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维护(2)
刘英娥语气里满是无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罢了罢了,我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是真没了法子。”
刘休远心头一暖,脊背微微放松,抬头看向长姐,眸子里闪过一丝依赖,随即又迅速敛去,恢复了那份隐忍的温柔:“让阿姊担心了。”
“你看看你,为了个宫人魂不守舍的样子。”她轻叹一声,目光细细打量着刘休远,“我倒真是好奇了,那王鹦鹉究竟生得何等模样,竟能把你们兄弟俩迷成这样,还暗地里争风吃醋。我还听人说,那丫头性子烈得很,连你都敢闹别扭、敢甩脸子,半点不懂得顺从。”
刘休远被她说得耳尖微热,垂眸低声道:“她……她只是性子直,并无恶意。”
“我知道你护着她。”刘英娥无奈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戳了下刘休远的额头,满是纵容,“既然是真心喜欢,那就好好争取,别磨磨蹭蹭,最后反倒便宜了你三弟。你若是真的放在心尖上,把她调到你殿里,只伺候你一个人,省得再四处走动,惹来闲话,也叫你放心。”
昭宪宫
刘休景的目光被勾住了,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紧绷的小嘴角悄悄动了动。
王鹦鹉瞧着他的模样,心里软成一滩水,声音放得更柔了:“殿下是想沈婕妤娘娘?”
刘休景的眼泪又要涌上来,他点了点头,小鼻子抽了抽,小声嘟囔:“阿母不在了……罗浅浅不好,总逼着我吃饭。”
王鹦鹉心头蓦地一软,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孩子打从心底里抵触罗浅浅,原来症结竟在这。没了阿母疼惜的孩子,哪里受得了旁人半分强硬的管束。她压下眼底的怜惜,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柔声哄道:“原来是这样。长高了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可殿下不用急,便是现在这般小小的,也有想护着你的人在呢。”王鹦鹉起身,正要再开口说些软话温抚,脸色却倏地白了几分,一手下意识紧紧扶住后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嘴角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那股熟悉的钝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有无数根细针密密匝匝往骨缝里扎,偏逢着阴寒天便要这般发作。
刘休景察觉到不对,立刻停了脚步,跑回她身边,仰着小脸,满眼担忧地拽住她的衣角:“姊姊,你怎么了?”
王鹦鹉咬了咬唇,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腰腹间的疼意。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衣料上,那里藏着一道浅浅的疤痕,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竹叶,带着几分涩意:“没事,殿下……就是天冷了,旧伤犯了。”
“旧伤?”刘休景歪着小脑袋,小眉头皱成了一团,“姊姊哪里受伤了?”
王鹦鹉的指尖微微蜷缩,落在后腰的衣衫上,她低了低头,声音更轻了:“是……是开春的时候,奴婢做错了事,挨了板子。”
刘休景仰着稚嫩的小脸,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小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袖,语气带着孩童独有的愤愤不平,又满是纯粹的心疼:“可是姊姊这么好,还给我留香甜的糕点,陪我说话解闷,从来不对我凶,为什么要挨打呀?”
王鹦鹉喉间发哽,声音轻得发飘,满是卑微的自我归罪:“是……是奴婢不知道规矩。”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可指尖依旧紧紧攥着衣料,后腰处每逢阴雨天就泛着的钝痛,还有那日挨板子时的屈辱与疼意,瞬间涌上心头,那是她藏在心底,从不敢与人言说的苦楚。
刘休景却不信,小眉头皱得更紧,粉嫩的小嘴微微撅起,一脸笃定地摇头:“才不是呢!阿母说挨板子会疼好久好久,姊姊就是怕我担心,才故意说不疼的。”
这话一出,连风都静了几分。刘休景的小嘴抿成了一条线,胖乎乎的小手轻轻覆在她扶腰的手背上,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小脸上满是认真,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几分郑重:“这宫里只有姊姊对我好,其他人都只会逼着我做不喜欢的事。”
说着,他便撅起小嘴,对着她的腰侧,轻轻吹了口气,像模像样的。吹完了,才仰着小脸,看着王鹦鹉,小声道:“我以前磕碰了,阿母就说吹吹就好。姊姊,吹吹就不疼了,对不对?”
