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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7章 你爹死了!你骂我?


檐角铜铃随风轻晃,清脆叮铃声里,侯杰捧着一盏空杯,笑眯眯等着一出好戏。

看着李斯文咽下最后一口山泉水,呲牙咧嘴,五官扭成痛苦面子,这才颇不厚道的笑出声来。

兄弟不用来坑,那毫无意义。

等李斯文缓过劲来,眼中促狭尚未散去,侯杰神色便陡然一敛,平静下来。

说正事,转移二郎注意力,省得他恼羞成怒,上来邦邦给自己两拳。

“某这儿的情况,二郎你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顾俊沙那边怎么样了?”

顾俊沙军港,这可是李二陛下钦点的对外防线,将来要承担抵御外敌、镇压内乱的重任,自然不能有半点隐患。

更别说他们当初扬帆南下,一路风雨兼程,又几经杀伐,才从江南世家嘴里抢来了这块肥肉。

顾俊沙,关乎朝廷的整体布局,更关乎他们,还有一同南下所有弟兄们的功勋。

侯杰自然十分惦记,不敢掉以轻心。

说起正事,李斯文点了点头,脸上薄怒也淡了几分。

“还算不错,一切安好。

你走后没几天,顾俊沙暴露在外的大部分隐患,都已经处理完毕。

中饱私囊的,杀;

克扣军需的,杀;

放任自流、不作为的,要么主动辞官,要么被动上刑;

几次筛选还能剩下,那肯定罪不至死,但也活罪难逃。

凡与江南世家有过牵连,统统遣返原户籍地,朝廷永不再录。”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让正堂氛围瞬间凝固。

侯杰攥了攥手掌,能清晰想象到,顾俊沙最近的这些时日,是何等一场腥风血雨。

看来二郎这是铁了心,要将所有碍事的蛀虫统统铲除。

与李斯文一同闯了几次大祸,侯杰自是清楚他的心肠与手段。

整天笑眯眯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狠辣果决得一批。

尤其是一旦关乎大局,绝不拖泥带水。

能一棋盘拍死你,就绝不和你慢慢下棋。

留出让侯杰消化消息的时间,待他脸色稍稍平复,李斯文又继续说道:

“有某亲自监管,自然万无一失。

而今的顾俊沙,不说铁桶一块,也能算得上是少有疏漏。

这不,还趁着年前动工,某还领着驻军、部曲,将顾俊沙附近大多荒地都开垦一遍。

又拿着顾、陆两家的余下欠款,购入大量衣料、粮食等日常用品。

按劳分发给驻军兵卒、百姓,让他们过个好年。”

提到顾、陆两家,李斯文眼底闪过一丝冷色。

只此两家,便能轻松拿出价同六十五万贯的钱财货物,还能不伤筋动骨。

反观关陇世家,大大小小十数家联合起来,才能勉强凑齐三十万贯。

两者实在是云泥之别。

但这也能恰巧证明,江南世家盘踞江南百千年,盘剥百姓,垄断商路...作恶多端,手上沾染的性命,更是数不清有多少。

抽千留一,肯定有冤枉,但抽十杀九,绝对有大量的漏网之鱼。

若不是朝廷尚且需要江南局势稳定,不能任他掀起动荡...

李斯文是真的想,将所有犯事世家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年轻人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时候,这大笔功勋不就来了嘛!

等会儿...年轻人,御史台,李斯文将这个奇思妙想记在心头,等返京再找父辈好好商讨一番。

听李斯文这话,侯杰总算是放了心,面露欣慰,连连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有二郎你坐镇,某自是放心的。”

要说他心里最放不下的,便属顾俊沙又出什么乱子。

但听李斯文说得如此笃定,便知那边,定是稳如泰山,无需他人瞎操心。

可话音刚落,侯杰便注意到,李斯文脸上神色,着实有些不对劲。

方才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眉眼,突然就覆上一层阴影,眼神凝重,欲言又止,远不似之前从容。

侯杰心中一动,隐约察觉到什么——李斯文这次匆匆赶来巴州,恐怕不止是探望这么简单。

身体微微前倾,手掌撑在膝上,试探问道:

“二郎,你这次来巴州,除了看某,是不是还有其他要事?”

李斯文身形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侯杰,眼神深邃,原本温和的语气也低沉了些。

“确实有事,而且...是关乎你性命的大事。”

“性命攸关?”

侯杰脸上笑意僵住,心头咯噔一下,有种极为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呼吸都变得发干发涩。

“何事?竟值得二郎你亲自走一趟?有这么严重?”

看着侯杰骤然紧绷的神色,李斯文心里默默叹了声。

这事太过骇人,一股脑全说出来,侯杰未必能承受得住。

于是放下茶盏,交叠双腿撑起手肘,语气愈发郑重:

“不急。

说正事前,侯二你先给某发誓,一会儿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激动,耐心听某说完。”

见李斯文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带着一种放心不下的谨慎,侯杰心事沉得愈发厉害。

李斯文这种神色,他还从未见过。

就算当初深陷天马山,面临九死一生的境地,侯杰都没见李斯文如此小心翼翼。

可又能是什么大事,才叫二郎露出这种级别的谨慎?

总不能...李二陛下驾崩了吧?

侯杰失笑一声,差点就因为这个无端猜想,大力扇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

要是陛下死了,二郎能有闲心在这跟自己拉扯?

怕是今早一见了面,就把自己拽上车厢,千里奔波回长安了。

侯杰深吸口气,努力压下心头躁动,重重点了点头。

“某心里有准备,二郎但说无妨。”

李斯文沉默良久,斟酌措辞,又是在给侯杰最后的缓冲时间。

一时间,正堂内静得可怕。

良久后,李斯文缓缓开口,字句清晰,却如惊雷般炸在侯杰耳边。

“你爹死了。”

“哦哦,原来如...等会儿,二郎你说什么?!”

