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 章 五虎十杰
金辉茶楼在砵兰街开了二十多年,楼上是茶餐厅,楼下卖烧腊,门脸不大,但老客都知道,那地方有个规矩——二楼不对外。那是新义安的地盘,也是吃讲茶的“老地方”。从七十年代起,好几桩江湖大数就在那几间包房里谈定的。
入夜之后的砵兰街是另一种光景,霓虹灯管烧成一片,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染得像一块泼了颜料的画布。
桑拿浴室的灯箱上蒸着白雾,麻雀馆里麻将牌噼里啪啦地响,路边摊的铁锅里翻着油汪汪的牛河和咖喱鱼蛋,香气混着炭火气和汗味儿,黏稠稠地铺在半空中。
但今晚的砵兰街跟往常不一样。
从下午五点开始,街面上的闲人就觉出味儿不对了。平时那些在东张西望的“金鱼佬”不见了,街角的报摊老板早早收了档口,连几个常年蹲在巷口卖翻版碟的越南仔都溜得没影。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街面底下翻上来,像暴雨前水塘里浮出水面的鱼,翻着白肚皮,让人心里发毛。
六点刚过,第一拨人到了。
清一色黑衫黑裤,剃着寸头,三三两两地从街口两侧涌进来,不跑不叫,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像潮水漫上岸。
他们在金辉茶楼两侧的骑楼下站定,一个挨一个排过去,从街口一直排到街尾,密密麻麻的两道人墙。没人说话,也没有人带家伙——明面上不带,但谁知道呢,规矩上吃讲茶不许动刀枪,可谁又真信新义安这帮人会老老实实空着手来?
六点半,又来了一拨人。这批穿得讲究些,黑色唐装,对襟盘扣,袖口齐齐整整。他们没在外头站着,径直进了金辉茶楼的一楼大堂,各自拣了位置坐下,二三十人,把一楼坐了个满满当当。
伙计端了茶水上来,他们也不喝,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像庙里塑的金刚。
新义安五虎十杰,全到了。
“西环虎”陈彪坐在最中间,那人一米八几的个儿,肩宽背厚,剃着青皮光头。他左手边坐着“油尖虎”马文杰,这人跟陈彪是两种风格,瘦长脸,戴一副金丝眼镜,手指修长白净,看着像个在银行里坐柜台的文员。但道上的人都知道,马文杰那双手不碰键盘,碰的是账本和刀子——新义安在油尖旺的赌档、马栏、放数生意全经他的手,谁欠了钱不还,他那双手能一个月里找齐欠债人身上二十四根骨头。
右手边坐的是“深水埗虎”赵大炮,这人是个胖子,肚腩把唐装撑得圆滚滚的,脸上两坨横肉往下耷拉着,看着像茶楼里后厨掌勺的大师傅。但道上跑的人都知道,赵大炮三十岁那年一个人端了深水埗一个对头堂口的“大档”,四层楼的赌场,他从一楼打到四楼,空手打的,等他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两手手背上全是血,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从那以后深水埗再没有第二个声音。
挨着赵大炮的是“湾仔虎”刘德成,这人长得周正,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跟黑社会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但他手里捏着新义安在湾仔所有夜总会和酒吧的场子,是向家最信任的“白手套”,黑白两道都给他面子。
他旁边坐着最小的“北角虎”何家驹,三十出头,是新义安五虎里最年轻的一个,长得精瘦结实,浑身的骨头像包着一层铁皮,两根眉毛又黑又浓,压着一双细长的眼睛,那眼睛里光很冷,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
五虎身后,十杰围着几张方桌散坐着。这十个人是各堂口里打出来的“红棍”尖子,每人的战绩都是声名赫赫。
“听说了吗?就四个人。”
“放屁吧,四个人干翻咱们一百多个?”
“彪哥亲眼看见的,能有假?”
“操……那得是什么路数?”
“听说是内地过来的,练家子。”
“练家子怎么了?练家子也是肉长的,刀子捅进去照样漏血。”
“你牛逼你上去试试?”
