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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侠与法


第2802章  侠与法

    神侠死期已至。

    在孙寅突然出手,于徐三剑下救卢野之时,他就明白这结局。

    或者更早。神霄战争结束得太快,六合的进程已经开始,而他还没来得及走出最后一步……占寿在巨城的城楼上,向唐问雪和北宫恪请降时,他低头看著尚未完稿的《刑书》,就已然预见今天。

    外患已除,神霄已定,腾出手来的中央帝国,不会再放过一丁点疑点。

    天下列国皆以平等国为逆,但只有最有把握成就六合的那个帝国,会将这揽作责任。天下视景失血,景却扫尽尘埃以登台。

    所以,他横剑斩虎口,究竟是为了心中的侠义,还是为了安抚赵子,亦或是为了自己的死里求生?

    到今天,他已经说不明白。

    他说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很多年前他是说得明白的,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尽都可曝晒于阳光之下。他什么事情都清清楚楚——在他还是孙孟的时候。

    「豪意」孙孟,顾师义最好的朋友,与之并称的豪侠。

    世上也只有孙孟,能斩出不输于顾师义的侠义之剑。

    也只有孙孟,能修出那柄【天下正客】!

    但属于曾经那个「孙孟」的,也只剩下那柄【天下正客】了……

    巍峨的法宫,像一尊沉默的铁兽。公孙不害离开那阴冷的暗翳,走到明光之下。

    整整十三年自囚暗室的阴郁,被平等照耀一切的光线,锥刺得支离破碎。

    大门洞开的刑人宫,将他吐出了广场,而这一刻沐浴在光中,他像是被万箭穿心。

    当那种滚烫的感受,倾落面颊。他竟然……闪躲了一下眼睛。

    这一刻他的眼神是黯然的。何时起他竟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在吴病已喊出神侠之名的时候,他手中的法剑便就一横,将这两个字斩去,仿佛吴病已从来没有声张过。聚集在法宫之前的法家门徒,也全部被他挥退。

    只剩下一个卓清如,作为吴病已的弟子,一脸严肃地站在广场边缘,手中提剑,似要审判什么。

    然而公孙不害的眼睛却可以看到,虚空之中,一本洁白的书卷,正有潦草的字迹缓缓浮现:

    「公孙师兄和吴师尊又吵起来了。他们有时很好,有时又很坏,很坏的时候更显得很好——」

    字被斩断,书写戛然而止,卓清如也消失在这里。

    即便以公孙不害的修为和见识,也想不明白这一声「师兄」是从哪里开始论。但并不妨碍他将卓清如也赶走。

    今日之事也算是法家的历史,无论成败都会影响三刑宫的未来。他本想留个见证,现在看来还是不要留得好。

    还不如让司马衡来!

    实话难听,好歹够真。

    光王如来都在姜望面前叩九九八十一个头了,他不敢想像自己会被编排成什么样。

    卓清如说「好」,到底好什么?

    对吴病已投入任何感情、抱有任何期待,都是毫无意义的。

    无论同他有怎样的羁绊,多么厌憎他或者多么崇敬他,到最后都是冰冷的律法来说话。

    他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不同。

    相信他不如相信一块石头!

    有时候公孙不害觉得,或许法家先于墨家创造了傀君。如今冥府那尊总是重复无用理念的非攻傀君,和吴病已有什么区别呢?

    所有的法家弟子都被驱逐了,吴病已也面无表情。

    只是他所踏著的天光,慢慢地形成秩序,拥有了法度。

    「狱祖怀蚩触法,人皇问之而不能改,这才有你手中这柄【君虽问】。」吴病已慢慢地道:「现在却成了『天下莫问』,被你用来驱逐法家门徒。你还能把握它的真义吗?」

    「这一横,正是我为法家『不改』之心。」公孙不害昂然坦荡:「吴宗师不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宣声——我若为神侠,会动摇三刑宫的公信力。法无信,不可立。今日你我纵有一死,法家不能以此亡。」

    吴病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也没有遗憾,只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著曾经充满理想和激情的公孙不害:「法理昭昭,无不可示——为你晦隐,讳言你公孙不害,才是失去公信力的开始。」

