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8章 绝望的李大硕

“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我爷爷奶奶不能白死，小慧妹妹也不能白白丧命，菜子村十几条鲜活的人命，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草草了结。”

王阳阳的气息愈发微弱，破碎的字句从干裂泛血的唇齿间艰难溢出，每吐出一个字，胸口都会传来剧烈的牵扯痛感。

他浑身骨头仿佛都被撞碎了，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惨白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残存着少年澄澈的眼眸深处，依旧死死燃着一缕不肯屈服不甘枉死的执拗火光。

哪怕身陷绝境，重伤濒死，他也从未忘记菜子村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忘记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家园，忘记火场的滔天冤屈。

李大硕望着眼前奄奄一息的少年，一颗坚硬了半辈子的心，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碾压，密密麻麻的痛楚与酸涩席卷四肢百骸，心口堵得窒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王阳阳今年不过十四岁，花一般的年纪，恰好和他葬身菜子村大火的独女小慧年纪分毫不差。

无数个深夜，他都会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女儿绝望哭喊的模样。倘若那场人为的滔天灾难从未降临，此刻的小慧本该无忧无虑，背着书包奔赴学堂，放学回家会缠着他撒娇要零食，会甜甜地一声声喊着爸爸，会平安长大、嫁人生子，拥有圆满的一生。

可现在，尸骨无存，沉冤未雪。

而眼前的王阳阳，和逝去的小慧一般年纪，一样的单纯善良，一样的命运多舛。

少年带着血泪的微弱低语，在破败死寂的车厢里缓缓回荡，瞬间与李大硕脑海中，女儿被烈火吞噬、撕心裂肺的求救声狠狠重叠。

“爸爸！救我！火好烫！爸爸！”

凄厉、绝望、稚嫩的哭喊，是他这辈子永远无法磨灭的梦魇，是扎根在骨髓里的恨意与愧疚，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夜夜难眠、生不如死。

“阳阳，叔绝对不会丢下你！绝对不会！”

李大硕猛地抬眼，布满血丝的眼底翻涌着癫狂、悔恨与极致的决绝。

连日奔波逃亡的疲惫、浑身骨折裂肉的剧痛，在这一刻尽数被心底的滔天悲愤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变形铁皮死死咬合、卡得血肉模糊的左臂，钢筋铁皮深深嵌进皮肉之中，几乎能摸到刺骨的骨头，每动一下，都是钻心剔骨的剧痛。

可他顾不上分毫疼痛。

为了死去的全村乡亲，为了眼前这个命悬一线的烈士遗孤，为了王家满门忠烈的清白，他死不足惜！

李大硕牙关死死咬紧，牙龈崩出鲜血，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震彻车厢、濒临崩溃的野兽怒吼：“啊  ——！”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身体猛然向后狠狠挣脱！

锋利冰冷的铁皮如同刀刃，瞬间豁开大片皮肉，一道纵深数寸、从肩头蜿蜒至手肘的狰狞伤口骤然裂开，温热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全身的衣衫，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变形的车厢地面积起一滩刺目的血红。

极致的剧痛瞬间冲垮神经，李大硕眼前阵阵漆黑，天旋地转，头颅阵阵发昏，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但他凭着一股报仇雪恨、护住少年的执念，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右手死死撑住歪斜扭曲的座椅框架，一点点挪动身体，硬生生从彻底变形卡死的驾驶座中，狼狈又惨烈地挣脱了出来。

落地的瞬间，他踉跄跪地，膝盖重重砸在满是碎玻璃的地面上，刺骨的疼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连擦拭脸上血污、处理狰狞伤口的时间都没有，手脚并用地爬行，飞快挪到后排座位，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一寸一寸挪开死死护住王阳阳、已然一动不动的老周的沉重身躯。

老周的身体僵硬冰冷，早已没了半点温度，后背遍布狰狞血痕，后脑勺的致命伤口不断渗血，他直到生命最后一秒，都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怀里的少年挡住致命撞击。

