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惜此身
摩诃莲落,柴胤,姬符仁,赫连山海,吴斋雪……
玄黄色的长轴上,一个个煊赫的名号载沉载浮。每一个名号,都担待着一种无上的道路,铭刻着一段永恒的传说。
这是超脱者的自锢,签名的超脱者越多,它的约束力就越强。
其中“姜望”二字,龙飞凤舞,很有几分潦草。颇有“犬入狼群,雀落凤巢”之感。
他也跟风说一句“笔触陈旧,文法过时”,但他的字是最丑的——写得草率,轻蔑,虚浮。
所以也最突出。
乍一看,就像是所有的超脱名号,都在捧着这个名字。
明明谦卑地签在一角,却有众星捧月的气质。
这样一卷长轴,悬展在白日梦桥上,像一张滑稽的告示。
古往今来再没有比这更高层次的盟约,与之相近的都难寻,今日也算坠跌了几分——姜望署名即坠。
除此之外所有的名号,都是把这份盟约往上抬。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的确是最重的一个名字。
姜望自己也在坠跌。
在柴胤饶有兴致的注视中,他拽着姬符仁纵身一跃——
从无限延展的白日梦桥,到无边无际的潜意识海,这中间的距离,并不能用空间来度量。在姜望剑指七恨的时候,新的间隔就已经诞生。
好在有景二。
两位超脱共约署名者,携手并肩,将七恨的“诶诶”连声,一步就跨越。
“人族真是团结啊。”光王如来凭栏感慨:“瞧这份默契!”
赫连山海在神辇上看祂一眼:“古难山和黑莲寺骨肉相亲,又哪里输了?”
事实上这时候仙帝道躯还未真正启动,仅凭姜望自己,根本都靠近不了七恨。
他完全是把姬符仁拽到前面趟路,把姬符仁当赶路的马车用。
姬符仁倒是不见抗拒,任姜望牵着祂的手,脸上笑呵呵的,翻掌即印,向七恨盖去:“义不容辞啊姜道友!”
来者汹汹,压得天地都低,莲海如冻。
七恨在涟漪中褶皱的笑容,也有几分变形:“姜道友——我也不是来跟你动手的啊!莫伤无辜!”
黑袖卷开,竖起一掌,大笑着相拦。
夜仞天如果知道,祂的随口一句,被这么多超脱者复诵,也不知该是什么心情。
由此也可知,姜望横剑太古皇城的那段时间,一直都被诸天注视!
但见滚滚魔气,跃水而出。本来无边意海,已作莲海禅境,一副祥和美景……顷刻荷叶衰残,莲花凋谢,莲子空空,化作了一池死水,人间魔境。
就连那狂啸不止的天海,也似滴入浓墨,一点黑色,就这般漾开。天海无垠,竟不得消。
姜望手上一松,就要把姬符仁丢进魔土:“贼魔势大,当以显功奉长者——但请前辈先行,晚辈愿附骥尾!”
姬符仁却反手一抓,与他十指相扣:“无妨!天下人族是一家,人道大功,我岂独享?放胆来,万事我周全!”
祂以掌作印,如落字结章,竟将那一池死水,印作了一幅画卷。
七恨竖掌拦剑的身影,也在画上静止。
姜望却是笑而扬眉,掌中之剑飞指牢,如作囚龙吟。
天海深处的仙帝道躯,骤然睁开了眼睛!
掌悬飞剑的姜望,就站在仙帝渊广的眼眸里。垂视七恨,面无波澜。
姬符仁所牵着的那只手,自然也空空。
在启用仙帝道躯的那个瞬间,姜望本是盛情相邀,要拽着姬符仁一同走近仙宫时代的最高辉煌。
但姬符仁婉拒了这份好意。
所以……
在那幅平铺而静止的魔境画卷前,现在是祂与七恨独面。
撕~啦!
裂帛之声如此清晰,七恨的手破画而出:“滚开!景老二!我就是赶来鼓个掌,跟你有个屁干系?”