    「你生活在这里,治学在这里,在法家的历史中,留下你的痕迹。」

    「三刑宫审视你的错误,也面对你的错误。」

    「你不会死于暗室,我不会讳言神侠。」

    最后的这句话像是一种诅咒,又像是……一种承诺。

    「我不是要和你互相说服的。」公孙不害终于叹息,他再怎么愤懑,再怎么委屈,也敬重一位真正的法家:「我说服不了你,没有任何人能说服你。但我也有我要走的路。」

    「你知道妖界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吗?」他问。

    「无非是你已经藏不下去了。」吴病已说。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也是最冰冷的阐述。面前的人,和他这一辈子审视的所有犯人,好像没有任何不同。

    公孙不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他说:「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他身后的【无晦青冥】锁链,也在哗啦啦的声响里展开,如一对缠绕著雷火的链翅。  

    「过去我聊了很多次,从来没有推心置腹到这一步。我总觉得,我们很生疏。」

    「当年我的老师战死天外,是你写信让我回来,把刑人宫交给我。」

    「我的老师是为人族死的。」

    「也是被景国人逼著去死的。」

    「时间恰恰在你逼杀那位景国皇族之后。于阙当著你的面,砍了那位皇族的头,以示景法自为。转过年来,我的老师就在天外出事,他们这是告诉三刑宫,不要越界!」

    公孙不害将声音放低,抿著嘴唇:「这个公道,我至今没有讨回来。」

    吴病已的声音毫无波澜:「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予置评。」

    公孙不害咧开嘴:「景国天下驾刀,这事也不是孤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你自欺欺人!」

    吴病已一动不动:「你有你的感受,但法家需要证据,不需要感受。如果有证据,我会死在天京城。如果没有证据,我们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看著这样的吴病已,公孙不害心中的愤懑,忽然全部消失了。

    这个人是没有感情的。

    还对他有什么期待呢?

    除了法家,除了「法」,什么都不必讲。

    「我为孙孟之时,义不逾矩,行侠天下,每一件事情都对得起天地良心,世间公义。」

    公孙不害摇了摇头:「但我发现孙孟的剑,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公孙不害的剑,也困宥在方寸之间。」

    「人间毒疮,不是一剑能剜。天下苦恶,非我赤足可量——我甚至不能让我的老师瞑目,求不得我自身的公道。」

    「那么『法』,又是什么呢?」

    他提剑的手一直很坚定,就像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动摇:「天下无法,唯有义举;世无其矩,遂侠行之!所以我成了神侠。」

    侠义是道德的补充。天下无侠,他便以身行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始终在践行自己的理念,追寻自己的理想。

    「所以你成了神侠——」吴病已重复著:「你认罪了。」

    公孙不害起先是愤怒的,愤怒之中或许还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我有何罪?我以神侠之名行走人间,未有一件逾法之事!圣公、昭王各有所求,全赖我来制约,这天底下的不公与污浊,是那些食膏者的不作为!竟能罪我几分?!」

    但在吴病已冰冷的注视下,他沉默半晌,又自己摇了摇头,终有几分苦涩:「……我固有罪。」

    他想起来他是如何成为神侠。

    止恶嫉恶如仇,一杆日月铲,扫遍天下不平事,得号「恶菩萨」。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所作所为,其实和顾师义那样的豪侠没什么不同。

    但悬空寺的恶菩萨,能管的事情实在太少,所受的约束又太多,再加上止恶毕生追求世尊所求之平等,一心想要救出被封印在中央天牢的「世尊」……这才有了平等国的神侠。

    从古至今,侠路未绝。但侠客犯禁,也屡禁不止。真要说叫公孙不害看得上眼的所谓「侠义之辈」,近五百年里,也就一个顾师义,一个止恶。

    机缘巧合下他跟止恶成了朋友,彼此性格不同,但对公义有一致的追求。

    而在一次入秦除恶的时候,神侠中了甘不病的设计,遭遇围杀,险些暴露身份。

    也正是那一天,他才知晓神侠就是止恶。危急关头他模糊了法与义的边界,在彼时彼刻的正确中,站到了止恶那一边,戴上面具,成为神侠。

    正是他的遮掩,帮恶菩萨保留了身份,也让自己有了从此「说不明白」的隐秘。

    时至今日他也不能确定,那次事件是不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他不知道止恶那样的人,会不会以生命为筹码,来赌他的加入。

