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何事问秋风
天下风云出我辈。
王贤并不在意谁是英雄,谁是蝼蚁。
离秘境越来越远,他也不着急,因为没有方向。
所有的决定都听叶红莲的,往东便往东,向西便向西,停下来歇脚便歇脚,仿佛自己只是一件行李。
哪怕下一刻,这个女人就要砍他一剑,或者往他酒里下毒,那都无所谓了。
这种无所谓不是豁达,是放空。
像一口枯井,扔什么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他不知道被自己一箭射得生死不知的燕回公子,此刻正在某处坐地成魔——
这一次,他放下了所有的一切。
连着凤凰城的师父也放下了,不再着急赶路,也不去想下一刻会遇上谁?连被他射了一箭的燕回公子也忘了。
忘了,才是真正的放下。
看在叶红莲的眼里,离秘境越远,王贤的心思越平静,渐渐像一汪湖水。
没有波澜,没有涟漪,甚至没有倒影。
她偶尔侧目看他,那张被黑巾遮住眼睛的脸,竟然有几分陌生——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王贤,或者说,这不是那个在镇魂塔前与燕回拼死一战的王贤。
那个王贤浑身是刺,这个王贤却像被抽去了脊梁骨。
但奇怪的是,眼前这家伙没坍塌,而是舒展开来。
还好,眼下的她也不是很着急。
一路行来,看着无数修士前往秘境的方向,三五成群,御剑掠空,人人都在议论天书出世的大事——
有人说天书被一个高人得了,有人说被一个红衣女子抢了,还有人说天书自己飞走了,落进了虚空裂缝。
各种说法甚嚣尘上,却没有一个接近真相。
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回去看看。
若不是王贤目不能视,只怕她早就往回走了。
若不是王贤时不时也让她打磨自己的心境——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心境,像一块磨刀石。
她靠得近了,自己也被磨去了几分焦躁。
若不是王贤告诉她,关于自己身体的变化——
若不是她渐渐感觉到神海的变化,像是有一扇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怕是早就扔下王贤不管了。
还好,两人这一路行来,没有再遇到麻烦。
毕竟从那一夜之后,王贤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收敛。
他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再也不冒烟,再也不发烫。
便是匆匆路过的修士,从他身边十步之内掠过,也绝不会想到,这个瞎子竟然身负千年难得一见的天书。
再加上叶红莲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眉宇间凝着霜,周身三尺之内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气。
谁也不想招惹这样一对组合——
一个瞎子加一个冷面女人,怎么看都不像好惹的,也怎么看都不像怀揣重宝的。
今夜,两人来到一处废弃的小村落。
村子不大,不知废弃了多少年。
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枯草,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唯有一座凉亭还算完整,飞檐翘角,挂着锈迹斑斑的风铃。
还有一间石屋,墙壁厚实,门窗虽已腐朽,但四面墙都还立着,勉强能遮风挡雨。
王贤第一次独坐凉亭,叶红莲离他不远,在那栋唯一没有倒塌的石屋里,不知在做什么?
他听不见动静,也懒得用神念去探。
他在凉亭之中发呆,像是一轮雪亮升起之前的等待——等待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一刻的他,想起了一些往事,有些心酸。
他轻轻地抚摸着脸上黑色的丝巾,丝巾的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那是叶红莲身上特有的味道。
这是她给他换上的,原来的那条在离开秘境时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谢,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换上了。
离开秘境,安静下来后,他突然想到了东方云。
想到了妖界的青云山,想到了离开的花玉容——那个妖里妖气、却又总是帮他收拾烂摊子的女人。
想了想,那个家伙运气还真不错。
当初只是小世界南疆秘境中的黑蛟,阴差阳错,带着自己飞升到妖界,化形之后进了青云宗,最后跟着圣人离开了这方世界。
往日如烟,这是他唯一的记忆。
不对,他知道这只是东方云替他揭开被尘封记忆的一角。那些更深更远的往事,还沉在海底,等着某一天被打捞上来。
还好,他身在魔界,暂时不用费心去想往事。
想也想不起来,想起来了又如何?
风吹过,凉亭飞檐上的风铃时不时响动。
叮当——叮当——
清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久以前传来。
王贤却寻思眼前一片废墟,难不成真的要跟叶红莲挤在一起?
虽说这些日子,两人没少在一个山洞里待过。
有时是她生火,他靠墙坐着;有时是他打坐,她和衣而卧。两人之间隔着三丈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只是,他终究有自己的秘密——那些不能说、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的秘密。
更不要说,在他眼里,叶红莲就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剑。
鬼知道这个女人,哪一刻心血来潮,要替燕回报仇?
