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不明事理
王大仁,这位七十三岁的老臣,阔别京师已有八年。
八年里,朝堂换了新人,殿宇重新粉刷,连宫门前那对石狮子都被风雨磨蚀得圆润了些。
但王大仁站在午门外,抬头望着那熟悉的城楼,恍如昨日。
“王老,陛下在乾清宫等您。”孙旺财亲自来迎。
乾清宫内,朱兴明起身相迎。
王大仁跪地叩首,老泪纵横。
“老臣…何德何能,劳陛下亲迎…”
“王老是三朝老臣,朕当得起。”朱兴明扶起他:“更何况,王老在江南为朝廷做了一件大事。若不是您幡然醒悟,江南新政推行,至少要晚三年。”
王大仁摇头:“老臣惭愧。若不是太子殿下当头棒喝,老臣至今还在糊涂中。”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陛下,这是老臣在江南两月查访所得。杭州、嘉兴、湖州、苏州、常州五府,尚有十七名官员贪腐线索。其中与南京户部侍郎陈明理有直接关联者,九人。证据俱在,请陛下过目。”
朱兴明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陈明理,他还真明事理。朕一直以为,南京六部是养老的地方,没多少实权,出不了大贪。现在看来,是朕想当然了。”
“陛下,江南之弊,不在官职高低,在风气。陈明理虽是南京户部侍郎,但他把持江南漕运、赋税、盐政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府州县。他的银子,不是贪来的,是‘孝敬’来的。地方官要升迁,需他举荐;商人要通行,需他照应。他不直接贪,但他养的官在贪,他照应的商人在偷税。这笔账,比他亲自贪还要大。”
“王老,朕任命你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专管谏言道事务。朕给你一道密旨:江南五府,凡与陈明理有牵连的官员,全部彻查!不管牵连到谁,不管官职多高,查!”
“臣领旨!”
王大仁再次叩首。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初入官场、满怀理想的年轻人。
都察院谏言道正式设立,王大仁走马上任。
同日,一道密旨发往南京:南京户部侍郎陈明理、应天府尹停职待查。
消息传出,江南官场大乱。
那些有牵连的官员,有的惶惶不可终日,有的连夜销毁证据,有的甚至试图逃亡。
但锦衣卫早已奉命监控,城门口、码头边,到处是飞鱼服的身影。
腊月二十,王大仁亲赴南京。
他没有住在官驿,而是住进了自己旧时的宅邸。
当晚,他宴请江南士绅不是文澜阁那类高雅的文会,而是普普通通的家宴,只有三五老友,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席间,有人问:“王老,您这次回来,是要把江南翻个底朝天吗?”
王大仁放下酒杯,缓缓道:“不是翻个底朝天,是把烂掉的地方挖掉。”
“那挖掉之后呢?”另一人问:“朝廷派新官来,就能保证不贪?”
王大仁看着他,认真道:“不能保证。但没有烂肉,新肉才能长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老夫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一个道理:贪官杀不完,但可以让贪官怕。让他们知道,贪了会死,会家破人亡,会遗臭万年。这样,十个人里,有五个怕死不敢贪,剩下五个想贪的,也会掂量掂量。”
“那剩下的五个呢?”
“继续杀。”王大仁一字一句:“杀到不敢贪的人,越来越多;想贪的人,越来越少。”
席间一片寂静。
许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举杯:“王老,学生敬您一杯。不为别的,就为您这句‘杀到不敢贪的人越来越多’。这话,学生年轻时也想过,后来不敢想了。今日您说出来,学生…惭愧。”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那夜之后,江南士林的风向,悄然转变。
腊月二十五,南京户部侍郎陈明理在府中被捕。
被捕时,他正试图烧毁一批账册。
锦衣卫破门而入,将他按倒在地,火盆踢翻,灰烬纷飞中,仍抢救出小半本没烧完的账簿。
那账簿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十五年来,收受的每一笔“孝敬”。
各种“干股”“分红”“咨询费”“顾问费”。
他不出资,不经营,只挂名,每年坐收数万两。
名义上,这是“合法收入”。但那些送“干股”给他的商人,无一不是靠着他的照应,在漕运、盐政、赋税上得了天大的便宜。
“陈大人,”王大仁亲临审讯:“这些账册,你可认?”
