷惘篇章】里的司马衡,已经直接地投来了目光。
这道注视并不代表司马衡现在就会干涉这里,但钟玄胤在当下完成的作品,将会为史家超脱所见证……不再是可以随便抹去的风中沙画。
这意味著,这部小说成就永恒的机会,得以保留。
玉京道主对他的支持,显然没有司马衡对钟玄胤的支持来得直接。
终是未能在他的主导方案里,完成魔界举为仙界的过程,当然是有些遗憾的……但也可以面对。
谁让他搬不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呢?
其实当中央天子金口一开,说玉京山发起的荡魔战争,是由景国支持时……他是想过劝动【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
但这事中央天子一个人也做不了主。要想说服六位霸国皇帝,想想也没有那个可能。他索性就没开口。
同样是黄河之会的裁判,他当初主持,和姜望后来主持,手中的权力差距有多大,他记得还是很清楚的。
几位霸国天子对于姜望无声的邀请还只是「称忙」,他若是挤过去大言不惭,说不定还回来的就是巴掌。
诚然道君不可侮,也不免有唐宪歧那样的皇帝……「我管你这那的」。
「钟先生且行笔,不求急成,但求雄篇。」余徙道袍一卷,掀开了楼约,用拂尘扎穿了幻魔君的假面,抬手又是一巴掌:「有老道在,必无宵小能扰!」
无论最后是哪种方案落成,只要荡魔战争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总归少不了他的「首倡之功」。
莫名地他想到一首小偈——
「求满总不满,求全不得全。」
「满月念其缺,碎玉得其鸣。」
当年的「中州第一真」游钦绪,自祸水逃归后,道躯残破,道途崩溃,自知再无奋起的可能,而留下此偈……
那一年游缺出生,故以此名。
那是道历三八八二年。六年之后的三八八八年,即是东国确立霸国地位的齐夏战争。
在苟延残喘的十载后,游钦绪闭上了不甘的眼睛,那一年是三八九二年。
六年之后的黄河之会,游缺一战成名,号为「惊龙」。
游钦绪是玉京山的人,更具体地说,属于他余徙的天师派系。
那首小偈正是叹息于他面前。
他明了游钦绪的意思,也愧不能言,自此以后,一直与泰平游氏保持距离。
一真道未绝之时,他在殷孝恒的班师大典上沉默,看谁都像敌人。
一真道覆灭之后,世间已无游缺,他注视著被帝党接纳的游世让,明白那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当中央开启六合征程,以妖界的宁安城为起手,平等国孙寅来救——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好像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再合适。
终究游缺「得其鸣」。
今日他举玉京山于此,志求万世之功,亦不知自己能否……
碎玉得一鸣。
这场荡魔战争打到现在,魔界已是千疮百孔,处处是人族燃起的烽烟,永恒的魔宫都不得其宁。
抛开那位悠闲坐视于帝魔宫的超脱之魔。当下的魔族,事实上已经没有太多的反抗之力。
从魔族高层到下面的无识魔物,全都被压著打。向天外逃窜的魔族络绎不绝,极似于巨人失血的过程。
荡魔大军的对手已经不是魔族,而是这个魔界。
在各路名将的带领下,人族大军有序地穿插于魔土,配合正在发生的「清洗」,洗去这片土地上,那些顽固的旧垢。
一座座地堡被摧毁,一个个岩穴被填平。
又一轮雷电潮涌后,俯视著稀薄如纱的魔雾,剧匮睁开了他的眉心天眼——
那一枚凝聚刑威的闪电印记,在一轮轮扫荡魔界的过程里,早已蓄满了能量。此刻骤开如天罚,以一道撕裂天穹的长隙作为竖瞳。
而落下一道短暂照亮了魔界的雷光天柱!
不同于秦广王那枚更重杀伐的「诸劫之眼」,剧匮的天眼更重刑威,是规矩的体现。
此撑天接地的雷光天柱,瞬间照杀了千万魔物,而竟化为一道如丝的游电,飞到钟玄胤面前,落在他身前的竹简上。
作为一枚闪电所形的文字,而启发这开天辟地的文章。
闪电所形,是为「神」。
这蘸了魔源之墨,得到史家超脱注视,拥有小说家圣物支持……正要书写的作品,在这个瞬间被电光照得剔透,使竹简似玉简。
便以刑电作为穿书的线!