李大硕心如刀绞，不敢有丝毫停顿，伸手想要抱住蜷缩在角落的王阳阳。

可一眼看去，他的心瞬间沉入万丈冰渊。

王阳阳的左腿早已严重弯折错位，骨骼畸形凸起，皮肉肿胀青紫，显然是毁灭性的骨折。

车厢扭曲的钢铁框架死死卡在少年的腰腹与四肢之间，牢牢将他禁锢在残骸之中，但凡稍微用力拉扯，必然会造成二次重创，直接断送少年最后的生机。

“阳阳别怕，忍一忍，叔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一定！”

李大硕红着眼眶，声音哽咽颤抖，一边轻声安抚着气息奄奄的少年，一边拼尽全力用身躯撞击变形的车门框架，试图撑开一道缝隙。

可厚重的铁皮纹丝不动，如同密不透风的囚笼，将最后的希望彻底锁死。

就是这短短数十秒的耽搁，灭顶的绝望彻底笼罩而来。

方才被惊险甩开、远远滞后的追击警车，已然全速掉头，红蓝警灯撕裂长空，带着刺耳凌厉的警笛声飞速赶回。

与此同时，国道四面八方的警力源源不断蜂拥而至，数十辆警车、特警车辆层层合围，堵住了所有逃生路口。

无数身穿藏蓝制服的警员持枪列队、步步逼近，冰冷的警械泛着寒光，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挡在光明前彻底封死了所有生路。

李大硕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眸望着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警力，望着漫天闪烁、刺得人眼睛生疼的红蓝警灯，一股深入骨髓、彻底无力的悲凉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的全身。

他心底只剩下无尽的荒谬与滔天悲愤！

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暴力歹徒，不是什么潜逃罪犯！

他、老周、毛子，三个普通到尘埃里的菜子村村民，唯一的罪过，就是不肯接受那场人为大火的敷衍定论，不肯让全村十几条人命，白白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那场吞噬菜子村的大火，烧死了老人、妇孺、孩童，十几条鲜活的人命，最后却被市局轻飘飘一句  “三名未成年入室抢劫，所引发火灾”  草草结案，掩盖所有猫腻、所有罪恶、所有权钱交易的黑幕！

如此荒唐、如此草菅人命的定论，如何能让逝者安息，如何能让幸存者认命！

他们走投无路，申诉无门，层层举报全部被压下，网络舆论一夜之间被彻底清空、封禁，所有发声渠道尽数被堵死。

地方官场上下串通、官官相护，硬生生将一场蓄意纵火的人祸，抹成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

他们唯一的念想，就是带着烈士遗孤王阳阳，远赴军区，找到主持公道的高层领导，揭开彦林市官场的黑幕，揭开菜子村大火的真相，为枉死的乡亲讨一个公道，还世间一个清白！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最简单、最本分的正义！

可这群手握执法权力、身披制服的掌权者，为了掩盖自己的滔天罪恶，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手里的利益链，竟然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先是出动数十辆警车，在车流密集的高速路上暴力围追堵截，不顾公共安全、不顾无辜群众安危，肆意上演生死追逃。

拦截不成，竟然直接动用十几吨重的重型防爆装甲车，不惜制造惨烈车祸，正面撞击民用车辆！

何其嚣张！何其残忍！何其无法无天！

老周死了，为了护住王阳阳，活活被撞死在车厢里，至死都保持着护崽的姿态。

毛子死了，一腔热血陪着众人讨公道，最终落得车毁人亡、暴尸荒野的下场。

两个跟着他舍命前行的乡亲，转瞬阴阳相隔，死不瞑目！

而年仅十四岁的王阳阳，此刻重伤垂危、气若游丝，被困在钢铁囚笼之中，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李大硕心口剧烈起伏，悲愤、悔恨、绝望、愧疚，无数情绪交织冲撞，几乎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