王鹦鹉只觉得心里一暖,连带着腰上的疼,都轻了几分。她望着刘休景澄澈的眸子,鼻尖微微发酸,正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笑声,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温柔。
“原来你也喜欢小孩。”
王鹦鹉浑身一僵,连忙转过身,屈膝行礼,声音微微发颤:“奴婢见过殿下。”
刘休龙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直直落在王鹦鹉的身上。
刘休龙缓步走过来,目光掠过她微白的脸色,又落在她扶腰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却没多问。他伸手揉了揉刘休景的头发,声音温和:“荣期,是不是又闹着不肯吃饭了?”
谁料刘休景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急切,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三哥!鹦鹉姊姊是你的宫女对不对?”
刘休龙挑了挑眉,目光落在王鹦鹉泛红的耳根上,淡淡“嗯”了一声。
“那以后你不要打她了!”刘休景的声音陡然拔高,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一脸认真地替人求情,“姊姊她很好,她陪我玩,还编竹蚱蜢给我。姊姊说她挨板子很疼的,三哥你以后再也不要罚她了好不好?”
刘休景稚嫩又急切的求情声直直砸在耳边,刘休龙嘴角噙着的淡笑瞬间僵住,眼底的轻佻与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沉涩,还有翻江倒海般涌上来的愧疚与后怕,死死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怎么可能忘记开春那场险些毁了一切的杖责。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
是他被猜忌冲昏了头脑,误会王鹦鹉,是死对头皇太子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是刻意接近皇子、图谋攀附的细作。怒火与疑心交织下,他万万没料到,几个小黄门下手竟那般狠戾无情。要不是殷景仁求情,王鹦鹉差点就活活被打死。他后来才知,她在病榻上缠绵了整整一个月,高热昏迷,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却也落下了这每逢阴寒天便钻骨作痛、永远无法根除的旧伤。
心口像是被一根细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钝痛与后怕席卷而来,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目光落在王鹦鹉惨白如纸的脸颊、紧紧扶着后腰、微微颤抖的单薄身子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再也藏不住分毫,尽数是蚀骨的愧疚与真切的心疼,再无半分平日的疏离与威严。
“三哥!你快答应我呀!”刘休景拉着他的衣袖,小身子不停晃动,眼眶红红的,满是期盼。
刘休龙缓缓回过神,先蹲下身,温柔地揉了揉小皇子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好,三哥答应你。从今往后,没人敢再动鹦鹉姊姊一根手指头,三哥亲自护着她。”
待安抚好刘休景,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王鹦鹉面前,全然不顾主仆尊卑礼数,伸手轻轻扶住她绵软无力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眉头瞬间紧紧蹙起,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自责与关切,字字都带着悔意:“是不是疼得受不住了?站不住就别硬撑,别委屈自己。”
他刻意压低声音,生怕吓着眼前这个本就受尽委屈的人,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愧疚:“是我对不住你,是我糊涂,错信谗言,误会了你,让你平白受了这么重的责罚,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落下这折磨人的病根。”
他不敢去想,若是当时那板子再重几分,他就永远失去了她,这份过错,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王鹦鹉被他这般稳稳扶住,胳膊上隔着薄衣都能触到他掌心的暖意,一时竟忘了呼吸,浑身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
后腰的疼还在细细密密地钻着,可心口那处冻了许久的地方,却像是被温水漫过,一点点化开了。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声音轻得发颤,却努力绷着身子,挤出安稳顺从的语调:“……奴婢没事,不劳殿下这般费心。”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朱漆廊柱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与指尖摩擦的细碎声响。
罗浅浅不知何时立在了阴影里,周身的光线都似被她周身的寒意压得黯淡。一双清亮却沉冷的眸子死死锁在庭院中相扶的两人身上,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紧了袖中锦帕,指节泛出青白,几乎要将帕子绞得变形,连手背都绷起了淡淡的青筋。
没人比她更清楚,刘休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眼底容不得半点忤逆,心中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狠厉起来从不会留半分情面,那些试图靠近他、或是触怒他的人,下场从来都凄惨不堪。
“真是倒霉……”她压着声音,在心底无声轻叹,看向王鹦鹉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悲悯与同情,好好一个安分守己的姑娘,偏偏被卷入这般境地,往后怕是再无宁日,连性命都随时可能不保。
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惶恐,罗浅浅才缓步从廊下阴影里走出,身姿微屈,毕恭毕敬地屈膝行礼,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恭敬又拘谨,满是对刘休龙的忌惮:“浅浅见过殿下。”
她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直视刘休龙,生怕触碰到他的目光,被他看穿自己心底的念头。这位殿下从不容许旁人窥探他的心思,更容不下旁人置喙他的举动,若是被察觉她方才的打量与心思,她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刘休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本就被旧伤揪着的心,因罗浅浅的出现添了几分不耐,却依旧没松开扶着王鹦鹉的手,掌心的力道依旧稳着,生怕她站不稳摔倒,只是淡淡瞥了罗浅浅一眼,语气冷淡,不带丝毫情绪:“你来此处何事?”