这本小说的基础架构,种种自洽规则,即由剧匮搭建。
在这部小说的实体,和这部小说的内容上,剧匮都担负著串联整体的重任。
他并不言语,只以轰隆的雷霆做表达。
然而前有法祖韩圭,后有当代法圣吴病已,法的威严在今天如此耀眼。便是超脱无上的存在,也不会把他当做任意拿捏的棋子。
以法家为其基础,立其「可信」,以小说家为其光怪陆离,铺陈故事,以史家为见证,镌刻永恒。
演台已备,好戏开锣。
悬笔许久的钟玄胤终于开始书写,接著那闪电所形的文字,写下一个「魔」。
风后既死,残魂修成「节神」。节神与天神联手奋进,最终又大战一场,「苍天神主」乃出。
祂是古往今来最强的神,超越所有的先天神灵后天神祇而存在。
在那已经如烟的历史中,其所建立的永恒天国,亦是祂所构想的最终「神界」,在创造之初,就有压制「魔界」的意义。
「神」是闪电之形,代表上天降下的启示,是抬头仰望之光。「魔」是心鬼之状,代表自内而生的阴晦,是低头深陷之暗。
在神话大昌的时代,强大的神祇们诠释「天意」、书写「天志」,如此定义「神」与「魔」。
神使人见天高,魔使人见渊深。神说「你可以成为」,魔说「你永远失去了」。
钟玄胤往历史借一笔,染神话之智光,「神」与「魔」,即是这个故事的开始。
书曰——
「神魔未竟,混沌乃沉。诸天有殁,坠于极渊……」
摇笔撼诸天,书开万世奇!
镌于首简的书名,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荡魔书》……变成了《荡魔演义》!
红莲浮空是一片赤海,兵仙宫岿然远空,不断吞吸著战场的煞气,像一头活著的兵兽。
这场荡魔战争打得越激烈,悬停在此的兵仙宫就越强势。以战养战,越战越强。
八千巡卫以燕少飞为中心铺开阵势,巡行于红莲之海,捕杀漏网之「业」。
兵仙宫的大门,却在此刻轰然洞开。
生得文静秀气的骆缘,顶盔掼甲,大步前行。身上血气如龙虎,甲上仙文竟成章。
三三届黄河之会,他以武论武,惜败于卢野。痛定思痛,走上了仙武之路。
在他身后,是一支从未显于人前的甲兵。
执青铜长戈,佩青铜短剑,披青铜战甲……脚踏祥云,面有仙纹!
这就是吴询以兵仙宫执掌者的身份,亲自训练出来的仙卒——并非仙宫时代已经被击碎的那些战士,而是魏国走在时代前沿的兵种。
千中拔一,选取锐士。以武药淬炼,用兵煞炼魂,凭仙阵壮神。最后百不存一,成军不过五万之数。
这支军队并非人人都能施展仙术,但这些仙卒作为整体,却可以推动仙阵。能以极少的术介消耗,产生巨大的仙法威能。
当初魏国押重注于武道,也不得不考量倘若武道不兴,国将何恃。
仙卒就是魏国所注视的另一种未来。
如今武道已然大兴,仙道也迎来复苏,魏国君臣赢得盆满钵满。
即便是早先最乐观的遐想,也不曾想过如此美好的结果。
当初横扫幽冥世界大练兵的时候,吴询都是趁机卷鬼物入仙宫,以锻炼这支战卒。如此隐秘,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争锋天下,能有出奇之效。
不过当下六合征程已经开启,再藏下去,也就没有拿出来的必要了。
在没有获得霸国位格的当下,魏国必须展现自己可期的未来,让那些投机的目光,也把魏国纳入考量。
让这支军队亮相的时机一直都有,但价值最高的时刻,应当就是现在。
骆缘被赋予「临机决断」之权,他做主将这枚筹码投入到这里。作为朝闻道天宫的第一批求道者,他绝对相信那个创建了朝闻道天宫的人。
无论多么匪夷所思的目标,如果是那个人推动……那就一定会实现。
那么,在这部以九大仙宫为主角的《荡魔演义》里,谁才是第一主角呢?
