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湘云再来荣国府2

贾母搁下茶盏，微微颔首，算是给了台阶。

偏生史湘云是个不会看眉眼高低的，四下张望一回，张口便问：“怎么不见宝玉哥哥？”

在场无人应答，连王夫人这个亲娘都没接话。

她本就不喜欢史湘云憨直，方才提起议亲，便是存了让贾宝玉与她划清界限的心思。

薛宝钗笑盈盈的打趣：“你们瞧瞧她，再不想着别人，单惦记着你的宝兄弟。两个人都是一般的憨性子，可见还没改了淘气。”

“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了。”贾母当即沉了声。

往日里特准了丫鬟小厮都可喊的小名，如今却亲自换了规矩。

林黛玉手中团扇轻轻一转，悄无声息地往贾母身侧送了送凉风。

心下暗叹：老祖宗真真不易。

湘云是个憨的，王夫人专挑尴尬话说，宝姐姐这话赶得......该怎么说来着？

情商成迷。

正尴尬间，帘子一响，贾宝玉顶着额上明晃晃一个青紫大包走了进来，一见湘云便喜道：“云妹妹来了！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清虚观，你怎么不来？”

王夫人忙轻斥：“这里老太太才说了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

“头上这是怎么了？”贾母已瞧见孙儿额上的伤，霍地起身，也顾不得方才的训诫，几步上前捧住宝玉的脸细看，“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贾宝玉只闷闷解释道：“前儿薛大哥哥生辰，多吃了几杯，夜里没留神......摔了一跤。”

“这要是落了印子可怎么好！”贾母又急又疼，指着王夫人，“你们如今都有主意了，什么事都瞒着我！”

又连声问疼不疼，方才那点不悦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史湘云也凑过去，瞧着那包“噗嗤”一笑：“爱哥哥这是要学寿星老儿，先给自己安个角么？仔细留了疤，往后可丑了。”

“我瞧着没事。”薛宝钗温声道，“我那儿有上好的化瘀膏，待会儿就让婆子送去。”

“可请了正经大夫瞧过？”贾母犹不放心，紧盯着王夫人，“别随便拿点药膏就打发了。”

王夫人连声应“是”。

宝玉被围在中间，略觉窘迫，偷眼朝黛玉处一瞥，却见她连正眼都不给自己，只自顾自摇着扇子，心中顿时一黯，忙扶着贾母连声道“不疼”，好歹将老人家哄回座上。

史湘云见他只带了麝月、金钏几个，又问：“怎不见袭人姐姐？”

“她......身上不大爽利，我让她歇着了。”宝玉含糊应道。

“那我待会儿瞧瞧她去，给她带了好东西呢。”

说着高高兴兴从翠缕手里接过个帕子包成的小疙瘩，打开来，竟是四个绛纹石戒指，与日前送来给众姊妹的一模一样。

这回，林黛玉都未接话打趣。贾母却已淡声道：“且吃了茶，凉快凉快。先去瞧瞧你嫂子她们，再同姊妹们到园子里逛逛。”

话里分明是打断她与宝玉这股黏糊劲儿，更暗含提点，不该先惦记个丫头。

史湘云乖乖应了，但没走心，忙捡出个戒指先送给鸳鸯。

鸳鸯自然谢过。

正说着，忽有小丫头来报：“林公子来了。”

厅内气氛倏然一变。

林祈安已许久未在后院姊妹堆里露面，年节间也是点个卯便走。

贾母也觉惊喜，转念便想，怕又是来接黛玉的。

待林祈安进来，先给长辈们问了安，抬眼瞧见满屋钗环，倒是意外，笑道：“姐妹们都在？倒是热闹。”

目光转到贾宝玉头上，脱口而出：“宝二哥这脑袋，是让谁给打的？”

“......”

贾母及众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史湘云已撑不住大笑起来，抢答道：“是吃了酒，自己栽了个大跟头！”

“呀，”林祈安恍然，“那可得仔细些。脑袋要紧，下回可别再这般马虎了。”

众人这才讪讪地跟着笑了几声，尴尬未解。

林黛玉的心情，从乍见哥哥的点点欣喜，倏然转为被他莽撞问话兜头浇下的尴尬。

此刻索性扭过脸去，理都懒得理他。

你还知道来接我？

一来便专拣些不上台面的话说！

但不理是不可能的。她眼波斜斜一飞，嗔道：“你当人人都似你一般？一个读书人，整日里喊打喊杀的。上回不知同谁切磋，顶着个乌青的眼圈回来，羞得好几日不敢出门，倒有脸说别人？”

“今非昔比，我可早练出来了。”林祈安自然的顺着她的话头便往下接，“原想着若宝二哥是叫人欺负了，我还能去替他讨个公道。既是自己摔的......那便唯有日后仔细些了。”

二人这一怼一回，厅内气氛霎时一松，由史湘云领头，其余人也都笑出声来。

在一旁瞧着的贾宝玉，心头莫名漫上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滋味。

林妹妹与那人说话时，眉眼是活的，即便听着是斗嘴，也自有一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与对自己时那份或冷淡或斥责的疏离，截然不同。

贾探春想起在王家时，还远远见过林祈安引弓的挺拔身影，不由信了七八分，也抿唇笑道：“习武之人，一时不慎也是常有的。”

连贾母都舒展了眉目，不由笑啐道：“可见你们兄妹俩，一个是不省心的皮猴儿，一个就是专治皮猴儿的金箍圈！真真是一物降一物。”

林黛玉闻言，故意问：“那老祖宗评评理，我们俩究竟谁是那猴儿？”

“自然是你！”史湘云抢着指向黛玉，话音清脆。

几人顿时笑作一团，满室皆是轻快气息。

唯王夫人指间佛珠无声地捻紧了一圈。她心里冷笑，哪里就真信了林祈安这解释的话？

这对兄妹，惯会一唱一和，专挑好听的说来哄老太太欢心罢了。

林祈安这一来，贾母索性也不提让姊妹们带史湘云逛园子的话了，只想着不如留他们多坐坐，大家高乐一会才好。

谁曾想，林祈安真就一撩衣摆坐定了，陪着老太太说起话来。

问什么便答什么，言语妥帖，趣事信手拈来，那副闲适安然的样子，竟丝毫没有急着告辞的意思。

莫说贾母，连一旁的林黛玉都暗自纳罕：这人今日葫芦里另装了新药？

直到贾母聊得欢喜，顺口客气道：“既这么着，你索性也住下两日，同她们姊妹们在园子里松散松散。”

林祈安眉眼一弯，答得干脆利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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