    随著止恶的死,他也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但神侠的身份,的确让他在很多个时刻,感受前所未有的自由。

    很多事情是法家宗师不能做的,规天矩地的锁链,也是法家自身的枷锁——神侠不同,神侠只需要拔剑。

    身为法家宗师的公孙不害,找不到老师被景国人逼死的证据,只能和吴病已一样对那件事情沉默。神侠却可以直接开始正义的审判!

    那么究竟是谁离正义更近呢?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早在外楼境界就确立了道途。他这样的一代宗师,著作等身,门徒千万,指引了无数法家修士的人生方向。

    可是关于道的困惑,却存在于每个修行者的一生。

    他如此,止恶也如此。

    时至今日,对于止恶,他也还是「说不明白」。

    他尊重过、甚至敬佩过止恶,他也一度视平等国为洪水猛兽,视之为必须要绳矩的目标。

    当发现止恶就是神侠后,他困惑过,也动摇过。可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看到止恶为天下苍生所做的努力,视止恶为志同道合的战友。

    他和止恶共享一个身份,共同面对昭王和圣公,面对平等国里形形色色的人,面对这个千疮百孔的人间。

    最早止恶是支持他的「义不逾矩」的!这位恶菩萨虽然对景国充满仇恨,又行事激进,却也能听进他的劝诫,愿意有所克制。他也愿意将「豪意」孙孟未竟的侠客事业,倾注在神侠这个身份上。

    所以那些护道人常常会觉得神侠「不太靠谱」、「朝令夕改」……那是两种意志在同一身份下的冲突和妥协。  

    天公城崩塌的时候,公孙不害和止恶爆发了最为激烈的一次冲突。

    彼时的「李卯」伯鲁,在文景琇的成全下,成就钱塘君。于越国宗庙崩塌后,举义陨仙林,建立天公城。希望如越国那样的小国,不要再被欺凌。进而求天下平等。

    其人焚身为火,高举「天下大公,万类平等」的旗帜,试图唤醒世人对于「天公」和「平等」的向往。

    这是平等国在阳光下晾晒理想的尝试。支持这个想法的,就是两种意志达成了一致的「神侠」,和身为钱塘君的伯鲁。

    作为平等国成员的伯鲁,第一次把理想推到台前,接受全天下的审视,也以此来审视人间。

    那年三月初三,景国帝党和蓬莱岛联手除一真,以殷孝恒之死为序幕,以扫灭平等国为初期行动的借口。

    赵子、钱丑和孙寅,得到消息去围杀殷孝恒,但在出手之前,殷孝恒就已经死了……平等国也由此背上了一口结实的黑锅。

    公孙不害一直怀疑,那一切都是止恶的布局,把那几个护道人当做弃子,意在搅乱局势,救他的世尊。

    因为三月初六伯鲁死,三月十二就发生了中央逃禅!

    但止恶始终坚称,他对李卯的支持是真心的,引导赵子他们去天马原的是昭王。他只是看到事不可挽,才顺水推舟。

    在殷孝恒身死的那一天,公孙不害就传信伯鲁,让他弃城而走。

    但伯鲁抱著殉道的想法,要以一身热血,为天下洗公心,不肯离城。

    于是三月初四,姬玄贞击破天公城,并以伯鲁为饵,进行了足足两日的钓杀。

    时至今日公孙不害已经说不明白,那时候是什么阻止了自己。

    那一天他是准备去东海的。但止恶先一步使用了神侠的身份,并告诉他「神侠」会出手。

    可伯鲁死的时候,「神侠」什么都没有做,「神侠」坐视了伯鲁的陨落,只全心全意拯救他的世尊。

    最后出手的是顾师义。

    最后死在东海的,也是顾师义。

    公孙不害眼睁睁看著一切发生。他启用不了神侠的身份,也无法以法家宗师的身份前往东海……他身后千千万万的法家门徒,不能因他一念而葬送。

    那时候他跟顾师义已经割袍断义,很久没有联系过。

    后来他一直在想,顾师义坦荡赴死,是不是在教他什么?