兵仙宫的仙卒,将为兵仙加戏!
魏国的底牌,没有掀在大战方起的现世,而是砸在了万界荒墓的赌桌上,让这场惊天豪赌,有了更璀璨的光华。
钟玄胤作为《荡魔演义》的作者,也因此有了更开阔的剧情选择。
只是起笔容易收笔难,如此宏大的开篇,要想完整结局,还差一些关键的素材,也需要一些……演化的运气。
角色与角色之间是否能碰撞出火花,又能光耀几时,也如人生,真要相逢才知。
他奋笔疾书,在故事演化的过程里等待。
偶然从浩繁的文字中抬眼远眺,那目光贯彻历史,也洞穿诸天。
……
……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金宙虞洲有别于神霄其它大陆的地方,就是它承载了更多的时光之力。在神霄世界所代表的无限可能里,它寄托了混沌海深处的岁月。
事实上这片大陆最珍贵的资源,就是它偶然会出现的【宙光】。
此般往往只能在宇宙深处寻得的万古奇珍,会在特殊的缘法下,闪烁为金宙虞洲的天象。
至于什么是「特殊的缘法」……占据了金宙虞洲的势力,还在探索。但去年就已经有过一次【宙光】横空,成为荆国的收获。
发生在金宙虞洲的战争,还在僵持。不出意外的话,这场战争也将成为金宙虞洲的历史节点。或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见于一缕划破长空的【宙光】里。
黎国虽有三君为锋,强势打破了均衡,雍墨却展现出相当的强韧。
这以钢铁熔铸血肉的战阵,好像一只构造复杂、齿轮严密的机关巨兽。战躯上的每一块缺失,都是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
驾驭著傀甲的雍国战士,气血竟然会被傀甲进一步放大。汇涌的兵煞成为有别于元石的另一种能源,在傀阵的辅助中,有更流畅的运动。
在戏相宜几乎永不犯错的指挥下,雍军如水,滔滔不绝。明明纸面上的军事实力,差了黎军一截,却「抽刀断水水更流」!
米夷驾驭巨灵神对抗魏青鹏,势弱而不退。剩下的墨贤重建天工大阵,抵抗了关道权,虽衰亦未溃。
孟令潇则陷在仿佛无尽的傀甲战阵中,被短暂迟滞了身形。
「当代钜子还不打算登场吗?」
「隐于门徒之后,徒以万众为薪!此真『兼爱』耶?」
他也不再作潇洒之态,杀伐果断自往前。他的折扇已是一片空白,而后雪山隐现,之后渐有傀甲,密显于雪山之间。
啪!
折扇一收——扇面大雪崩,身前空白一片!
衍道真君的力量,毕竟是超凡顶点,已经不是数量能够填平。除非有洞真修为的顶级兵家,驭天下强军十万众,方有一抗。
但雍国并没有这样的强军,也没有这样的名将。
自今而后,也不再有培养这等名将、这般强军的时间。
此时此刻,只有戏相宜登场能够改写战局。
而作为雍墨最后底牌的戏相宜一旦现身,这场战争也就到了一锤定音的时候。
孟令潇在迫近终局!
那傀甲战阵缺失的巨大空白中,此时行来一个「密密麻麻」的人。
他「密密麻麻」的地方,主要是他的衣裳。
里衣,外衫,宽大的袍子……身上的每一寸布料,都写满了名字!
这些年走南闯北,遍迹诸天,已经有很多双眼睛见过他,见过这一身「字衣」……「见之密密,恍如群蚁」。
衣裳上的名字,最早是遗尸于三山城的那些队友,是他余生为疚的「丧家之名」。后来添上了许多……因启明新政而丧生的无辜名字。其中最重的一笔,写的是「傅抱松」。
这些都是他认为自己应该承担的名字。
一开始他只是想要救赎自己,后来想要救国,救一国百姓,救天下黎庶……可走得越远,越是无力。登得越高,越见贫瘠。他想拯救的越多,却眼见的失去更多!