在压制姜望这件事情上,诸天超脱者有共同的立场。
在姜望已经署名超脱,宥于一纸盟约后,“诛魔”是人族超脱者在上古人皇时期就确立下来的共识。
更别说姬符仁和七恨之间,本就搅着一堆烂账。
纵然不打算拼命,这位大景文帝,也并不介意,给七恨一份永生难忘的教训。
迎着七恨不客气的喝骂,姬符仁不怒反笑,五指一翻,又作山字印:“搬得动我,便与你让路!”
祂以五指相覆,每一个指节都岿然成高山。连山乃成岭,合岭天外天——虚空亦显山形,天海亦垂山影,魔境画卷上,也有一座画中山,压着画中魔!
此为九霄神山,炼合天极而成,可以镇压一切邪。
轰!
就此一印,将七恨砸回画中。
七恨的魔躯变得十分单薄,像一纸剪影,被强行贴回了魔境画卷。在这个过程里,祂屈指一勾:“那就都别走了!”
屈指似鱼钩,九天之上甩长竿。
姬符仁道也无穷,此长竿长也无极。
虽慑九霄神山,翻掌镇诸邪,却也不免被七恨勾起一点灵光。
遂于画中见。
画中山,压着画中魔。画中山上,姬符仁登顶似欲飞天去。
这幅画愈发丰富了!
神辇上仗剑多时的青穹神尊,二话不说,劈头就是一剑。
虚空转动,有一青鼎。三足两耳,吞魔为烟。
魔境画卷扬起一角,自此而缺,寸寸成烬!
天地为鼎,神权为焰,焚魔焚妖也焚永恒。
曾传于姜望的《青天剑鼎》,在赫连山海的掌中,几乎重现永恒天国的辉煌。
长期以来,苍图神都被赫连王族所牵制,在草原前赴后继的自耗里,一步步走向坠落。赫连山海却不然,祂替神之后,是沉疴尽去,神国一体,得到草原毫无保留的支持,直追当年的苍天神主。
剑都已经斩下,魔境画卷开始化灰,祂才补救般地道了声:“斩妖除魔,正当其时!”
一贯从容的姬符仁,在那画中的山顶脸色见黑。
脸黑倒不是祂控制不住情绪,而是七恨死死勾住祂,不许祂走……画卷中魔气攀面。
“天地一时宽,画纸一张薄。”
七恨的声音在这幅画卷上显现为文字,一时为魔文,一时为道文:“大景文帝,惯会绝户,每断他人路!可有想过因果循环,自身穷途之日?”
姬符仁已是画中人,本该和七恨一般固定为画形,却在画中抬起手来!
祂轻轻地一掸衣角:“永恒大日,悬于天京,遂以名景——欲穷此日,怕你不行!”
衣角微扬,画境来风。
祂的声音也不显于字,而是流动在魔画里,像是将它变成了一个生动的世界。
祂不会被任何禁制约束,拥有永恒的自由。
祂的道是一个秘密!
立身于仙帝眼眸的姜望,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众所周知,姬符仁是道历新启之后第一尊超脱者。
祂靠近六合天子的尊位,比景太祖都要更近。祂走上超脱的位格,还在大秦太祖嬴允年之前。
六合大业受阻于唯南不臣的楚。祂退位而伟力自归,又另寻它路,跃然无上。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没有人知道,祂走的是哪一条超脱路!
但知祂成就,不知祂何以成就。
并不像秦太祖那样,成道于举世瞩目时。也不像凰唯真,更改了历史,归来在众生幻想中。
祂无声无息,即已无上。好像在某个时刻,众生忽然抬首,祂已永在。
而在这之前,甚至都没有人觉得奇怪!
仿佛祂成就超脱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无声无息也顺理成章。
姜望的眼皮微抬,看到一角锦衣,飘荡在画中山的山巅。
已经入画的姬符仁,只着一件白色里衣,脸上带着一丝略显懊恼的笑,就那么站在梦桥上。
祂现在一点都不高上,十分亲和,仿佛邻家人。却格外让人心惊。
就像是睡熟了以后,家里忽然失火,祂来不及穿好外衣,便逃出屋外,有几分不修边幅的狼狈。但祂并不在乎房屋的损失,也并没有死里逃生的后怕,反倒是觉得这一切有几分好笑。
那件“外衣”,便替祂葬身。
画中山,有万仞。山上衣,飞如旗。见得姬符仁已脱钩,山下魔主一把推起这九霄神山,骤然回身!