    告诉他「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告诉他什么是真正的侠客。

    昔日的挚友,是不是想要用这份死亡,让他醒悟呢?

    可东海不歇的波涛,永远无法给他回答。

    公孙不害和止恶大吵了一架,双方甚至都拔了剑,那是他们「合作」生涯里第一次刀剑相对。

    那时候的公孙不害还以为,像无数次过往的冲突一样,止恶最终还是会听他的规劝,他们的理想跌跌撞撞,但还是能够往前走。

    但中央逃禅事件落幕后,一切有所不同。

    止恶终于明白,世上早就没有了世尊。

    当【执地藏】从中央天牢里走出来,又为齐景所剿,烟消云散。当一尊失去私念的【地藏王菩萨】,继承世尊遗愿,成为冥世秩序的化身。

    止恶的信仰也崩塌了。

    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追寻平等。

    卫郡那里的禁绝超凡试验,就是他实现理想的第一步。

    公孙不害绝不同意这件事情,也像孙寅一样后知后觉。但和现场翻脸的孙寅不一样,他跟止恶共用身份这么多年,一旦翻脸就是鱼死网破,他身后的三刑宫和止恶身后的悬空寺,都必然会被殃及……时间已经把这纠缠成了一个无解的局。

    最后他因为衣钵传人吴预的悲剧,走上了观河台,向景国亮剑。

    他必须要承认,就像止恶为他所规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义不逾矩」。他也被止恶所影响,在很多个时候会觉得——或许真的是要激烈一些,正义的声音才能被人听到。

    他们共享身份,共担因果,也慢慢有了共同的模样。

    观河台上他的进退失据,其实是他道心的两难!

    「我与另一位神侠互相遮掩,彼此洗脱嫌疑。他所犯下的罪孽,都有我的份额。」公孙不害道:「我不能说我没有罪。」

    「但现在我想跟你说,法家的未来。」

    他看著吴病已:「如你所言我已经藏不下去了,中央逃禅一事,我留下了太多手尾,景国从来没有放弃追索,孙寅也一直在调查我。」

    「此刻在妖界,我义救卢野,用类似顾师义救李卯的行为,回应当年,呼唤义神的道路。我以『孙孟』这个名号的所有侠义,炼成了【天下正客】剑,用它撬动义格,尝试登顶义神。」

    「这条路是决然走不通的。因为我的『义』已经不再纯粹,我同顾师义早就路歧。他留下的超脱道路,是他理想的冠冕,不可能给我最终的认可。」

    「但这一步的声势也足以牵制景国人,为我在天刑崖的行动创造机会——」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认真道:「吴宗师,你是否认可,我公孙不害这一生,虽有行差踏错,始终心向光明。始终是为了法,为了天下苍生?你是否认可,我若为超脱,有益于法家,有益于人间?」

    吴病已摇了摇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感受不重要。你做了什么样的事情,才最重要。审判你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你既然承认自己加入平等国,承认自己就是神侠——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认可你以法家的道路超脱。」

    「三刑宫不会给你支持,理想国也无法承载你的理想。」

    刑人宫外空空荡荡,吴病已立如一尊不移的碑。

    「现在有两个选择——」公孙不害终于提剑往前:「公孙不害以神侠之名受诛。景国有了对三刑宫开刀的借口,不日兵临法宫,历经几个大时代而至今的法家传承,将毁于一旦。」

    「又或者,在景国阻道义神的时候,你帮我踏上最后一步。神侠早已经死了!义神是他的最后一次挣扎。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神侠,只有一个新晋的法家超脱。我将趁机布局法家未来,我必竭尽所能,为天下公义而战。」

    他紧紧地握著【君虽问】:「你吴病已是法家宗师,做选择吧!」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乃至将整个法家都放上天平。

    然而站在那里的吴病已,仍然没有表情。就像他从来没有改变过。

    「法律已经有了答案,我只是它的信徒。」他说:「律法面前,从来没有选择。」

    此声一出,天刑崖上所有仪石,尽作「威」声!