在自身的局限和现实的残酷中,他一路走到今天。
或许他早该耗命竭神而衰死。
可是他的神通,名为……【生生不息】。
他的老师将这门神通留给他,让他承担一切,可又不告诉他苦世何解。或许是因为那位老师,自己也从来没有挣脱。
现在他很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但很奇怪的,他好像本该在这里。
他还有一柄剑,一柄倒提在手中的「桃枝」。
而后有林林总总的两人相抱的透明符像,悬升在他身后。磅礴的生机,瞬间如海潮奔流。
牵机符·生死傀!
前任钜子鲁懋观曾用于猿仙廷的术,在这处得到了「改写」。
被孟令潇抹去的那些人,那些藏于傀甲中的战士,都早已将生死牵系于黎剑秋。而在身死的这一刻,予最后的生机为黎剑秋所用。
仅凭黎剑秋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这背后仍然是戏相宜对于能量的精准调配。让生生不息的黎剑秋,成为当下的「阵眼」。
仿佛春风吹来,遂有春林渐生。
来自雪原的寒意,暂止于桃林前。
「花开为邓林,悬字更多枝。摇怆一生憾,余来唯相思。」
身披字衣的黎剑秋,站在孟令潇面前。
这大片的空白,就这样被密密麻麻的名字所填补了。
孟令潇微微抬眸:「黎先生如何至此?当年一别,未曾想过咱们会相逢以刀剑。」
他曾经出面招揽过对方,故有此言。
曾经的启明三杰犬蛟虎,是有过不小的名声,后来蛟龙归位,水族跃举。仅剩的「犬虎」仍然行走在人间,有「悯人」之德,并取得了巨大的声望。
仅仅是这样,倒也不值得孟令潇如此重视。
但在庄国的权力变局里,黎剑秋和杜野虎乃至宋清约,是如何能够安然退场。他却不得不明白。
只是……把一个神临境的黎剑秋搬到这里来当盾牌,雍国也真是黔驴技穷了!
真以为这六合征程里,那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插手吗?
即便是永恒无上的存在,红尘线缠得多了,也是会坠落的。
「小小黎剑秋,不敢当真君『先生』之称。」
黎剑秋当然明白孟令潇的想法,而欠身为礼:「我为理想而仕雍。君当以国伐我,死无所怨也。」
这场战斗无关于姜望,他为求道而来,死不相涉。相信姜望也会尊重和理解。
孟令潇『哦』了一声,又问:「向闻启明三杰,同进同退。今蛟荡魔土,犬起桃林,未知虎在何方?」
「杜野虎现今在浮陆世界,或许当下所见都不是未来。那里有神主支持,他想看看我们一直追寻的答案。」黎剑秋顿了顿,再次认真地道:「这里只有我。」
杜野虎是一个面恶心善的汉子,在这么多年的跋涉里,也有「天下为民」的理想。
但他和姜望之间的关系,是他割不开的。
自行于天下的他,无论站在哪里,都会被视为姜望的态度。他自是不惧死,却不能让自己成为牵扯姜望站队的红尘线。
终究相对于理想,在他心里更重要的,始终是当初「枫林五侠」的情分。
孟令潇叹息一声:「黎先生一直在寻找救助天下百姓的良方,这正是黎国一直要给这个世界带来的答案。」
他诚恳地说:「西北五国合为一家,远人今人不分彼此,能见仁治也。我朝公平对待所有百姓,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有志之士能出头。黎国治西北,亦如治天下……为众生开黎明。」
黎剑秋抿了抿唇,他看得出来这位真君的认真,感受得到这位雪原传奇人物的诚恳。但对方的思想,还停留在当年。
以孟令潇那个时代的眼光来看,今天的黎国,确实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帝国政权。洪君琰对外如鬣狗,完全不顾及自身形象,撕咬一切看得到的机会。对内却是威德并举,亲手把苦寒之地的百姓,抬举到今天这「大国上民」的位置。
若非洪君琰,曾经的西北五国联盟,哪家百姓不是低人一等?