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人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想不信,可又不得不信。那种表情里藏着羞愤,又藏着不甘。
新义安在港岛耀武扬威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四个人,四个人就把总堂口给端了,这事传出去不光丢脸,还丢里子。
道上混的,脸可以不要,里子不能丢——里子丢了,下面的人心就散了,心散了,架子就倒了,架子一倒,那些盯着你地盘的眼睛就会从四面八方凑过来,像闻到腐肉的苍蝇。
一楼的空气沉甸甸的,十几个人坐在那里不怎么动弹,可那不说话的气场比说话还压人。
门口路过的行人远远地望见茶楼里的景象,一个个把步子放快了,眼珠子都不敢往那边转。
有个推着鱼蛋车的老头正好从街口经过,抬头看见骑楼底下那两排黑压压的人墙,手一抖,推车歪了一下,车上的竹签哗啦洒了一地,他弯腰去捡的时候,两条腿一直在抖,捡了几次没捡起来。
二楼“龙凤”厅。
炎先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升着。他手里捏着一只小茶杯,拇指慢慢地转着杯沿,目光落在窗户外头——砵兰街上那两排黑衫人一直排到了他看不着的地方。他眉心微微蹙着,转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说了不要这么大阵仗,你们偏偏要这样子搞。”他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向阿胜坐在一旁。“阿伯,我知道你想低调一些,但下面的人不服气,你总不能把他们嘴都堵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可我也拦不住下面这些人。五虎十杰要坐镇,小弟们要在街面上站一站,他们想让那些人看看——新义安就算栽了一回,也还是新义安。你懂这个道理。”
炎先生没再说话,他叹了口气,重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目光又落回窗外。
那条街上黑压压的人墙站着纹丝不动,像一片无声的潮水。远处有辆警车慢悠悠地从街口开过去,警灯转了两圈,没停,又开走了。
巡警透过车窗往这边看了一眼,车窗又摇上去了。在港岛,新义安办事的时候,差佬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作没看见。
七点差五分,砵兰街街口的霓虹灯刚烧到最亮。
街面两侧那两排黑衫人已经站了近一个钟头,腿不晃,腰不塌,眼睛像钉在街面上的钉子。几百双眼睛从骑楼底下投过来,落在街口那两个人的身上。
一男一女,从拐角转出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男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没什么声响,手里捏着一根从始至终没点着的烟,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烟嘴。
女的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装,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马尾,走路的步幅不大不小,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的。
几百双眼睛同时转过来,像一片密林里几百只夜行动物同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有重量,这件事普通人一辈子也体会不到——当几百道目光同时落在你身上的时候,那重量是实的,像整条街的天花板往下压了三寸,像空气里的氧气忽然被人抽走了一截,肺里的呼吸得比平时多用三分力气才能把气吸进去。
那些目光里全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敌意,普通人走在这条街上,光是感应到那些目光里的压迫感,膝盖就该软了。
刘东两人走得漫不经心,似闲亭散步一般,全没把这些人仇恨的目光看在眼里。反倒是洛筱脸上雀喜,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新义安的人想用气场把人压垮,可他们不知道,面前走过来的这两个人,是在子弹横飞的夜里一面开枪一面点数的人,是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人,是曾经在雷场用肉体生生滚过来的人,身上那层东西根本不是端出来的架势。
金辉茶楼一楼的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一阵茶香混着烧腊的油腥气扑面而来。
两个人迈过门槛的时候,满屋子十几道目光同时转向门口,整个一楼大堂的气压骤然又降了三寸。
伙计站在柜台后面端着茶壶不敢动,壶嘴往外冒着白气,那气在半空中凝成一个雾团子,晃晃悠悠不肯散。
赵大炮从正中间那张桌后面站起来,肚腩把唐装撑得绷紧,两坨横肉往下耷拉着,脸上堆着一层油光,像后厨刚出锅的扣肉。
“就是那个女人?”赵大炮扭过头问身后的马文杰。马文杰推了推金丝眼镜,没搭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赵大炮冲着洛筱扬了扬下巴,“女娃子,听说苏龙那老东西让你一脚踹断了三条肋骨?”
洛筱没说话,嘴角那点笑意纹丝不动。
赵大炮呵呵笑了一声,那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痰音,听着让人牙根发酸。“苏龙老了,五十几岁的人了骨头早就酥了,别说你一个练家子小丫头,随便来个后生仔使足了劲踹一脚他也得躺下。”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两人之间只剩两米的距离。赵大炮抬起右手,那手背宽厚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处一道陈年刀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拇指根,像蜈蚣趴在上头。
“你知道老子这双手,当年在深水埗一个人端了四层楼的大档,从一楼打到四楼,空手打的。”
他把那只手伸到洛筱面前,五指缓缓攥成一个拳头,骨节噼啪作响。“我这拳头跟苏龙那老东西的不一样,他练了一辈子套路,最后教出来的人连个屁都不是。”
他顿了顿,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那晚你们用的什么招数当老子不知道?烟雾弹一扔,满院子都是烟,对面一百多号人睁眼瞎,你们跟割韭菜一样砍,那是你们的能耐吗?”