而后一只青鼎入画来。
魔画骤黑又骤白,仿佛日夜转一轮。
生死阴阳,日夜混淆,恐怖的力量湮灭所有——
黑烬飘飞在空中,洋洋洒洒在意海。适才还展开任赏的魔画,转眼就被青天剑鼎焚为残卷。
画中的姬符仁只留下一件锦衣,画中的七恨却留下了一道背影。这是祂不可回避的伤痕。
这一路走来,布局诸天,跳出魔君命运,从来横行。今日却在姜望的潜意识海,受了超脱之伤!
七恨虽有所失,并不呼痛,只有久久不散的笑声:“哎呀呀,我只是来看个戏,竟就惹火烧身。姜望,你说说——难道是我拿约书与你签?”
枯荷残花之死水,波澜翻转,七恨的面容却映在死水上。渐消渐隐,最后只有一道阴翳,如同随波的水草。
被姜望一剑斩空。
满目残荷也都随之褪去,意海复见澄澈。清波万万里,像一面并不平整的镜子,照着桥上众超脱。
又有一行魔字,停波许久,才慢慢散去——
“惜此身,惜此身!人生得鹿空亦幻。指梦为鱼假作真!”
姜望不言语。
那张魔画倒是还未燃尽,显然青穹神尊控制着火候。
祂待意海复澄,七恨遁退,便将长剑归鞘,抬手一抓,将焰烬抹掉,魔画卷起,送到了姜望手中。
“这卷画作,荡魔天君便收着吧。”
祂深深地注视着姜望,眼中有几分复杂:“权当我……贺你超脱。”
无论今日结果是否如姜望之意,一尊绝巅被逼着签署超脱共约,也是创造了历史。
手上有无上魔主真切的一次受伤,“荡魔天君”的名号更是当之无愧。
这切实对七恨造成伤害的一战,是大景文帝主攻,青穹神尊封路。
姜望都没来得及怎么动手,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几位超脱者都在看戏,似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大约这就是一种偿补。
唯一不幸的是七恨,因为祂买了单。
姜望握住画轴在手,从仙帝的眼睛里走出来,低头敛眉:“长者赐,不敢辞。且收此画,于心为念。”
俄而仙帝沉天海,化石人,复尘埃。
天海静,意海清,白日梦桥,陡见疏阔。
姜望一手握画轴,一手提长剑,腰间还悬着一柄剑,长身玉立,额发扬风,声亦朗朗:“道历三九四四年,姜望受诸位托举,幸证超脱——拳拳厚意,于心有怀。”
他环视一周,目巡无上者:“此间事了,诸位还要堵在我家门吗?”
“散了散了!”柴胤摆了摆手,大步而去:“不问而强闯,很是失礼——天下竟有不得已,愿某家不必再为此行!”
青发雪眸的光王如来只是笑着看向姜望:“声名久闻,缘铿一面。今日良晤,意兴未减。姜施主,有缘再见……无缘也再见。”
祂迎着姜望走,一步之后就消失。
来时生莲海,去时如云烟。
拥堵的白桥一下子身影寥落。只着里衣的姬符仁,浑没有半点不自在,还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卷超脱共约,欣赏盟约上新落的签名。
姜某人顶多是个二流水平的字,从来胜在神气,“意魁笔锋”。今天被逼着签字,多少有些愤懑,那份神气也不顾了,放在一堆书圣级别的真迹前,哪能不显眼呢?
