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捎东西
三月的天,乍暖还寒。苏晚正蹲在玄关换鞋,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她腾出一只手来划开屏幕,是隔壁单元三楼的张姐发的语音。苏晚跟张姐算不上多深的交情,就是那种电梯里碰见了点头笑笑、逢年过节互相送盘饺子的邻里关系。张姐比她大个十来岁,家里儿子在外地上大学,老公常年跑长途货运,平日里多半是一个人进进出出。
语音点开,张姐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小苏啊,你出门了没有?姐前两天崴了脚,实在下不了楼,想麻烦你顺路帮我捎点日常菜和水果,也不用多,就够吃两三天的就成。你买好直接放我家门口就行,我拄着拐能开的了门,钱我马上转你。”
苏晚听完,又听了一遍。她听得出来,张姐是斟酌过才开这个口的,语气里头带着那种求人办事特有的不好意思。苏晚没多想,立刻回了条文字过去:“张姐别客气,我正好要出去,您要什么发我就行,回头给您送上去。”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张姐的清单就发过来了。生菜、黄瓜、鸡蛋,橘子、梨,都是家常的东西,简简单单。苏晚看了一眼,心想这些也不重,顺手的事。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系好鞋带出了门。
出了小区大门,苏晚习惯性地往左拐。左拐三百米就是一家社区生鲜店,东西还行,价钱也算公道。可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转身往右走了。右边要绕一段路,多走七八分钟,但那边有两家生鲜店挨着,可以比一比哪家的菜新鲜。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香樟树沙沙响。苏晚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加快了脚步。
第一家店的生菜不怎么样,叶子有点耷拉,她看了一眼就出来了。第二家店倒是货品齐整,她站在菜摊前,一样一样地挑。生菜要叶子挺括的,根不能发黑,她翻了三四棵才挑了一棵满意的。黄瓜要顶花带刺的,她一根一根地捏过去,挑了两根粗细均匀的,放进了购物篮。鸡蛋她要了农家土鸡蛋,虽然比普通的贵了两块钱,但她想着张姐崴了脚,得补补,土鸡蛋营养总归好些。拿的时候还特意打开盒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破的。
水果那边,橘子她拣了皮薄个匀的,一个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太轻的怕是干了,太重的怕是皮厚,挑了半天凑了七八个。梨也是,专挑那种闻着有香味的,她听人说过,梨要闻着香才甜。
挑挑拣拣了将近二十分钟,把清单上的东西都买齐了。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把东西一样一样扫过去,显示屏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涨。生菜四块八,黄瓜六块二,鸡蛋三十二,橘子十六块五,梨二十一块六……最后总价出来,一百三十一块六。
苏晚看着这个数字,微微愣了一下。说实话,她自己买菜的时候很少算总账,每次觉得没买多少东西,结账的时候总能惊一下。这一百三十多块钱,放在几年前能买一后备箱的东西,如今就这几样,一个袋子就装完了。
她付了款,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想起来,又折返回去,跟收银员要了一张购物小票。收银员把票撕下来给她,她叠了一下,仔细塞进兜里。
往回走的路上,她拿出手机给张姐发了个消息:“张姐,东西买好了,我现在给您送上去。”
张姐秒回了:“好好好,多少钱?我转你。”
苏晚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一百三十一块六,说实话不算少,但也不算多。张姐崴了脚不方便,她又是顺路,那零头就没必要要了。她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过去:“张姐,一共一百三十一块六,您给我转一百就行,剩下的就当我帮忙了,别客气。”
消息发出去,苏晚自己觉得挺合适的。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帮个忙搭个顺路的人情,抹个三十多块钱的零头,大家心里都舒坦。
她拎着袋子上了三楼,把东西放在张姐家门口的地垫上,按了门铃。门里头传来一瘸一拐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张姐露了半张脸出来。她穿着一件旧的家常棉袄,头发随意拢在脑后,脚下打着厚厚的石膏绷带,一只脚虚虚地点在地上,全靠另一条腿撑着。
“哎呀小苏,辛苦你了辛苦你了。”张姐伸手接过袋子,“多少钱来着?”