话一落地,满屋子的人都发出一声讥笑。
“换了老子在场,”赵大炮把那拳头举到眼前,拇指在指节上慢慢摩挲着,“你那烟雾弹还没拔开保险,拳头已经到你脸上了。你信不信?”
洛筱看了他一眼“你不信可以试试。”
赵大炮那张油光光的脸骤然绷紧,横肉抖了一下,眼珠子里的光从浑浊变成了锐利。
他往前又贴了半步,两个人几乎鼻尖对鼻尖,他低头盯着洛筱的眼睛,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极为狠辣:“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
洛筱仰着脸迎上去,目光平直,脸上那点笑意收了些许,换成了一种漠然,像看一只趴在路边的死老鼠,“深水埗赵大炮,三十岁那年一个人打穿四层楼,空手打的,出来的时候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赵大炮眼里的精光晃了一下,嘴角一咧——“你也知道赵爷的露脸事。”
刘东从始至终没说话,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个圈,被他插进上衣口袋里。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两人中间腾出一点空间,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街上躲开一滩积水一般。
赵大炮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钉在洛筱身上。那只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又慢慢攥紧,虎口上那道蜈蚣似的刀疤随着指节的屈伸蠕动了一下。
“你是谁的赵爷?”
洛筱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赵大炮被那一眼吓住了。
他三十岁那年打穿深水埗四层楼,从那以后十年,什么样的目光都见过——怕他的、恨他的、想杀他的、求他高抬贵手的。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一种目光,里面竟带着一股寒意,浸入骨髓的那种冷。
他后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从尾椎骨开始,一股凉意顺着脊柱往上爬,像有只冰凉的手在摸他的脊梁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深水埗的巷子里见过一条蛇,青竹蛇,盘在墙角一动不动,眼睛也是这样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拿竹竿去挑,那蛇不动,他又挑了一下,还是不动,第三下的时候那蛇忽然弹起来,他根本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竹竿已经被咬住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噩梦,梦里那双蛇眼睛一直盯着他,盯得他浑身发冷,被子裹了三层还是冷。
现在那双眼睛似乎又来了,长在面前这个女娃子的脸上。
赵大炮的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上的横肉绷出一条一条的棱。众目睽睽之下,五虎十杰和外面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要是露了怯,深水埗赵爷这十几年的招牌今天就砸在这间茶楼里了。
他梗着脖子,把声音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咱家……就是你的赵爷。”
那几个字刚落地,眼前黑影一晃。
洛筱动了,而且速度极快。
赵大炮根本没看见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头牛撞上了——不,比牛还重,比深水埗那年他从二楼跳下来摔在水泥地上的那一下还重。
他的两只脚从地面上离开了,肚腩先飞出去,然后是两条腿,整个人像一个被人从中间踹了一脚的沙袋,朝后平飞出去。
“轰”的一声。
后面一张实木方桌从中间断成两截,桌面翻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半壶茶水和几碟花生,茶水泼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褐色的弧线,花生米噼里啪啦地砸在周围几个人的脸上。
赵大炮整个人陷在一堆碎木头和碎瓷片里,两只手张着,十根指头在空气里无意识地抓了两下,像一只被翻了壳的甲鱼。
一屋子人全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茶杯摔碎的声音、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滚水忽然浇进了油里。
五虎里剩下的四个人里,马文杰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刘德成那副书卷气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何家驹细长的眼睛里那股冷光像刀锋上淬了火。
十几个人慢慢的站成扇形把两个人围了起来,而外面的几百条汉子也群情汹涌的堵在门口。
他们看着那个穿黑色运动装扎马尾的女娃子站在碎木头和碎瓷片的中间,脚底下半步没挪,两只手插在运动装的口袋里,歪了歪头,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
“赵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人聊今天的天儿,“刚才那下,你还是谁的赵爷?”
碎木头堆里赵大炮咳嗽了一声,带着血沫子的唾沫从嘴角溢出来,那两坨横肉耷拉得更厉害了,油光光的脸上煞白一片,他撑着碎桌腿想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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