像是一堆工笔画里,唯一的一张涂鸦。
祂却看得很认真。
这种时候的认真,是一种处刑。
姜望面不改色——字又不是他非要签,谁嫌丢脸算谁的。
赫连山海坐进了神辇,却也没有立即离开,显然对姬符仁有十二分的信不过。
姬符仁收回欣赏书法的视线,笑着看向赫连山海:“草原确实是开阔之地,能养出这般神尊——你比赫连青瞳强。”
以执政时期而论,大景文帝经历了牧太祖赫连青瞳的政数末期,也对位了牧太宗赫连弘的执政生涯,对这两位君王都相当了解。
对于“大牧圣武皇帝”这样的“后起之秀”,祂的确可以有这般长者的语气。
青穹神尊只是哂笑一声:“一代新人换旧人,自然之理。我当胜于远祖,来者也当胜我。难道你们姬家不是这样?噢——遍览诸国,好像只有大日永悬的景国,今不如昔。”
“怪哉!”祂叹息。
从中央集权的角度,今日之景,已是历代未有。但论及对整个现世的压制力,今天的景国,的确远不如开国时期。
姬符仁也不争执,只是很有风度地对姜望拱了拱手,笑道:“姜道友,下次再合作。”
伸手拿了超脱共约,便欲转身。
却见一人横前。
姜望伸手拦祂:“且慢。”
此声也轻,表情也缓,抬起来的这只手,却如剑横身。
强如姬符仁,亦有隐隐的刺痛感,仿佛面前这位新晋的超脱者,果真拔了剑!
“哦?”祂面带微笑:“道友还有什么指教?”
“道友莫要误会。”姜望微笑着放下手:“您是史书上的人物,有大功于人族。我仰慕还来不及,万万没有跟您动手,在这里围攻您的意思。”
姬符仁笑了笑:“那就再好不过了——其实我也一直很欣赏你。所谓天下人族是一家,咱们内部要团结,切不可被妖魔挑拨,坏了同道情谊。”
“自然!”姜望点头表示同意,又话锋一转:“当下也确实有一件事情,要麻烦道友。”
姬符仁仍旧笑着:“好说好说。咱们已是携手杀敌的交情,能帮的我一定帮。”
姜望侧过半身,微微低头以致礼:“暮先生,请履梦桥!”
碧海青天忽已暮,一道晚霞挂长空。
身量极高的暮扶摇,缓步在桥上走。先唤了一声“东家”,又分别对赫连山海和姬符仁行礼。
此处意海梦桥,是姜望的风景,今能改写其貌者,都是超脱!
姜望迎前一步:“暮先生!咱们相识一场,有缘同行。一路风雨,而至于斯。今我超脱永证,你也圆满无上,真是双喜临门!”
姬符仁的眼皮就是一跳。已经知晓姜望要斩出怎样的一剑,来回应今日的超脱署名。
姜望这时已将暮扶摇引近前来,笑着给姬符仁做介绍:“姬前辈,这位暮先生,曾为幽冥至高,合世之后,心系人族,纾尊于白玉京。”
“黄河之会,祂为裁判。”
“太虚公学,祂为山长。”
“其功举于人族,德昭于人道。”
“幽冥砺道不计年,神座更在绝巅上。今当永证——”
他的眼神非常真诚,甚至给姬符仁行了一礼:“还请道友帮忙,为暮先生护道。”
今天这么多超脱者逼着他签字,他就要把润笔费拿足!趁机给七恨来一下狠的,只是其一。相较于他自此以后所受的约束,还远远不够。
“这样……吗?”姬符仁眼神复杂,终究还是带笑地看向暮扶摇。
神辇之上,青穹神尊亦眸光幽微。
暮扶摇此时却很平静。
多年苦候,一朝梦真。祂没有想象中的大喜大悲,只有一种“毕竟如此”的释然。
或者说,那种前路未知的忐忑,在祂前往白玉京酒楼前,就已经有过。那种不知日夜的惊心动魄,在祂守在观河台前的时间里,就已经消解。
东家走出观河台,便已云开月明,此后天地疏阔。眼下虽然稍有受阻,为众所约,但并不碍他大势已成。
当下的约束,恰恰是他势不可挡的证明!
古往今来,岂有为超脱所忌之绝巅?这样的绝巅一旦履道,又当是何等样风景?
黑暗里扎根的时间已经过去,现在乔木参天,正要迎风雨!