    整个法家圣地所沐浴的天光,都在这一刻变作了纯白的锁链。天风之中,哗哗声响,竟如翻海。

    法家十大锁链里,排名第一的【法无二门】!质不可改,法不可易!

    在吴病已身后更悬起一只以麻绳串缚著的小筐,瞧著普普通通,却又规规矩矩,给人肃重的感觉。正是公孙不害当初交出来的洞天宝具【荆棘笥】。

    荆棘笥里的每一枝,都是法家门徒游学所负的「棘」。其上斑斑点点,是法家弟子的「刑迹」。

    多少年来,法家弟子的「课业」就累迭于此,法家宗师常常用它来验证门徒的修行——巡天下而行法治者,是否经得起法的审视?

    吴病已探手入其中,取棘为剑,已于电光火石之间,迎上了【君虽问】。

    公孙不害独臂仗剑,势起如滔滔洪涌,有搏山击海的壮烈。

    直锋斩刺竟不平,连绵的棘刺削而复起。

    法家以此笞人,刑人也刑己。自己也感受疼痛,才知量刑分寸,才不轻率为法。这种持之以刑人的痛楚,也是对法家修士的自我警示。

    吴病已大袖飘飘,身进而天光从,棘剑在法剑上不断鞭响,便如先生笞顽劣之徒。

    平直的阔剑上,荆棘蔓延,如生荒原。

    【天下正客】是侠剑,【君虽问】是法剑,代表了公孙不害不同的人生阶段。为侠则人间豪意,为法则天下宗师。

    吴病已手中的这根棘条,却是公孙不害当年游学所带回。是公孙不害曾经坚守的「法」。

    两剑一错,撕裂的都是公孙不害的人生!

    迎面即飞血。

    点点血珠,挂在棘剑的尖刺上。仿佛曾经被公孙不害所审判的那些人,对著他睁开了血色的眼睛——

    平等国触犯了所有国家的法。意图颠覆国家体制,是当下最大的罪。

    这样的罪孽深重之辈,有何面目执法,有何面目鞭笞天下?

    「你的剑,太迟疑了。」错身的瞬间,吴病已骤回转,法冠巍巍,棘剑又劈:「你也在否定自己!」

    「豪意」孙孟仗之以纵横天下的剑术,根本攻不破吴病已的剑围。义不逾矩的侠剑,对上了今日的法矩,如鸟困坚笼。

    他转以法剑。

    可自陈有罪的他,出手便势弱三分。对上一生秉法的吴病已,更是无从下手。

    即便众生有罪,他的法剑,要如何审判吴病已呢?

    「是你在否定我!」公孙不害一时惨声:「你说我是错的,可到底什么是对的?你一生秉法,也并没有改变这个世界,依旧天下冤声!你的亲传弟子死了一茬又一茬,你的同门悲天地无门——法家的未来在哪里?」

    「我从不思考未来。」吴病已就只是前进、挥剑,动作简单得像是从来没有学过招式,却将公孙不害牢牢地困在三尺之地。

    「法是对过去的审判,法是对当下的约束。」

    「若在过去的每一刻我们都维系了法,那么在未来的每一刻法都存在。我会一直奉法,直到所有人都被它约束,那不是翘首以盼的未来,是必然会实现的现在。」

    他的声音太冷了,像是所有的感情都斩尽。

    可又如此恢弘,像是贯彻古今的法钟。一次次席卷天刑崖,叫无数法家弟子都肃立当场,令三座法宫都明光以应。

    他的身上也流动著炽光!细看来,极细密的纯白色的锁链,仿佛是他的衣织。这宽袍大袖的丝丝缕缕,都成了日月不移的「法」。

    在这个瞬间,公孙不害掌中的阔剑竟然回锋,剑锋笔直横颈。

    公孙不害翻掌按止,下意识地要将此剑捏成废铁,却又苦涩放手,任它飞出掌心,落在吴病已手中。

    【君虽问】乃不改之法,吴病已更有资格握这柄剑!