陈明理瘫坐在椅子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度。他惨笑一声:“认。老夫认了。”
“那你可知罪?”
“知罪?”陈明理忽然激动起来“”“老夫有什么罪?老夫一没偷,二没抢,三没贪国库一两银子!那些钱,是商人们自愿孝敬的,老夫没逼他们!”
“你没逼他们,但你不给他们照应,他们会送钱给你?”王大仁冷冷道“”“你给他们批漕运额度,批盐引,批免税资格。这些,都是朝廷的公器,你拿来卖钱,还说是‘自愿孝敬’?”
陈明理语塞。
“还有,你的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各府州县。他们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有你一份功劳。因为是你提拔他们,是你包庇他们,是你…把江南变成了贪官的天下!”
陈明理低下头,终于不再辩解。
许久,他低声道:“王老,你我同年进士。还记得四十年前,我们初入官场时,曾在一家小酒馆对饮。那时你我说:要做个清官,要对得起天下百姓。”
王大仁沉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陈明理喃喃自语:“大概是第一次有人送礼时吧。那时我还只是个六品主事,有人送了一百两银子,求我帮忙疏通关系。我没收,把那人赶了出去。”
“后来呢?”
“后来,我升了五品,送礼的人更多了。我还是没收,但我开始觉得,不收就是不给面子,不收就是不合群。再后来,我收了第一笔钱,不多,五十两。收完之后,我忐忑了三天,没人查我,没人告我。我想: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抬起头,看着王大仁:“王老,你说,到底是人心变坏了,还是…这世道,逼人变坏?”
王大仁看着他,缓缓道:“世道是人的心做的。人心坏了,世道才坏。不是世道逼人变坏,是人变坏了,把世道也带坏了。”
陈明理怔怔听着,忽然笑了,笑中有泪。
“王老,你赢了。江南,交给你们了。”
腊月二十九,朝廷宣布:陈明理斩立决,家产抄没;应天府尹罢官夺职,永不叙用;其余涉案官员三十七人,分别处以流放、罢黜、降职、罚俸。
江南官场,元气大伤。
但正如王大仁所说:烂肉挖掉了,新肉才能长出来。
除夕夜,紫禁城张灯结彩。
朱和壁与沈小小并肩站在东宫廊下,望着远处乾清宫通明的灯火。
“父皇今夜设家宴,请了张阁老、骆指挥使、王老他们。这是第一次,没有后宫妃嫔,只有君臣。”
沈小小微笑:“陛下很开心。”
“是啊,很久没见他这么开心了。”朱和壁。
两人相视而笑。
乾清宫内,觥筹交错。
朱兴明难得开怀,与张定、骆炳、王大仁对饮。
酒过三巡,他忽然问:“王老,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价朕?”
王大仁放下酒杯,认真道:“陛下,老臣斗胆直言:百年之后,后人不会记得陛下减免了多少赋税,不会记得陛下平定了多少叛乱。他们会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大明立国三百余年,贪官从未断绝。至陛下时,始有制度治贪。”王大仁一字一句:“他们会说:前三百年的皇帝,靠人治;自陛下始,大明有了法治。”
朱兴明怔怔听着,许久,轻声道:“法治朕从不敢想那么远。朕只是想,让百姓少受些苦,让大明的江山,多传几代。”
“这就够了。”张定接话,“陛下,为君者不必求万世之名,但求在位时,无愧于天下。这八个字,陛下做到了。”
朱兴明望向窗外。除夕夜的京城,万家灯火,隐约还能听到百姓放爆竹的声响。
自己还是太子时,崇祯也曾这样问过他:“皇儿啊,你将来想做个什么样的皇帝?”
那时他答:“儿臣要做个明君,让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先帝笑了:“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如今他知道了,确实不容易。但至少,他走在路上了。
(https://www.xqianqianwx.cc/3905/3905310/11109782.html)
1秒记住千千小说:www.xqianqia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qianqia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