祂一直都相信东家能够超脱无上,就像祂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成。
享尽了人道洪流的好处,那位置已经在那里,只等祂熬过时间。
“我曾有誓,必东家先证而后我证。”暮扶摇开口,略有怅声。
想当年,幽冥独在,诸尊并举。大家伙都见识过超脱陨落,关起门来自享永生。
视如今,白骨被齐国吃干抹净,血雷公为季祚所杀,魍夭死于宋淮之手,天虞还在星穹罚站,旗韶受奉于黎……算起来灵咤的现状最好,尊举于齐,受封“灵圣王”,霸国推之,超脱有望。
但都不如祂。
祂的神座,奉举在人道洪流上!
从太虚公学出来的行者,不知凡几,哪个不称祂一声“山长”?
黄河之会的天骄,都是人族最有潜力的那一部分年轻人,见了祂也要称“先生”。
祂没有浪费过去的积累,没有错过这个伟大的时代,也理所当然可以迈向伟大。
“东家欲成古今未有之路,我虽万分信任,却也等得焦心。”
暮扶摇的语气有些微妙:“好在光王如来慧眼如炬,姬先生秉持公心……今既合众而奉,叫东家一步得证,实在有无上德行。”
“既然诸位道主都这么认定,那这就已经是事实。”
“我看不出来,是我眼神不好。”
祂摇了摇头,又张开手,袍袖如卷云:“前约已全,今当证矣!”
白日梦桥为光所染,潜意识海骤起波澜。
现世星月原上的白玉京酒楼,忽有霞光万道,见长虹经天。
好好的黎明时分,变得如此喧耀。
一尊绝代阳神曾于此发下的誓愿,在岁月真实的流经后,于今有了回音——
“愿请太虚道主为约,姜真君不成道,则我不成道。”
虚空之中,灵光飞遁。已经覆盖整个现世的太虚幻境,忽有一声高渺的宣称——“约成,准尔。”
此声无情,却最是公允。
太虚灵光,落在了暮扶摇身上。让祂纯黑的眼睛,也有了晚霞的颜色。
时来天地皆同力,暮扶摇正在跃升!
超脱者的一言一行,都有意义。所谓“言出法随”,是大修士的姿态。到了超脱的层次,都可说“言即真理”。
当这么多超脱者都认定姜望已经超脱,当他真切地在超脱共约上签下名字,这的确可以是事实。
所以就连无私的太虚道主,都承认“约成”。
名即力也。姜望本就已经绝巅无敌,问魁古今,仅这份超脱共约的力量,都够将他抬举。
只是他自己不愿意这样成就。
讨伐七恨的时候,还是启用仙帝道躯,就是他给这个世界的回答——他的确有超脱之力,有超脱之姿,但并不会因为签下名字,就永囿于今。
他决不放弃自己的路。
今日不是终点。
所以赶走了七恨之后,青穹神尊仍然留在这里,暮扶摇更要在此时成就——姜望给祂以今日的成全,而祂将以今日之超脱,为将来的姜望护道!
现在是姬符仁做选择的时候。
祂是否要阻止暮扶摇成道?
又该用什么理由呢?
在暮扶摇切实做出巨大贡献,已经得到现世认可,太虚道主都表示同意的情况下。阻道的理由,一定要足够坚实,在如此突然的当下,是否还来得及准备?
乃至于……祂真要出手,又是否拦得住?
当下青穹神尊立场鲜明,姜望驾驭仙帝道躯,亦不失超脱勇力。
还有原天神……以寡敌众的时候祂不会来,以众凌寡祂肯定比谁都来得快。
柴胤和光王如来走得洒脱,因为祂们的诉求,并不是让姜望死。甚至于姜望身边要多一个支持他理想的超脱者,柴胤祂们……说不定还愿意前来护道!
这真是,羚羊挂角的一剑。
姬符仁赞赏地看着姜望:“当然。暮先生功著人族,德昭千古。今成伟业,我岂能不管?”
祂轻轻地一掸衣袖,笑道:“姬符仁今日就在此护道,我看哪个邪魔外道,敢来相阻!”