但时代在发展。孟令潇对君王、对国家的要求,在今天的黎剑秋看来,不足以匹配「天下黎明」的号称。
「黎之德也,天下可见,非独于黎。天下已有之药,不能医天下未决之病。」
黎剑秋认真地说道:「黎某周游列国,亲历天下,行视于瓦舍田垄之间。凡天下者,君有贤愚,臣有良莠,列国国策不同,但都无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所有的帝国政权,都是在维护统治者的利益,而不是百姓的利益。」
「的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昌盛于时代的体制,代表现世人族的利益,为人族赢得了很多优势。但时代滚滚而前,过去进步的体制,或许也变成了新时代的阻碍。」
「我才疏学浅,见天下厄难不知何解。唯独在雍国,看到了那么一点希望。」
「君若视雍之政令,能见其利民利苦。令出于民生,非于集权。不为权贵重,而为天下富。」
「或者它还没能彻底的解决问题,它也在探索的过程中。但它所奔行的方向,已是我一直求而未见的。」
黎剑秋说到这里,握紧了长剑,抬眼道:「若你们真的期待为诸天万界带来黎明,又为何会伸手掐灭这黎明的光彩呢?」
曾言「大雍长治,不必姓韩」的君王,真的在这么做!
所以他来到这方圆城,为共赴圆梦而战。
看著这样的黎剑秋,看著他衣服上的那些名字,孟令潇真心实意地喊了一声「黎先生!」
他说:「这些其实并不是你的责任。」
「黎剑秋才浅力薄,在此螳臂当车,让您见笑了——」
黎剑秋轻轻一礼,而后横剑:「然天下之事,有能者自为之,有心者自往之。今往矣!」
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能无力。却也不是第一次往前。
杯水车薪不足济,但有救火之心!
孟令潇不再说话,只是踏前一步,抬手就按上了黎剑秋的剑——就这样连人带剑,将黎剑秋按进了桃林中。
漫天飞叶,一地褪红。繁盛不歇的生机,也在片刻凋零。
然而密林幽幽,恰有阴风阵阵,起于凋花之时。
桃死花谢亦为阵,生机流散引幽冥。
森森绰绰如异世相迭,树林摇晃时,那林中的阴影骤然清晰,显出一座阎罗宝殿的轮廓。
「擅动刀兵,伐有道之国,不义也!」
伴随著那声声回响、执拗而自我的复诵,一尊神光普照的披冕身影,在森严冥宫中走出:「不义之战……不可兴!」
当前的冥府转轮王,【非攻】傀君!
一直以来,【非攻】傀君都在不断地崩溃与重建,始终囿于一殿,未能离宫,影响力根本无法外扩。
因为祂的理念,并不符合当下各国的核心利益。
且在这崩溃重建的过程里,祂也在事实上持续消耗著地藏王菩萨,这亦是诸方有意看到的结果。
就连自由散漫、并不归属任何一方的秦广王,也不希望顶头上司管得太宽泛。
或许只有平等王阳玄策,真心维护冥府秩序,维护地藏王菩萨,但也独木难支。
而雍墨对此,不敢有言。
可今天,【非攻】傀君被放了出来。
这是冥府诸殿共同的决议,除了代表秦国的阎罗天子外,各殿阎君全都抬手放行。
黎国伐雍将雍国推到了悬崖边上,却也解放了雍国所有的战争潜力。
都认为雍不能存,也都希望黎国付出更大的代价。
此君一出,华光乍起,辉煌桃林如拱神庙。
「今日止战——兴师有罪!」
【非攻】傀君踏出冥宫,做出裁决。
齿轮转动,清晰缶声,都是墨家经义。身后千万枚符文结成了刑链,张扬如披。他左手铁笔右手剑,身迎孟令潇,势倾生死门。
然而恰于此时,冥宫之前有袍角微卷。
永世圣冬峰千古不化的身影,像是一道刻在冥宫大门的阴翳。
离因缘、别明月的傅欢,于此踏影而出,抬手就是一巴掌。
满林桃枝都挂霜,一整个春天被掀起,寒霜亦爬上【非攻】傀君的眼睫。而祂的掌中剑,定死笔,竟都变成了冰晶……而后脆响一地屑!