    公孙不害身后羽翼怒张,可缠绕雷火的链翅才一扑动,即被天光所洞穿——纯白色的锁链几番缠绕,恰如缚茧囚飞鸟。

    雷也不得出,火也不得走。

    这条【无晦青冥】,是他用自己的手臂炼成,有传世之威。然而吴病已的【法无二门】,才代表当下的法家。  

    天刑崖上所有的仪声,都为吴病已而奏。

    规天宫的权柄为他所代掌,矩地宫向来是他的法宫。刑人宫以一敌二,根本争不赢这法家圣地的「势」。

    哗啦啦!

    纯白色的锁链已将公孙不害捆成一团,吴病已一手提著法剑【君虽问】,一手握著棘剑,指在公孙不害的眉心。

    胜负已分。

    公孙不害怆然地定在那里,静了片刻,抬头看著吴病已的眼睛。

    此时此刻仍然没有看到任何情绪,只看到这双眼睛里的自己——前路已绝的自己。

    后悔成为神侠吗?

    好像并没有。

    恨那个把他引为神侠的人吗?

    好像也没有。

    止恶到死都没有暴露他的存在,在最后的时刻,用生命为他铺就超脱的道路。他不能说止恶没有努力过,他不能说止恶对不起他。

    是他没有把握住时机,是他做不到。

    神侠已死,作为刑人宫执掌者的公孙不害彻底洗去嫌疑,已经有了迈向超脱的资格,可以正大光明用法家宗师的身份,向永恒跨步。

    他交出所有权力,自囚于刑人宫,就是为了最后的冲刺。他本就只有一步之遥。

    但为什么独坐法宫十三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呢?

    那部删删改改的《刑书》,没有给他答案。

    他一直找不到答案!

    直至此刻,在吴病已从来没有变化过的眼睛里,他忽然明白——

    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办法,面对自我的审判。

    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因缘巧合,他想说他没有错!他也无数次地自我安慰。

    可是他明白,他错了。

    第一次戴上神侠的面具,他就已经逾矩。

    「义不逾矩」那四个字,早就被他亲手打碎。

    就像吴病已所说,总是妥协,总是一念之差,到最后……面目全非了。

    今日我,非昔日我。

    最后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刑书》成书已半,请吴宗师帮我补完。」

    顾师义早就否定了他的「侠」,吴病已今天也否定了他的「法」。他以德法并举,但两条路都行差踏错。

    人生之恨,唯自恨矣!

    就在这时,天外有剑啸声起。那声音并不尖锐,反而体现一种「鸟鸣山愈静」的清幽。

    灿白的天空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掀开。

    希夷已至!

    天边出现了南天师的一角衣袍。

    公孙不害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看著吴病已,这一瞬间眼神里充满请求——他请求死于法家的剑!

    吴病已握棘前推,这支【荆棘笥】里最丰富也最秀出的棘条,终于点进公孙不害的眉心,埋葬了当初那个充满激情、立志要改变世界的少年。

    无数的天光,裂解在公孙不害的道躯里。

    仿佛被风吹动,席卷了刑人宫。

    使之一瞬灿亮。

    「吴先生!」应江鸿连人带剑杀至天刑崖,一剑削开万千仪声,落至刑人宫前,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提剑在手,眼中的疑惑非常真切,而那冷意,都只盘旋在剑锋:「这是怎么回事?两位法家宗师,竟然同室操戈,血溅法宫!此诚憾事也!天下奸心,岂不自喜?」

    在天刑崖漫长的山道上,晋王姬玄贞提著笼城城主新鲜的头颅,一任血溅山道,不言不语,而杀气自凛,一步步走向山巅。

    他和应江鸿联手,中止了义神跃升的过程,将天下正客剑降服,才确定这次超脱本不能成——但在真正中止前,谁也不敢赌。

    义神的确是跃升了,但不是神侠登顶为义神。而是他以仅次于顾师义的侠义之道,将义神再推举一个台阶,将那柄天下正客剑,奉敬为义神的佩剑!