姜望珍重地将那卷魔画放入怀中,而又以手按剑,笑道:“魔心深种,天下有之。门户私计,古今未穷。暮先生执掌太虚公学,太遭小人嫉恨——有道友放言于此,我终能心安!”
暮扶摇并没有参与这场对话,祂正在拥抱这个世界。
这白日梦桥,潜意之海,是姜望为祂所搭建的道台。
冥世之中无计年月,多少次眺望真正的永恒。乘着人道洪流昂首向前,原来永恒的隔阂已是轻纱,不必抬手,风便自掀。
暮扶摇微仰其首。
下一刻……
妖世的天空披上红霞,神霄世界沐浴在温暖余晖……长春界迎来又一天的日落,梦蝶玄族所在的梦界,竟然残阳西坠。
诸天已黄昏!
东天师府的凉亭中,宋淮正就着熹微的晨光落子,下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忽然天色已暮,日落替代了日出。
他怔然半晌,什么也不说,孤寂起身,自顾回了屋。
自陈算走后,他厌看日落。
然而日出日落,又岂会避忌人的别离呢?
白日梦桥,已经沐浴在一片辉煌中。
道不成,千难万阻。道在前,水到渠成。
这一日,诸天万界忽已暮,幽冥世界最古老的神祇,成就了永恒的超脱。
是为……【黄昏神主】。
人们一生中错过的日落时分,都会被祂珍藏。
意海照晚霞,粼光荡漾似梦来。
姜望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挪开,也终于露出由衷的笑容,拱手恭贺:“恭喜暮先生,再启神话新篇!”
暮扶摇看着他,却是双手交叠,深深一拜:“有赖东家成全!”
姜望侧身避礼,但竟避不开。
没有人能避开黄昏。
一步无上,天地大不同。
不必再称东家,不必行此大礼,超脱者不必对任何人低头——但暮扶摇深深明白,即便祂超脱天地,世间还有一事,值得祂去敬畏……那就是祂自己的心。
“恭喜道友,得证永恒!”即便高傲如青穹神尊,这时也掀帘对真正的新晋超脱者施礼。
暮扶摇还礼道:“承您周全。必不忘今日之情。”
“恭喜暮先生了。”姬符仁在一旁也笑道:“我人族又添一永恒,人道大昌,可喜可贺!”
暮扶摇瞧着祂,也是一笑,忽而伸手:“无上者当著其名,道友!取约书来!”
这着实是无礼。
姬符仁喜欢拿着超脱共约逼人签字,但祂并不是个专门负责让人签字的。祂又不是司礼监!
祂逼着原天神、逼着姜望签字,那恰是一种威势。
但暮扶摇这么来上一遭,倒像是前番的压迫,都成了一种服务。
“哈哈哈!”姬符仁脸上的笑容丝毫不改,抬手一抖,将那收起来的超脱共约,又展开在梦桥上。
“若大家都像暮先生这样有觉悟,则诸天自安,何来末劫?”
祂取出笔来,礼奉于手:“暮道友——请!”
暮扶摇接过祂的手中笔,悬在长轴上,在姜望的名字旁边,写下小了一号的“暮扶摇”。
一霎云雾开,卷上现霞光。签约既成。
“此间事了。”姬符仁收起长轴,仍是温文有礼,笑意盈盈:“那么诸位道友——后会有期。”
这一次没有人拦祂。
来时何喧嚣,去时何寥落。
意海仍似无言,白日梦桥好像连到天尽头。
三位超脱共约署名者,又讲论了几句,便已终场。
青穹神尊御神辇自去,黄昏神主共晚霞而褪。
最后只剩姜望,独自在这白日梦桥。
他静伫。
白桥,碧水,青天,还有一个沉默的人。
这是一幅寂寞的画卷。
此刻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像是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此后超脱著名,若只为自保故,则已有逍遥游。
但……世间固有敛眉垂目的沉默,真有忍气吞声的逍遥吗?
