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六章 悔与你生在同一个时代

时光如水，转瞬已是三年。

天地之间的灵机愈发充沛，山川河流之间灵气氤氲，修行之人皆感如鱼得水。天下各处灵山福地，时有修士突破瓶颈，精进神速。女帝治理天下，赏罚分明，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大势，竟是一派前所未有的繁荣气象。

然而这繁荣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太虚玄宗。

太虚道尊端坐于主峰之巅，双目微阖，周身青光流转，隐隐有与天地共鸣之势。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与上界产生某种玄妙的联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他睁开眼，目光深邃如渊。

“到底还是到了这一步。”

太虚道尊轻轻叹息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青光，自山巅冲天而起，朝着首阳山的方向飞去。

万里之遥，于他这等境界不过是瞬息之间。

首阳山上，云海翻涌。

赵穆正坐于崖边，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手执白子，似在沉思。他身旁站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眉目清朗，目光灵动，正是赵穆之子赵明璋。

若是旁人在一边看了，肯定是震惊不已，因为赵明璋身上气息翻滚，居然有金丹修为。

“爹，这局棋您已经想了三天了。”赵明璋忍不住开口道。

赵穆微微一笑，尚未答话，忽然抬起头望向天际，目光微微一凝。

“你师尊来了，出去迎接一下。”

赵明璋听了不敢怠慢，足下生出一道金光，径自朝山外飞去。

半响之后，一道青光自天边而来，转瞬即至，落在崖前，现出一道身影。

正是太虚道尊。

身边跟着赵明璋。

太虚道尊今日身着一袭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超然出尘之气。

“道友来了。”赵穆放下手中棋子，起身相迎，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迎接一位老友来访。

太虚道尊看着赵穆，目光复杂。

眼前这人身着寻常青衫，气息内敛，看上去与凡人无异。但太虚道尊知道，这不过是表象。赵穆以秘法压制自身境界，将一身造化之力锁在体内，不让上界察觉。这等手段，匪夷所思。

“贫道时日无多了。”太虚道尊开门见山，平静的说道：“最多再过三日，接引仙光便会降临，不得不走。”

赵穆微微点头，显然早已知晓。他伸手示意，请太虚道尊在石凳上坐下，又对赵明璋道：“明璋，去沏壶灵茶来。”

赵明璋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太虚道尊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的残棋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局棋，黑子已被围困，看似无路可走。可你这白子偏偏放着杀招不用，在此处落了三天。赵穆，你是故意的？”

太虚道尊即将飞升，也不像以前那样，直接喊赵穆名字了。

赵穆淡淡笑道：“棋如人生，何必急着收官。”

太虚道尊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当年你传道天下，贫道也曾受益良多。那时候贫道以为你是在广结善缘，如今回头看去，方知你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四大魔尊死于首阳山，五大道尊即将飞升，这不，马上就是贫道了。”

赵穆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说道：“道尊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太虚道尊反问。

“后悔当年在首阳山接受了那份机缘。”赵穆说。

太虚道尊沉默良久，最终摇了摇头道：“不后悔。若非那份机缘，贫道想要突破至造化境非百年不可。能这么快得道飞升，又有何悔？”

“那便好。”赵穆道。

这时赵明璋端着茶具走来，动作虽有些生疏，却一丝不苟地给两人斟了茶。太虚道尊看着这孩子，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感慨。

“明璋天资出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赵穆颔首道：“都是道尊教导之功。”

两人对坐饮茶，谈论起这些年来天下大势，修行界的风云变幻。

太虚道尊说起女帝治国之道，赞其英明神武；又说起李玄都这些年威震天下，隐隐已有当年赵穆的风范；还说起归墟封禁之后，天地灵机倍增，后辈修士层出不穷，修行界百年之内，必有大兴之势。

赵穆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回应几句。

太虚道尊忽然话锋一转，又问道：“锦绣娘娘即将飞升，她的弟子们不堪大用，她走后凤凰山恐有倾覆之危。道友，你对凤凰山可有安排？”

赵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凤凰山自有凤凰山的命数，与我无关。”

太虚道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两人又谈了许久，从修行之道谈到天地大道，从人间琐事谈到上界传闻。太虚道尊说起了自己对上界的猜测和担忧，赵穆则一一为他解惑，言辞之间，竟是将太虚道尊多年修行中的困惑解了大半。

太虚道尊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感慨。

眼前这人，对天地大道的理解，远在自己之上。若非他刻意压制境界，恐怕早就飞升上界了。可他偏偏选择留下来，为了他的妻儿，为了他的弟子，强行支撑着。

“赵穆。”太虚道尊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望着脚下的云海，声音悠悠。

“嗯？”

“贫道修行数百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也曾自诩不输于人。可直到今日，贫道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太虚道尊转过身来，目光直视赵穆。

“何事？”

赵穆也很好奇。

“贫道不该与你生在同一个时代。”

这话说得平淡，可其中蕴含的意味，却重如千钧。

一个时代的修士，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而是有人强到让所有人都黯然失色。赵穆便是这样的人。他活着的时候，天下修士无论何等天资卓绝，都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太虚道尊如此，锦绣娘娘如此，已死的四大魔尊亦如此。

“哈哈哈！”

赵穆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与太虚道尊对视，忽然哈哈大笑。

“道友严重了！”

太虚道尊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道：“赵穆，多谢你这些年来为天下所做的一切。贫道虽是被你‘送’走的，但这份机缘，贫道领了。”

赵穆欠身还礼道：“道尊慢走。”

太虚道尊微微一笑，转身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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