「还没到傀儡当家做主的时候!」
傅欢行于挂霜桃林,却根本不看这战场上的任何一个人,只是反手又一巴掌——
直接将【非攻】傀君轰进了冥宫。
在阎罗宝殿大门骤合的轰隆声里,他一脚踩下,仿佛极地天阙镇阎罗,将此殿踩回了现世冥府!
逐渐消散的树影中,孟令潇提著奄奄一息的黎剑秋还未说话,傅欢已然与之错身。
他的手往前按,远方的巨城刚刚升起来,就已经结成一座冰城。
他的靴子往前移,一步踏进仍在激烈厮杀的战场,探手又一抓——
「找到你了!」
时空扭曲!
鹅毛般的飞雪下,扭曲的傀世中,「挤」出来一个面有油彩、背负铜箱的短发女孩。
她对于战场的整体掌控,是雍军坚持到现在的主要原因。可也因此让傀世留下了太多牵系战场的线,由此迎来傅欢的反侵。
「怎么称呼?」胜局已经奠定,傅欢倒是不急著出手了:「戏相宜还是【兼爱】?」
「那都是我。」戏相宜面无表情地说。
她的神天方国里,有很多无用的记忆。她总是会记住一些缺乏傀力价值的画面,提醒自己继续著戏相宜的人生,让自己不要迷失在傀世中——其中就包括那天猿仙廷看她的眼神。
很久以后的今天,她才想到。
那是一种怜悯。
猿仙廷早就预知了她的命运。
那个提戟独来的猿仙廷,已经是这个时代,留给雍墨的体面。
她能够记得所有已知的经历,也理当知晓必定的结局。
历史从来没有改变,故事不过是一再重演。
但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你是墨家的钜子,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傅欢平静地说:「第一,带领墨家加入黎国,黎必以显学敬之,奉为公学。第二,墨家的传承……自今而绝。再看看他们,给我回答。」
戏相宜不必去看。
厚实的雍军阵地,在失去她的支持之后,已经层层削薄。
漫山遍野的黎军,如潮水涌向方圆城。
那飞起又被按定的巨城,还在轰鸣著旧日的怒吼。可惜亘古不化的冰晶,是它无法突破的「厚障壁」。
这无关于勇气和智慧,是力量层次的差距。现在的巨城,连一份多余的绝巅力量都拿不出来,根本无法释放它的全部动能。
雍国真的没有牌可以打,支撑到此刻,已经叫人惊讶。
「投降吧,为你所珍视的一切。」傅欢缓声说道:「你不会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
短发的戏相宜悬立在空中,看起来格外娇小的她,也格外的认真:「你们要的不是墨家,而是墨家的机关术。你们要的也不是雍治,而是雍国的领土。」
「这没有区别。」傅欢波澜不惊:「或者说这当中的区别,以后我会给你时间,你可以慢慢地告诉我。」
戏相宜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你在等谁?」傅欢看著她,终于又往前走:「韩煦不会来了。就算再来,他也不可能说服我。」
算算时间,梦都应当已经被秦人占领。
哪怕是全盛状态的雍墨,举国聚兵于梦都,也不可能扛得住秦军的进攻。在主力尽填神霄的当下,雍国更是没有什么反抗的可能。
这是一场默契的分食,黎国想要尽可能完整地接收雍国,因为接下来就要直面荆国的挑战,那才是战争疯子。
可这个时候,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可惜啊傅真君……你又料错!」
覆于巨城外部的寒冰,在这时发出喀喀裂响。
一位衍道真君的降临,释放了巨城的全部动能!
喀喀喀,喀喀喀。
满天冰碴抛飞光。
一身残破冕服,手提淌血长剑的韩煦,摇摇晃晃地站在了巨城的城墙上。
他提剑遥对傅欢,带著胜利者的笑容:「三千九百年前你们选错了对手,朕要说……今亦如此!朕来了!」
上一次方圆城山穷水尽,在雍人自己都不抱期望的情况下,是韩煦站出来,鼓舌如刀,说退了猿仙廷。
这一次黎国人已经当他死了!他却还是跨世而来,天子守业。
怎么会?