侯杰先是一愣,随即瞪大虎眸,根本没能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当李斯文还在跟他开玩笑,没进入正题。

好端端的,你骂他作甚,还他爹死了,他巴不得侯君集赶紧死!

侯杰抽着嘴角,正要回敬一句,吐槽李斯文这玩笑开得太随意,根本没有半点伤害。

却见李斯文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神色依旧凝重。

“元日,也就是昨天巳时,侯君集联合越王李泰举兵谋反,死于乱军践踏。”

李斯文嗓音平静,将惨痛现实一股脑的塞进侯杰脑海。

侯杰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怔怔看着李斯文良久,一脸的难以置信,实在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哈?

谋反?

侯君集?

还死于乱军践踏?

这些字他都认得,可为何组合在一起,就这么让他迷茫?

官至兵部尚书,封爵实权国公,深受陛下宠信的侯君集,联合李泰谋反?

不是,这怎么可能,侯君集图什么?

侯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斯文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侯杰,眼底几分不忍。

这个消息对侯杰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哪怕侯杰与侯君集,父子二人素来不和,甚至已经到了相看两厌、几乎反目的地步。

但血浓于水,这份亲情,终究是难以割舍。

过了许久,侯杰才缓缓回神,眼神聚焦,依旧带着些许茫然。

“你...二郎,你再说一遍?侯君集...死了?真的假的?”

李斯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废话,却已经给出了最肯定的答复。

随即开口,将元日长安兵乱的大致细节一一叙述:

“元日当天,越王李泰在侯君集的辅佐下,调动右卫部分兵力,意图逼宫夺权...

侯君集力竭,在乱战中万军践踏,李泰则中箭生擒,关入宗人府听候发落。”

侯杰默不作声,消化良久,渐渐握紧了拳头。

他与阿耶的关系,并不好。

侯君集性情刚愎自用,野心勃勃,自小便觉得他顽劣不堪,不成气候,于是动辄打骂训斥;

他更看不惯侯君集,永远是那副自视甚高、唯利是图的模样。

两人只要见面则必有争吵。

也正因如此,侯杰才不愿回家,侯君集也懒得管他,让他有大把时间在外挥霍,遍交好友无数。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他的阿耶,是生他养他的人。

侯杰曾无数次幻想过——

等自己在江南立下赫赫战功,衣锦还乡后,定要第一时间踹开家门,在侯君集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最好是亮瞎他的狗眼。

还想着,等到将来封侯拜相,让侯君集刮目相看,悔不当初。

或许便到了,父子二人改善关系的时机。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侯君集死了,死于谋乱,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二郎...”

侯杰声音哽咽着,眼眶泛红,猛地仰头望天,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多时,才深吸口气,努力平复好翻涌着的情绪,怅然道:

“某现在真想听到,二郎你嬉皮笑脸的跟某说,某上当受骗了,一切都是你编出来骗某的。”

侯杰扭过头,目光灼灼盯向李斯文,心中仍抱有最后一丝希冀:

“侯君集死于乱军中?

凭他的本事,怎么可能死得这么草率?

他那么自负,那么看重权势,他怎么能死得甘心...”

说到最后,侯杰的质问声里,已经带上了明显哭腔。

由爱生恨,有爱才有恨。

侯君集,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阿耶,曾立誓要超越的生父...

就以这样一种堪称耻辱的死法,结束了不平凡的一生。

看着侯杰这副低迷模样,李斯文默默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前世恩师的淳淳教诲,十数年的从医经历,让他有了一颗同理心,能切身体会到病人是何种心情。

但此时此刻,面对侯杰...

哪怕绞尽脑汁,李斯文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换做哪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都实在难以承受。

“其实...”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算转移侯杰注意力,却被侯杰猛地打断。

“其实...二郎你曾三番五次的阻止某回家,便是未雨绸缪昨日一事?”

侯杰目光灼灼,眼里带上几分恍然。

见到这个洞悉一切的笃定眼神,李斯文只得苦笑点头:

“的确如此,瞒不过你。”

早在凉州一战后,从房玄龄口中得知侯君集的野心...

李斯文便敢肯定,侯君集定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而且远早于历史。

为保住侯杰,无奈下,李斯文只能是想方设法,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并尽量远离长安是非之地。

得到答案,侯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连连叹气,摇头不止。

平心而论,李斯文将自己留在汤峪,又无缝连接将自己带来的江南。

不惜冒着包庇的连坐风险,也要从皇帝手里保住自己。

这满腔好意,毋庸置疑,这份恩情,他铭记在心。

若非李斯文,此刻的他怕是早被牵连,要么死于百骑刀下,要么被下狱问斩。

可是...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

他不怪李斯文,只怪自己太过痴迷于享乐,又对侯君集的本领太过笃信。

虽也曾有过几分察觉,却从未深究。

所以,才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他甚至连侯君集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也没一句告别。

父子二人就这样阴阳相隔。

留给侯杰,让他可以回味的,却只有凉州大捷后的最后一次争吵,也是一场不欢而散。

这种说不上悔恨的遗憾,侯杰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形容,又该如何释怀。

“那陛下那边...对某侯府又是何态度?”

良久之后,侯杰垂下眼帘,任由睫毛掩住眼底情绪,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楚。

侯君集已经凉透了,犯不着让他担心。

唯一担心的,便只有侯家,是否会因侯君集而惨遭连坐,满门抄斩。

李斯文想了想,缓缓而道:

“侯君集虽反,但终究是开国元勋,跟随陛下征战多年,战功赫赫。

再加上李泰身份特殊,所以...朝廷的处置,是只除首恶,连坐知情不报者,祸不及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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