这淡淡的一眼,却让罗浅浅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沁出薄汗,连呼吸都放得更轻,连忙躬身回道:“回殿下,是来寻小殿下,督促他用午膳。”
刘休景原本还攥着刘休龙的衣袖,一瞧见罗浅浅,小身子立刻往王鹦鹉身后躲了躲,小眉头紧紧皱起,满脸都是抵触,死死搂着王鹦鹉的胳膊,仰着头对着刘休龙脆生生道:“我不要浅浅姑姑伺候!我不要吃饭!我要鹦鹉姊姊陪我玩,我就要姊姊陪!”
他满心都是依赖,半点掩饰都没有,就是打心底里抵触罗浅浅的管束,只肯黏着待他温柔的王鹦鹉。
王鹦鹉见状,连忙压下后腰的钝痛,弯下身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殿下的头,语气软乎乎地耐心哄着:“殿下乖,不吃饭身子会不舒服的,咱们少吃一点,就着你喜欢的点心,慢慢吃,姊姊就在旁边陪着你,一步都不离开,好不好?”
她说话时语气轻柔,指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满眼都是耐心,半点没有敷衍的意思,生怕惹得小殿下闹脾气。
刘休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垂在身侧的手松了松,又看向一旁垂首局促的罗浅浅,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直接开口道:“既然荣期打心底里不喜欢你,不愿你近身伺候,往后你便不必再管他的饮食起居,本王会另派别的宫女过来伺候。”
这话落下,罗浅浅浑身一僵,指尖攥得更紧,心头满是惶恐,却不敢有半句反驳,只能屈膝低头,声音发颤地应道:“……是,谨遵殿下吩咐。”
她早该知道,只要是这位殿下认定的事,从无转圜余地,如今更是为了小殿下,也为了身边这个宫女,直接撤了她的差事,往后她在这宫里,更是如履薄冰了。
刘休景一瞧见罗浅浅,小身子立马往王鹦鹉身后缩了缩,本就皱着的小眉头拧得更紧,粉嫩的小嘴撅得老高,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抵触。他死死搂着王鹦鹉的胳膊不放,仰着稚嫩的小脸,对着刘休龙脆生生地闹脾气,语气满是执拗:“我不喜欢浅浅,不要她管我!我不吃饭,我要鹦鹉姊姊陪我玩,只要姊姊陪!”
孩童的喜恶直白又纯粹,他只记得罗浅浅总逼着他做不喜欢的事,唯有王鹦鹉对他温柔耐心,自然满心满眼都只依赖着她。
王鹦鹉见状,连忙强撑着后腰的钝痛,微微弯下身子,放软了语气耐心劝。她抬手轻轻顺了顺小殿下额前的碎发,指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柔得像春日暖风:“殿下乖,不吃饭的话,小身子会饿坏的,也会没力气玩竹蚱蜢呀。咱们少吃半碗,就着你爱吃的蜜糕慢慢吃,奴婢就坐在你身边陪着,一步都不挪开,等你吃完了,再陪你编更好看的竹小蝉,好不好?”
她蹲得小心翼翼,尽量不牵动伤口,眉眼间全是温和的迁就,半点没有不耐烦,一点点安抚着小殿下的抵触情绪。
刘休景被她哄得神色稍缓,揪着她衣袖的小手也松了些,却依旧不肯看罗浅浅一眼。
刘休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先是瞥了眼乖乖依偎在王鹦鹉身边的幼弟,随即转头看向一旁垂首躬身的罗浅浅,眸色平淡无波,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既然荣期素来不喜你近身,强扭着也无用。”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直接吩咐:“往后你不必再负责照料荣期,本王会另行指派温顺的宫女过来伺候,你退下吧。”
罗浅浅浑身一震,指节死死掐着掌心,却不敢有半句辩驳。她也不喜欢这个小孩,只能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又带着难掩的惶恐:“是,浅浅遵旨,谢殿下恩典。”
说罢,她不敢再多留,垂着头快步退了出去,路过王鹦鹉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唏嘘,却半点不敢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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