天虽低,悬剑者终究直身。
在某个时刻,白日梦桥耀金光。斗昭一手抓着石栏,一手提着天骁,轻轻一翻,便跳了上来。
在他身后跳上来的是钟离炎,身上湿漉漉的,背着南岳剑,双手不断地抹脸。嘴里“呸呸”个不停。
“这破地方杂念怎么那么多?”
武威大将军的表情相当痛苦:“有一种喝了姜望洗澡水的恶心感。”
斗昭并不管他,左右睨了一眼,便瞧向姜望:“怎么个情况?”
虽是带着关心,但语气非常冲:“你把我的桥,给我锁上了?”
很明显,他们是从斗昭的潜意识海翻过来的。
同时斗昭并没有帮钟离炎隔绝意海污染,以至于堂堂武威大将军,现在如此狼狈——姜望和斗昭潜意里那些偶然迸发的杂念,就够他清理的。
姜望笑眼看着斗昭:“我说刚刚有七位超脱者在这里看风景,你信吗?”
斗昭挑眉未语。
倒是钟离炎擦干净了脸,斜眼过来。
“这么说倒也没错。超脱者已经跳出时间的意义,将来的超脱就是现在的超脱——”
他看了看姜望,又看了看自己,再颇不情愿地看了一眼斗昭,终于皱起眉头:“还有四个在哪里?”
姜望哈哈大笑,悬双剑而独远。
这白日梦桥,让人真想做白日梦。
……
……
时光荏苒,日升月落,年又一年。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宁安城夏天,有一些过分的炎热。它是坐落在妖土的武道名城,以光扬丹田武道而著名,今年以来,因城主问拳天下的煊赫战绩,引得许多人前来朝圣。
明年就是新一届的黄河之会,更前一代的辉煌,已经写到了纸上,三三届的光耀,当下就是余晖。
如今的妖界,战争已经不那么激烈。
也就是神香花海里,妖族虎伯卿和齐国灵圣王大战所留下的“天裂长峡”,还时不时传来一些小的战事摩擦。
再就是天息荒原的边境,总有些妖族想着“收复失土”,往往城下垒白骨。
曾经无日不战的“两水三关四山”,现在都是以对峙为主,双方都有意识地压制冲突。
妖族不欲战,人族也不愿逼迫过紧。
当然“两水”中的愁龙渡,现在已是景国的水师营地。秦国也分得了一个码头,不过影响力比较有限。
几年前还被层层关锁的“五恶盆地”,现今被一些妖族称为“文明源头”。
十万大山所围,都是祥和景象。
往来万妖之门的,不再只是列国大军,各宗强者……现在多了许多商队,甚至还有一些单纯来妖界看风景的旅人。
曾经必须要来一趟妖界,参与种族战争的“神临之役”,现在也并不那么叫神临修士为难。
因为很可能只是一趟观光,压根没有参战的机会。
“听说了吗?”茶馆里穿着短褂的汉子,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兴致勃勃地讲:“齐国的韶华伯,三天前挑战太虞真君去了!”
韶华伯即是计昭南。
前年以奔袭紫芜丘陵,围杀虎太岁,夺灵族造化的大功,受封为食邑千户的军功伯。
跟他一起受封的王夷吾,被封为钧义伯。
旁边喝着凉茶的人,顿就“嘶”了一声:“是条汉子啊!我记得是当年在黄河之会放了句狠话,对吧?大家都不在意了……他还真敢上!”
“在紫芜丘陵受的伤才养好吧?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又一人道。
“可惜了……”先前嘶声的男子道:“刚刚封了伯,又成了绝巅,已经什么都拥有,怎么想不开呢?让人笑两声能怎么?又不少块肉。”
“谁说不是呢?”摇蒲扇的汉子道:“不过太虞真君没有杀他,只是将他重创——据可靠消息,这一次至少要恢复十年。”
“哦?”一个腰间挂着青葫芦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有些惊讶地问:“太虞真君也会留手?”
“这你就有所不知。”摇蒲扇的汉子道:“据说是那位新晋的超脱者,找他讨了个面子。”
茶馆里一时肃声。
提及那位新晋的超脱者,大家下意识怀敬。
说起来,现在的文明盆地,之所以有这般好光景,不就是那位旷古绝今的强者,横剑太古皇城,压得妖皇不敢露头,然后斗柴胤,压光王如来,一举超脱,永证无上,彻底打服了妖族吗?