叮当——叮当——
铃声吵得他心烦,恨不得挥挥手,将其从凉亭上抹去。
就在他抬手要动作的瞬间,指尖触碰到脸上的丝巾,却停住了。
这玩意是叶红莲送他的。
想想,打从离开那座镇魂塔后,两人很少为燕回之事争吵过。
一开始她还时不时冷嘲热讽,说什么“你那一箭射得可真准”“燕回要是死了,你猜我会怎么做”。
后来这些话也渐渐少了,最后干脆不提了。
难道是女人忘了?
不可能,那种事怎能忘了。
那是她喜欢的男人,是落日城的骄傲。怎么可能忘了。
那......那是打算放过自己?
也不可能。以她的性子,真要放过,反而会说清楚。不说,就是还没想好。
王贤苦笑一下,放下手,继续听风铃响。
叮当——叮当——
这一次,他不觉得烦了。
......
石屋里,生着一堆火。
火光照亮四壁,将叶红莲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忽长忽短。
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板,将兽毯铺在上面,垫一半,盖一半,很是舒服。
兽毯是从一头死去的雪兽身上剥下来的,皮毛厚实,坐在上面软软的,躺下去更是暖和。
或者说,这是她离开秘境之后,最舒服的一回。
王贤知趣,没有跟进来。她知道他为什么不进来——不是怕她,是给她空间。这一点,那个瞎子倒是比很多明眼人更通透。
屋里生着一堆火,再无一丝寒意。
虽说风雪再大,也无法侵袭她的身体。火舌舔舐着枯枝,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起,落在石板上,瞬间熄灭。
她闭着眼睛,眼前恍若浮现出落日城中的一幕。
一男一女走在街上。
那是很多年前的落日城,她还年少,燕回也是一个少年。
“我要成为落日城最强大的修士。”燕回说这话时,目光看着远方,看着城中最高的那座塔。
“你已经是落日城中无数人心目中的天骄了。”她侧头看他,少年意气,剑眉星目,确实配得上天骄二字。
“还不够,我想变得更强!”
“有多强?”
“至少,放眼整个魔界,无人能出我之左右。”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吧!”
没有鼓励,没有崇拜,只是“好吧”。仿佛他说的是“我想吃一碗面”,而她答应去街上打一家铺子一起去吃。
就是从那一刻起,叶红莲开始疏远心目中的天之骄子。
因为,她和燕回一样——或者说,她比燕回的野心还要大。
燕回要成为魔界的高手。
而她,想要做千年以来第一个踏过死亡虚空、离开这一方世界的人。
死亡虚空,那是连魔族都谈之色变的地方。
据说虚空中没有灵气,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虚无。踏入其中的人,十个有十个回不来,连尸骨都找不到。
但她就是想试试。
从那以后,她们就很少在一起。
即便她外出历练之下,也不再去找燕回一起离开,而是渐渐习惯了独自一人的修行。
一个人穿过荒原,一个人攀登雪山,一个人面对妖兽和敌人。
她发现自己更喜欢这样——不需要等谁,不需要照顾谁,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以至于,当她听到秘境开启的消息之后,独自一人,飘然而来。
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等任何人。
如果没有发生燕回跟王贤的针锋相对之战,如果燕回不是被王贤一箭废了神海,她甚至不会主动去找燕回。
哪怕那个家伙是自己喜欢的人。
她和别的女人不同,她知道燕回跟别的男人也不同。
她知道燕回想通过征服这一方世界,然后再来征服自己。这是他的方式,她懂。
而她,也跟这方世界所有的女子不一样。
她不需要通过征服喜欢的男人去征服世界,她要征服的从来不是男人,而是她自己。是自己的软弱,自己的犹豫,自己的不舍。
她要变得强大,比所有人都强大。
而眼下的燕回,已经不再是她要征服的对手。
一个神海被废的人,再怎么挣扎,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这不是冷血,是事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旦跌下去,就很难再爬上来。
如果非要给她一个假想敌,唯一的只能是屋外坐在凉亭里发呆的那个少年。
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人。
陌生的,是他身上那些秘密——
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法则,那些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力量。
熟悉的,是他偶尔流露出的神情——那种看透一切之后的平静,那种无所谓生死的漠然。
一个燕回的生死之敌。
想想,真是一个笑话。
倘若她真的有一天杀了王贤,算不算是通过征服王贤,然后征服燕回?
那个骄傲的家伙,倘若知道是自己替他报了仇,会不会一辈子都生活在阴影里——活在被女人拯救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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