    原天神作为义神的护道者,满面笑容地将那柄剑收下了。

    姬玄贞却笑不出来。

    跃升义神之前,齐国的焱牢城里,留下了神侠的踪迹,摆明了是有意误导。

    原本要将错就错,顺势查一查齐国的大城,灵圣王及时赶到,双方一度剑拔弩张。

    还是他们想到神侠如此张扬,必有另图,才暂且按捺,又绕了一圈,才查到自家的笼城。

    这座城更微妙!

    它代表或许还需要再敲打的第一道属国。

    彼时城里人去楼空,本该藏在那里的平等国核心成员,一个都不见。

    还是应江鸿当机立断,要来天刑崖看一眼。

    但这一步仍是稍晚,公孙不害死在他们降临之前。

    一个死了的公孙不害,价值远不如活著的时候。

    有时候死亡就是一种了结,很难再做有效的延伸。

    大景帝国的王服,在风中卷动,像一支上扬的旗。姬玄贞仰看此刻如此透亮的刑人宫,他也想看看,吴病已现在会说些什么。

    「刑人宫领袖公孙不害,误入歧途,乃担『神侠』之名。」

    在茫茫多目光的注视中,吴病已的声音毫无波澜,与仪石共鸣:「平等国乃时代之贼,为天下之逆,触法累累,罄竹难书。其为平等国首领,罪无可恕,当以刑诛——今吴病已仗棘剑杀之,以正天下之法。」  

    「后来者当鉴之,不复鉴之则亦刑之!」

    他终究还是说出了神侠二字,没有为三刑宫讳隐。

    他做到了他的承诺,将公孙不害明正典刑。

    这具被裂解的法家宗师的尸体,仿佛也化在天光里,熔铸为【法无二门】的一部分。

    「吴宗师刚直不阿,大义灭亲,令我等敬佩!」姬玄贞仰首而礼,声彻高崖:「不意想法家宗师竟为神侠,真是骇人听闻——」

    「今首恶已除,从恶不妨交予我等。一则免吴宗师伤心,二则亲亲回避,多少是法的原则。」

    他长叹:「但不知这三刑宫上下,还有多少公孙不害的党羽。他执掌一座法宫,著书育人,又不知妖惑多少人心……本王是惊起一身冷汗,为天下不安。」

    「刑人宫还有没有平等国余党,具体要怎么查,三刑宫自有章程。我将总领此案,不使有遗。」吴病已面对公孙不害的时候心如铁石,面对景国他也同样冷硬。

    「景国如果不放心,可以全程监督。法家办公,不惧天下公示,不似贵国,难解的案子,都闭门自为之。」

    「但贵国雄踞中土,三刑宫多少年来自成门庭。你们要到这里来主导办案,是不是早了一些?」

    他一手法剑一手棘剑,肃立广场,锋芒毕露:「吴某未闻天下已六合,六合为景姓!」

    「平等国者,天下逆也。」站在吴病已身前的应江鸿开口:「并非景国意括法家门庭,而是为天下计,不能叫大逆逃身!吴宗师刚刚刑杀神侠,恐怕状态也不太圆满,疏失难免——未知规天宫主何在?这样的大事,他也不出来吗?」

    吴病已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春申府的少公子也是平等国成员。荆国上下都要被你们巡查吗?」

    「勤苦书院的教习先生是平等国成员,左丘吾院长在时,亲执而奉景,中央天子亲言无咎。照你的意思,勤苦书院还要下狱再审一遍吗?」

    「你景国的世家子弟也是平等国成员,游惊龙难道不是中央天子憾事?南天师要自证否?」

    「一桩桩,一件件,还要吴某例举吗?」

    他挥剑拂袖:「量两尊之余生,恐怕也说不完整!」

    吴巳章少武是不是巡查荆国的理由?可以是!

    郑午娄名弼能不能引申出勤苦书院的审查?可以有!