他和老周、毛子，都是土生土长的村民，一辈子老实本分，无权无势，命如草芥，死了也就死了，不值一提。

他们早已做好了为公道赴死的准备，从未畏惧过死亡。

可王阳阳不一样！

他的父亲王泓哲，是为国戍边壮烈牺牲的一级烈士，用性命守护一方安宁，换来万家灯火。

他的爷爷，是跨过鸭绿江、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抗美援朝老兵，是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民族英雄！

父子两代，满门忠烈，世代为国尽忠，从未亏欠过国家半分、亏欠过人民半分！

可到头来，忠良之后，烈士遗孤，竟然要被地方黑恶权势肆意迫害、灭口，落得惨死荒野、含冤而亡的下场！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李大硕看着车厢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王阳阳，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极致的愧疚席卷全身，让他痛不欲生。

是他，全都怪他！

是他亲手把这个无辜的孩子，拖入了这场必死的绝境！

当初全网舆论被强行压制，所有申诉渠道尽数封锁，他看着枉死的乡亲、冰冷的墓碑，看着幕后恶人依旧身居高位、逍遥法外，满心绝望走投无路。

当得知王阳阳想要为爷爷奶奶、为惨死的乡亲讨回公道，想要远赴军区告状时，他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太想翻盘了，太想揭穿那些人的真面目，太想给全村亡魂一个交代。

所以他借着少年的一腔赤诚、一身孤勇，带着他千里逃亡铤而走险。

他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赌上了所有希望，天真地以为，凭着烈士遗孤的身份，凭着满门忠烈的底蕴，一定能惊动高层，一定能撕开这层层黑幕，洗清菜子村的沉冤。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胆子竟然大到这种地步！

他们根本不惧舆论，不惧真相，不惧忠烈英名！

为了掩盖罪恶，他们肆无忌惮、草菅人命，不惜悍然灭口，要将烈士遗孤活活害死！

是他的私心，是他的执念，是他的不自量力，亲手葬送了王家最后一点血脉！

王阳阳本该安稳生活、好好读书、平安长大，延续王家忠烈香火。

可如今，小小年纪的他历经家破人亡，如今更是重伤濒死，即将步上亲人的后尘，含冤而死！

王家三代忠良，最终要彻底绝户，断了香火！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尖刀，反复凌迟着李大硕的五脏六腑。

他顶天立地活了四十多年，一辈子问心无愧，从未愧对过任何人。

可此刻，他无颜面对牺牲的老友王泓哲，无颜面对死去的王家老爷子，无颜面对眼前这个被他亲手推入地狱的孩子！

多年坚守的信念、誓死讨公道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如山一般坚韧的中年汉子，此刻浑身颤抖、双目赤红，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水肆意滚落，狼狈又绝望，整个人的精神彻底崩溃。

就在李大硕心神俱裂、濒临疯魔之际，一阵沉稳又傲慢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一身笔挺警服的龚永康，挺着圆滚发福的肚皮，慢条斯理地从黑色指挥车上走了下来。

他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肩上警徽锃亮刺眼，一身制式制服庄重肃穆，本该是守护一方平安、主持公道的象征。

此刻落在李大硕眼中，却无比讽刺无比狰狞。

阳光下，龚永康面色沉稳平静，脸上没有半分车祸惨剧的动容，没有半分对人命逝去的惋惜，眼底只有被打扰好事的不耐，以及掌控一切的阴鸷与傲慢。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瘫坐在血泊里、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李大硕，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一件碍事的垃圾。

若是此刻没有数百名围观群众没有无数手机镜头对着现场，他眼底深藏的暴戾与杀意，早已换做警棍打在李大硕身上了。

此时他看着李大硕，心里只有无尽的愠怒与杀意。

一群贱民，几具蝼蚁，不过死了几个乡下村民，竟然敢裹挟烈士遗孤越级告状，妄图撼动他深耕彦林数十年的根基，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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