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画了三年
感激？不完全。
疑惑？也不完全。
更像是这一路走来每次听到这个沉默匠人说出一句似乎在回应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回应的话时，那种无奈的、微微带笑的折服。
奏疏递上去之后，事情居然比预想的顺利。
不是朝廷突然重视天文了，而是梁令瓒的运气好。
新铸的浑仪精度远超旧仪，薛太史令几次在上奏中提到此事，玄宗皇帝对天文星象本就有些兴趣，随口问了几句。
薛太史令顺势递上了梁令瓒请求测绘全天星图的奏疏，皇帝当场批了五百两白银、三千斤精铜和一批观测用的绢帛。
五百两。这个数字在户部眼里是九牛一毛，在将作监眼里是杯水车薪，但在梁令瓒眼里，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张卫国记得那天晚上，梁令瓒从司天台回来，手里攥着那封批文，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和他当年在泥地上画星图时一样，走路不看脚下。
“张叔！批了！”
他把批文往桌上一拍，声音高得把灶房里的陈氏吓了一跳。
“批了多少？”张卫国问。
“五百两！”
“够吗？”
“不够。”梁令瓒笑了，
“不够我再想办法。”
测绘工作从开元十年春天正式开始。
最初的阵势不算小。
薛太史令从太史局调了十二个人过来，八个天文生，四个司历生。
梁令瓒把这些人分成四组，每组负责一个赤道经圈的天区，他自己统管全局，负责最后校核。
张卫国的身份也跟着变了。
他不再是梁家后院的杂役，而是以司天台临时外雇匠人的名义被编入了观测队。
说白了，就是帮忙搬仪器、磨铜料、修桌椅板凳。
但谁都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张不止这点本事。
他能用木料车出比官窑还精密的星盘底托，也能在观测记录本上发现一道重复出现的误差，他的眼睛比任何天文生的都毒。
最初的几个月，一切都还顺利。
春天和初夏的长安气候干燥，晴夜多，适合观测。
四组人轮班上观星台，每天晚上能测十几颗星，周末汇总一次数据。
梁令瓒在值房里铺了一张巨大的白绢，把测得的数据一点点往上描。
那颗暗星到底有没有，那条黄道上的刻度线到底偏了多少。
这些问题一天比一天清晰地浮现在白绢上。
张卫国每天傍晚申时开工。
他先把观星台上的仪器检查一遍，浑仪轴承要不要上油、窥管有没有被上次观测撞歪、刻漏房的漏壶水速有没有跑偏，这些梁令瓒没让他做，他自动做的。
然后他回到值房，往砚台里磨一汪新墨，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压好镇纸，把所有东西摆成梁令瓒坐下就能写的状态。
天黑了，梁令瓒上观星台，他就提灯笼跟着。
那盏灯笼是他自己扎的，纸罩上用桐油刷过，风雨不透。
橘黄的灯光照在浑仪的铜面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暖纱。
梁令瓒坐在浑仪前，眼睛贴在窥管上，手指慢慢转动四游环。
铜轴承发出极为细微的、绵密的摩擦声，像老鼠在木梁上磨牙，细听却没有那么脆，更沉更稳。
“入宿度四度二分，去极度八十三度六分。”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单薄但清晰。
张卫国伏在旁边的木案上，借着同一盏灯笼的光，一笔一笔记。
冬天墨冻成冰，他把砚台搁在灯笼顶上，借着灯的热气化墨。
夏天蚊子咬得浑身是包，他点了艾草放在脚边，青烟袅袅地往上升，在灯笼纸罩上涂了一层灰白的烟痕。
最难测的是暗星。
梁令瓒要测的不是那些亮星，北斗、天狼、大角，那些前人早就测过无数次，数据八九不離十。
他要测的是那些暗到肉眼勉强能见的星。
这些星在旧图上要么没有，要么坐标偏差极大。
要测它们，必须等到没有月亮、没有云、没有雾气、没有风沙的绝对晴夜。
这样的夜，长安一年没几个。
有一次为了测紫微垣天棓增三，梁令瓒等了整整二十一天。
每天晚上他按时上观星台，把浑仪对准紫微垣，眼睛贴上去，然后摇头，下来。
第二天再去，再摇头。
到了第二十一天的凌晨，四更天，他在窥管前忽然屏住了呼吸。
张卫国看见他的手指在四游环上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半度，然后停住了。
“入宿度一百一十五度三分，去极度六十八度二分。”
他报完这串数字，从窥管前直起身，对张卫国说了一句：
“有。”
张卫国在记录本上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抬头看着他。
灯笼的光在那个人的脸上跳动着，映出他眼窝下的青黑、嘴唇上的干裂、和那双仍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张卫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西市的泥地上，那个少年用树枝画了个叉，说
“甘德说有，石申说没有”。
现在这个少年用二十一天的等待，把这个争论了几百年的问题彻底解决了。
“写完了。”
张卫国说。
“走吧，今晚睡个好觉。”
梁令瓒说。
他们一前一后下了观星台。
长安城在他们脚下沉睡着，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
好景不长。
开元十一年，边境用兵，国库吃紧。
户部一道公文发到司天台：
经费削减六成，观测用的铜料、绢帛、墨纸，全部停供。只发俸禄。
公文下来的那天，梁令瓒在值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面前摊着那张画了一半的星图，赤道带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但这个速度建立在足够的物料支撑之上。
没了铜料，铸不了新的仪器配件，没了绢帛，画不了正式星图，连墨和纸都停了的话，连记录都成问题。
“户部的人说了，”
薛太史令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声音里有种苍老的疲惫，
“边关将士的甲胄刀剑尚且不够用，做天文观测，用兵部的话说，不是急务。”
梁令瓒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张画了一半的星图，指尖沿着赤道线慢慢划过。
那条线已经画了三年，一头已经连上了紫微垣，另一头还在南方朱雀的位置上，差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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