    平等国是一把好钥匙,可以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开很多疑难的锁。

    那么现在扫平三刑宫,时机成熟了吗?

    「吴宗师果真明察秋毫!」

    「若入中央,愿许御史台总宪。你想查的这些,都可以去查。南天师也要被你监督,本王也任你审视!」

    姬玄贞将手里的头颅一扔,任它骨碌碌滚下山去。满身的血腥扶风而起,这一刻并不遮掩。

    中央大景杀气凛,欲括法宫为门庭。

    天下不需要那么多的国家,也不需要一个特立独行的三刑宫!

    人间仪声,遽止无威。

    或许在法的意义上,吴病已是正确的。

    但在现实的层面,或许公孙不害也并没有错。

    神侠之名,的确是三刑宫倾覆的理由。

    他们之间的道路分歧,在公孙不害身死之后,仍在延续。仍在不断地验证。

    而吴病已仍然是冷漠的站在那里。一手棘剑一手法剑,遍身的锁链!

    大战一触即发,抱雪峰上吃鱼的人,都已放下了烤签。

    忽有一只尺子,落在了姬玄贞的肩上,将他压在山道。

    同王服一起飘起一角的,是一件写满了法律条文的法袍。法袍的主人气质宽广,不像公孙不害那么有力量感,也不似吴病已那般严格,他站在姬玄贞身边,有一种天广地阔的博大。

    隐世许久的韩申屠,当世法家第一人,终在此刻出现。

    他以那只惊名万古的量天尺,压下了姬玄贞汹涌的杀气,静静地看著他:「昔烈山陛下自解,许三刑宫以裁量之权,命我等治法。『法』赋予我等监督的权力,无须中央赋权——你若为恶,我必刑之。」

    姬玄贞只是并起二指,将这压肩的尺子轻轻推起一毫,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韩宗师来得这么及时,可是法祖已经苏醒?祂老人家若见刑宫之主,竟为天下之贼,不知多么失望!」

    他们之所以这么紧迫地赶到天刑崖,也是已经确认了韩申屠失踪的这段时间,是去唤醒法祖。

    在六合已经启动的当下,棋桌旁边又多一看客,多一只搅动风云的手,绝不是好事。

    景国也是能阻则阻。

    韩申屠注视著他,心平气和:「久闻景国文帝以仁治国,超脱无上也未忘苍生。法祖醒知,甚是欣赏——找祂闲聊去了。晋王乃宗亲,回头祭祖的时候,不妨细问详情。」

    举世有仪声!

    明明天风不动,明明天刑崖如此安静。

    姬玄贞却听到那么森严的一声「威!」

    久久回响在心中。

    「好!」应江鸿注视著吴病已,提剑而慨声:「那就你来审理,我来监察,毋使有遗。为天下公义,吴宗师,我们要勠力同心才是。」

    超脱当然并不能干涉六合的战争,但那些无上者一旦著眼人间,随手落子就是天翻地覆,平添许多变数。  

    法祖已经苏醒,儒祖还会远吗?

    这天下乱局,又乱上几分!

    然而吴病已却沉默。

    应江鸿看著他,姬玄贞眺望著他,韩申屠也在漫长的山道回身看——

    刑人宫前天光大彻的广场,吴病已已经彻底的沐浴在光中。冠冕巍峨,博带云卷。

    威!威!威!

    天刑崖上,一个个法家弟子,或放下手中书,或按住腰侧剑,或大步走出宫外……一个个高举拳头,高声呼「威!」

    一场伟大的跃升,在中央帝国的驾刀前,正在发生。

    将同为法家宗师的公孙不害明正典刑,不因情感动摇,不为现实犹疑,甚至不考虑自身安危、宗门存续,只考虑法律本身!

    在中央帝国的威压之前,仍然不改其质,不屈其身。

    他对法的坚持,对于法的觉悟,在这一天,为现世所公认。也为他的道路,他的法令,写上了最后一笔。

    他没有创造万世法。

    可他把自己,活成了法的化身!

    一生坚守,有迹可循。

    为荆棘,为悬尺,为他所失去的一切。

    感谢书友「唐耳辰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9盟!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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