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6章 葬礼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在夜州步兵第一旅一营的连碑前,嚎啕大哭。
他儿子生前是该营三连的班长。
“小兔崽子——你说等轮休就让我报孙子......”
拐杖跌落在地。
他抱着冰冷的碑身,像抱着参军前的儿子。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让老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没有人去扶他,没有人去劝他。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唯有哭声,是真实的。
——
一位穿着深灰工装的中年妇人,蹲在夜州步兵第1旅四营的连碑前,一把一把地,往火盆里添纸。
她烧的不是正规的黄裱纸,而是一叠叠整齐的信纸。
那是她儿子生前写给她的信。
每一封,她都留着。
压在枕头底下,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就着应急灯的光,一遍一遍地读。
信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无非是今天吃了什么,训练累不累,战友谁又闹了笑话,营房后的野猫生了三只崽。
每一封的结尾都一样:
‘妈,我一切都好,勿念。等部队轮休,我就回来看您。’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烧着信,火光映在她布满细纹的脸上,明明灭灭。
当最后一张信纸投入火盆,火焰猛地窜高,将那片密密麻麻的字迹瞬间吞没。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儿啊,妈不念你了。”
“你在那边,也要一切都好。”
——
一位年轻的士兵,穿着夜州步兵第1旅的作训服,左袖空荡荡的,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在一座连碑前跪了很久。
碑上刻着:夜州步兵第1旅三营二连。
那是他曾经的连队。
三个月前,他在一次清剿行动中被流窜武装份子自制的土炸药炸伤,被迫退役。
现在,他的战友们,都在这座碑里了。
他俯下身,额头贴着冰冷的碑面,雨水从他的脊背滑落,在花岗岩基座汇成细小的溪流。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与同寝的兄弟夜谈:
“班长……”
“我没用。”
“没能和你们一起……”
....
——
陵园中央。
那面湿透的战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火星从四面八方升起,汇聚,漫天飞舞。
像无数星火,奔赴同一片天空。
又像无数英魂,以另一种形态,重回人间。
顾承渊仍然站在那座矮了半截的墓碑前,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没有回头,但他都听见了....
听见了母亲的恸哭。
听见了弟媳们破碎的呜咽。
听见了整座陵园此起彼伏的、沉痛如海的悲声。
他没有阻止,没有说“节哀”,更没有以战区司令员的身份,要求任何人保持体面。
此刻,在这片最接近天空的土地上——
他不再是周邦军事委员会的委员长。
不再是中州战区的司令员。
他只是顾承运的哥哥,是一位普通的烈士遗属....
他俯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碑面,顺着那行“顾承运烈士之墓”,一笔一划,缓缓划过。
就像小时候,牵着弟弟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
雨雾深处,晨曦终于挣破了最后一层云翳,金色的光,斜斜地洒落下来。
洒在那矮了半截瘦瘦小小的墓碑上、洒在那双深蓝色的手套上、洒在顾承渊湿透的黑发与肩头、洒在整座仰望坡、洒在三千零一级石阶、洒在那条蜿蜒而下、系着白麻布的、沉默的黑色河流。
风停了。
雨住了。
漫天的火星,缓缓飘落,如同黑雪,覆在那一片素白的碑群上,覆在那面湿透却依然舒展的战旗上,覆在每一个哭泣的、肃立的、铭记着的人们肩头。
海拔一千七百一十二米,这里是黔中最接近天空的地方,也是英雄们永远的人间。
——
晨曦渐浓,云海翻涌。
仰望坡上,三百余座素白的墓碑,在金光中依次亮起,如三百余盏永不熄灭的灯,指向东南,指向固城湖,指向那片他们用生命守护、至今仍未陷落的文明边疆,指向无数幸存者,正在一寸一寸收复的、人类的明天。
英魂不朽,前行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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