“您别急,先看看东西。”苏晚笑着说。
张姐低头翻了翻袋子,把生菜、黄瓜、鸡蛋、橘子、梨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看,嘴里念叨着:“新鲜,真新鲜,你会买菜。”又把鸡蛋举起来看了看,“哟,还买的土鸡蛋,这孩子,让你破费了。”
苏晚连忙摆手:“应该的,您脚伤了得补补。”
张姐把东西放回去,又掏出手机来。苏晚正要再说一遍抹零头的事,张姐的手指已经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说:“一百三十一块六对吧?我转你了啊,你收一下。”
苏晚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张姐转过来一百三十二,还多转了四毛钱。
“张姐,您这……”苏晚急了,“我不是跟您说了吗,转一百就行,剩下的算我帮忙的。这多了,我退给您。”
她说着就要操作手机,张姐一把按住她的手。张姐的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掌心带着老茧,按在苏晚手背上硬邦邦的。
“小苏,你听姐说。”张姐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你帮我跑腿,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这菜钱、水果钱,该多少就是多少,你一个子儿都不能垫。邻里之间,帮忙归帮忙,不能让帮忙的人吃亏,这是做人的本分。”
张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苏晚觉得再推下去反而显得矫情了。她只好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那行,张姐,那我就收着了。您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的再跟我说。”
“好,好。”张姐点了点头,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拎着袋子,慢慢地往后退,准备关门。
苏晚转身往楼下走,刚走了两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她以为是张姐脚疼,没放在心上,继续往楼下走。
可紧接着,张姐的声音从半掩的门里传了出来。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苏晚听的,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唉,现在的钱啊,真是经不住花。就买这么点普通蔬菜水果,一百多块钱一下子就没了,也没见买着什么好东西,这钱花得稀里糊涂的……”
苏晚的脚踩在下一级台阶上,整个人忽然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了。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背对着张姐家的门,听着那几句念叨,心里头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似的,瞬间堵得发慌,特别不是滋味。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看见张姐还站在门口,一只脚虚点着地,手里拎着那个袋子,低着头在翻里面的东西。翻来翻去地看,看了又看,像是在确认这一百三十一块六到底换回来了些什么。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张姐,现在生鲜店的物价确实比以前高了。生菜四块八一斤,黄瓜六块多,鸡蛋一盒三十二,橘子梨都涨了。我都是挑性价比最高的给您买的,一样贵的都没敢拿。您看那鸡蛋,我拿的是土鸡蛋里最实惠的牌子,还有更贵的我没拿。”
张姐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就那么一眼,苏晚心里头便什么都明白了。张姐不是在怪她,或者说,不是在怪她买贵了。张姐是在怪这世道,怪这物价,怪那一百三十一块六毛钱说没就没了的实事。可这些话没法对着世道说,没法对着物价说,只能对着这一个塑料袋里的生菜黄瓜橘子梨说,只能对着这个帮她跑腿的邻居小苏说。
苏晚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怎么解释都是多余的。你总不能跟一个崴了脚的中年妇女解释通货膨胀、解释物流成本、解释生鲜损耗率。你说了她也未必想听,听了也未必能改变什么。她只是心疼那一百多块钱,心疼到必须说出来,说出来才痛快。
张姐又低下头翻了一遍袋子,这回连最底下的梨都翻出来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个仔细,脸色一直闷闷的,像是有一团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苏晚站在楼梯拐角,进退两难。她想走,又觉得这么走了不太好。想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憋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挤出一句:“张姐,您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有事您再喊我。”
张姐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个笑的意思,但那笑容还没成型就散了。她拎着袋子,一瘸一拐地退进门里,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苏晚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转账的页面——张姐转来的那一百三十二块钱,她还没来得及点收款。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了确认收款。
然后她慢慢地下楼,一层,两层,三层。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兜里那张购物小票。她把小票掏出来,站在楼道里看了一遍,生菜四块八,黄瓜六块二,鸡蛋三十二,橘子十六块五,梨二十一块六……她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任何一个数字,又把小票折好,重新揣回兜里。
她本来想直接回家的,走到自家门口了,犹豫了一下,又转身上了楼。
三楼,张姐家。
她把那张小票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动作很轻,轻到屋子里的人应该不会听见。她想象着张姐拄着拐走过来开门的时候,低头看到这张小票,拿起来看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每一样东西的单价和总价,全都是实打实的数字,没有一丝一毫的水分。
她不知道张姐看了会怎么想。也许会觉得她是个小心眼的人,还特意留个小票来证明自己。也许会什么想法都没有,随手把小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也许会把小票留下来,下次她自己能下楼了,拿着去生鲜店对一对价钱,看看小苏到底有没有买贵。
苏晚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她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屋子里很安静,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不知在放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她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张姐低着头翻袋子的样子,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生菜和鸡蛋,嘴里念叨着“钱花得稀里糊涂”,脸色闷闷地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再也浮不上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住在老家那个小县城里。妈妈让她去打酱油,五毛钱能打一大瓶,还能剩两分钱买两块水果糖。后来上了初中,十块钱能买一桌子的菜,够一家四口吃两天。再后来物价涨了,一百块钱进了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就拎着两个袋子,还觉得没买什么东西。
那时候她妈也常说一句话,跟张姐刚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这钱怎么花得稀里糊涂的?”