人族有这样的强者,真乃幸事!
过了一阵后,才有人出声:“当下魁于绝巅者,应当就是太虞真君了吧?”
立即有人反驳:“过得了风华真君吗?那可是孟天海钦点的最完美道躯,三光为刀,天府重玄,如今又不知到了何等境界。越往后越无敌。”
“拉倒吧,孟天海都去源海多少年了,他说的管个屁用。要我说,还得是斗战真君!论杀力,论威风,斗战九式,天下无敌!”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最强的是齐国博望侯?”又有一人加入论战:“前年除夕,有些不好的声音出来,博望侯公开宣言,说超脱之上的事情,那位新晋的超脱者自己处理。超脱之下的事情,博望侯府都接下。说什么红尘勿扰,免受一死——多霸道?没点本事敢这么说?自那以后,可没人再找不自在。”
“那是以势压人吧?压根也不是靠个体武力。官道绝巅不是真英雄!我还是爱看他们刀对刀,剑对剑,这些动脑子的,听起来就累人。”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半晌,腰间挂着青葫芦的男人,也笑吟吟地听着。
忽有一个声音问:“诸位讨论得这么激烈,难道忘了天知涂扈?”
这个名字一出来,腰悬青葫芦的男人顿就掩面起身,绕了两绕,即已不见,如一滴汇入人海的水。
今日言涂扈者必为涂扈所知!他可不想因此坏了任务。
茶馆里又有人笑:“是不是还漏了一个人?他可说过——‘恨姜某署名超脱,未能见我南岳!’”
于是传来一阵快活的笑声。
腰悬青葫芦的男人出了茶馆,在人潮的岔道汇入支流。
他坐关许久,这回接了任务才下山,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大有不同。
最直接的一点——太虚幻境现在连神霄世界都覆盖了!
太虚阁楼巡于诸天,太虚角楼无处不在。
第一批进入太虚幻境的万族名额,足足十万号,在放出来的那一刻,就被抢空。
那些阁老到底想干什么?
神霄战争开启得太突然,结束得又太快。本来按照规划,太虚阁员的任期,要在神霄战争开启的第二年,也就是道历三九五六年结束。
结果现在神霄战争都打完了,时间又过去了两年,太虚阁员的任期还有十年!
才过去的两年,已经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十年的时间,够那群人把诸天都犁一遍。
徐三摩挲着葫芦,颇觉头疼。终究没有打开葫芦饮一口。
今天是来办事的——他再次对自己强调。
就这样转街过巷,来到一座名为“形意庭”的武馆前。
门前有联。
左曰:拳峰已落十年雪
右曰:掌世竟成一念仁
横批是:长惜此身
两个精壮的武馆弟子,拳仗后腰,守在门前。俱都目不斜视,气守丹田,炼出一口真意来。
那位丹田武道的真正开创者,并不藏私,也学那不能言名的存在,将一身所悟,广扬天下。
徐三沉默了片刻,伸手一抹,腰间青葫即幻变,成为一张悬明身份的木牌,上书——“斩妖使”。
有鉴于妖族潜入人族的事情越来越多,中央大景帝国去年特意设了一个新衙门【斩妖司】,即以徐三为司首,“斩天下妖氛”。
是的。根据可靠线报,宁安城的武馆里,有改头换面来修行的妖族。
此是大逆之行!
今晚就回乡下去呆着了,准备过年。
因为要提前准备完本相关的活动什么的,1月份的时候,编辑问我完本时间,我跟他说的是,争取在春节周期结束,大概26年3月份。
目前看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本来是想春节前就结束的,可以轻轻松松地过个年,但确实也过于仓促,很难给大家一个交代。)(有问题我会再跟大家说。)
有什么大家觉得一定要填的坑,请打在评论区,我会认真考量,酌情增减。(应该没有我忽略了的大坑,但也以防万一。)
祝大家身体健康,不要招小人。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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