在荆国人的阻击下,黎国对方圆城的讨伐都顺利推进。
反而是本该被秦人当做酬劳收走、最不该有意外的梦都,竟然出现了意外!?
韩煦凭什么还能活著?还能站到巨城的城楼来?
心里有一场大雪崩,傅欢只让自己如坚冰。
这双沉静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波澜。可他还是坚决地往前走:「简单的证错你已经完成了,现在你要证明难的那一题——你要如何说服我不杀你!」
「我不试图说服你,但你现在也应该收到情报了。」韩煦毫不在意自身的狼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傅欢握光于手,只看到前线发来的急讯——
秦军受阻于梦都!
秦国义安伯卫秋战死!
凤雀军全军覆没!
秦太子嬴武仅以身免!
这消息一条接著一条,如同流星闪烁。
发生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崤山太子嬴武,魁勇西境,不输大国之主,差的只是登顶那一步。义安伯卫秋老于沙场,【凤雀】更是天下强军。
如此军容,霸国之战也打得!覆雍更应不费吹灰之力。怎么可能被打成这样?
傅欢心中才刚刚生出无数个疑问,又一道急讯飞来,使他如遭雷殛。
这道急讯上只有三个字。
一个人的名字,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急讯上写的是——
「姬凤洲!」
如秦人所想,也不如秦人所想。
中央天子的确御驾亲征了,但他并不是往征元央,而是挥师西境——
秦人掠西境,当如垂镰割麦穗。
尤其是在荡魔战争开启,天下群集于魔土。中央元央道国正统大战,齐楚都被牵动的关键时刻……他们又推动黎国伐雍,牵制了荆国。
这是秦国一匡西境的千古良机,秦军也的确如洪涌奔世,所过之处无不降服。
陌国、成国、洛国……
西境诸国,秦举旗则易。便是稍有顽抗的,也都一鼓击破。
军事地图上黑色的行军箭头简直八面开花。
唯一值得重视的就是雍国。
嬴武以使者受陌、成之降,用一旗将吞洛、芮,以偏师围新安……主力则直捣梦都,要亲手降服雍皇,震慑西境,一举功成。
短暂的窗口稍纵即逝,秦人此战贵在一个「快」字。
嬴武也的确当得起崤山太子的名号,主持匡西大业,用兵如闪电纵横。面对当下的大国雍墨,也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可就在破阵摧城的关键时刻——
姬凤洲举兵出新安,击破城围,挥师北上。
原来在应江鸿领军南下的时候,这位中央天子就只身离开天京城,君临新安……当场慑服元老院,一手掌控了庄国。
却又在秦军的兵锋前,故意示弱,任凭庄土尽丧,黑旗替道旗,只将章任推在前头,以元老院的名义据守都城。
将嬴武都瞒过了。其留一偏师围城备患,已经是用兵慎重,不留错手。
可在秦军鏖战雍土之时,姬凤洲掀布衣而起,示以中央天子之尊,瞬间叫庄境易帜!
谁能想到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天子,居然藏在一个小小的道属国里,晦尊于新安?
谁能想到景国自身都一堆烂帐,正统动摇,八方风雨……这种时候不但不忍让半分,反而挑上最强的对手,主动对号称「天下第二」的西秦亮剑!
且是天子亲伐!
姬凤洲以新安城守军为骨架,一边北上,一边收拢被秦人击溃的散兵游勇,竟然越走越壮大,越北越强。
最终他亲领这支庄国军队北征于雍土,与举国反伐的雍军相合,在锁龙关前,将入境的秦军尽数绞杀,赢得了一场震动现世的辉煌大胜!
还是范斯年老成谋国,早早请出闭关多年的长信侯蒙岑,请他领军驻于洛国境内,防备玉京山有可能的变化。
其为【大风】主帅蒙曜的祖父,一直是蒙家的定海神针。
蒙岑得信拼死来救,才救回号称「崤山太子」的嬴武,但他自己也留下了一双胳膊,永远地残缺了道则。
人们恍然惊觉——
这好像是「履极以来无风雨」的中央天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领军出征。往先征伐【执地藏】,都更近于个人武力的展示。
而他将与第一时间王师北压的大秦天子……会于西境。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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