她当时不懂什么叫“稀里糊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稀里糊涂的不是花钱的人,是这个什么都涨价、只有工资不涨的世界。是把一百三十一块六毛钱花出去,换回一袋子生菜黄瓜鸡蛋橘子梨,打开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看都不像值一百三十多块钱的样子。
这不是张姐一个人的困惑,也不是苏晚一个人的尴尬。是这个时代里每一个普通人都在经历的事——钱越来越不经花了,日子越过越紧了,可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苏晚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张姐的转账记录。一百三十二块钱,多出来的四毛钱,大概是张姐凑了个整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姐的老公跑长途货运,这两年的行情一年不如一年,油费涨了,过路费涨了,运费却没怎么涨。张姐的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学费一年比一年高,生活费一个月比一个月多。张姐自己呢,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交完社保到手两千六。
两千六。
苏晚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一百三十一块六会让张姐这么心疼。那不是一百三十一块六,那是张姐将近两天的工资。两天的工资,换成了一袋生菜、几根黄瓜、一盒鸡蛋、七八个橘子和几个梨。换作是谁,都难免要叹一口气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堵和委屈,忽然就松了一些。
不是张姐在挑剔她,是张姐在心疼那两天的工资。
可她也委屈。她多绕了十几分钟的路,在生鲜店里挑挑拣拣了小半个小时,一样一样地比价钱,一样一样地看新鲜程度,生怕买贵了让张姐有想法。她主动抹了三十多块钱的零头,想着邻里之间互相帮衬,可最后张姐照样叹气,照样念叨,照样脸色闷闷的。
她不想怪张姐,也不想怪自己。她只是忽然觉得,帮熟人代买东西这种事,真的太容易两头不落好了。你费心费力地跑腿,对方看到的是花出去的钱;你精挑细选地买,对方看到的是不多的东西;你诚心诚意地帮忙,对方未必就领你这个情。到最后,你亏了时间亏了力气,对方亏了钱亏了心情,谁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她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张姐发来的语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张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这回不那么低沉了,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声:“小苏啊,小票我看到了。刚才姐说话没注意,你别往心里去。姐不是嫌你买的东西不好,是觉得现在的钱太不顶用了,你别多想啊。以后还得麻烦你帮我带东西呢。”
苏晚听完,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听出了张姐话里的两层意思。一层是道歉,怕她多心。另一层是——以后还得麻烦你。
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边上一路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搬进来的时候这道缝就有了,物业来补过两次,补完没几天又裂开了。物业说这栋楼老了,地基下沉,墙体有应力,补了也会再裂。后来她就没再叫人来补,就这么让它裂着。
她想,人心里的裂缝大概也是这样。不是谁做错了什么,就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底下慢慢移动、慢慢挤压,然后某一天,裂缝就出现了。补也补不好,只好让它裂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以后还会不会帮张姐代买东西?
她不知道。
也许会给张姐介绍几个能送货上门的生鲜平台,告诉她动动手指就能送到家门口,价钱跟店里差不多。也许下次张姐再开口,她还是会帮忙,但会把丑话说在前头——先把预算说好,把每样东西的价钱提前报备,买完了当场给小票,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也许她干脆就不帮了,不是不近人情,是怕再有下一次,两个人的心里都会多一道裂缝。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苏晚从沙发上坐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打了个寒噤。
她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忽然觉得每一个人都不容易。张姐不容易,崴了脚下不了楼,心疼那一百多块钱。她也不容易,好心帮忙反被念叨,想解释又怕越描越黑。那些卖生菜卖黄瓜的也不容易,那么大一棵生菜才卖四块八,他们能赚几个钱?可四块八到了消费者手里,就成了“怎么这么贵”。
都是小人物,都在为了碎银几两在尘世里打转。谁也别嫌谁计较,谁也别笑谁小气。
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架子上。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张姐回了条消息:“张姐别客气,小事。您脚好了之前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我顺路的事。”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去阳台上收衣服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小区里的路照得昏黄。有人在楼下遛狗,狗绳叮叮当当响着,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苏晚抱着收下来的衣服进屋,顺手把阳台的门关上了。屋子里暖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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