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回京途中巧相逢

贾母这才沉下脸，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先厉声嘱咐袭人、麝月等：“你们都是死人不成？好生给我看紧了！若再让这玉离了他的身，或是磕了碰了，仔细你们的皮！”

吓得几个丫鬟噤若寒蝉，忙低头认错。

她缓了口气，方问道：“这回，又是为着什么同你林妹妹闹？”

见贾宝玉只低头不语，贾母目光转向薛宝钗与贾探春。

薛宝钗垂眸静坐，仿佛入定。

贾探春只得低声回道：“回老太太，我们到得晚，并不知前头缘由。只听动静大了赶过去时，林姐姐已经不在亭中了。”

“你们呢？”贾母视线又盯向袭人几个，“主子跟前拌嘴，你们也不知拦劝，又躲到哪里躲懒去了？”

袭人眼角犹红，显然方才跟着哭过。

她上前半步，犹豫片刻方道：“奴婢......站得略远，并未听全。只恍惚听见林姑娘说了几句......好似是什么‘米蠹’、‘糊涂虫’......又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宝二爷听了，便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再后来......就将那玉狠命砸到地上。”

贾母听此，心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这两个词太重了，重得不像是小孩子斗嘴的气话。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冤家......真真是两个不省心的冤家！”

她疼宝玉入骨，可对那个聪敏灵秀的外孙女，又何尝不是真心疼爱？

即便歇了撮合的心思，也总盼着他们兄妹和睦，林家与贾家永续亲好。

这两个讨债鬼，非要闹到不相往来才好吗！

鸳鸯在一旁轻声劝道：“老太太消消气，仔细身子。宝二爷和林姑娘都还小，也都是家里惯出来的脾气，拌嘴是常有的......”

正说着，外头帘子一响，贾迎春与贾惜春急急走了进来。

贾迎春素来胆小木讷，此刻却鼓足勇气，怯声道：“老祖宗，林妹妹她、她在自己屋里也伤心呢。我与四妹妹方才去瞧了，劝了好半晌，她眼睛都揉红了，只说......”

她说得磕绊，满是为林黛玉抱屈狡辩的急切。

“林姐姐说，宝二哥素日就瞧她们兄妹不惯，她今日原是客，讨人嫌了......一直在哭。”贾惜春接过话头，小脸绷得严肃，“又听说惊扰了老祖宗午歇，她更是自责得不行。还说......老祖宗今日瞧着精神便短，午间她好不容易哄着您用了半盏牛乳，歇下了片刻，若再因这事让您动了气，她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二人这一番转圜，连床上抽噎的宝玉都听得忘了落泪，只怔怔地抬着眼。

林妹妹......竟也哭了？

他心头那点自怜自伤的委屈，忽地被另一种懊悔覆盖。

但又想，林妹妹那样的神仙人物，要是为他落泪，该是多么惹人怜......

贾母听罢，想起午间那孩子如何倚在身边，软语轻声地说着俏皮话，变着法儿哄自己多用了几口饮食......

那样乖巧体贴的孩子，此刻却独自在屋里垂泪自责。

她当即就要起身：“快，扶我去瞧瞧玉儿......”

贾迎春下意识便上前一步，拦在了贾母身前。

她也没料到四妹妹竟这般能“编”，若让老祖宗此刻过去，撞见黛玉正没事人似的歇着，可怎生收场？

忙压急急道：“老祖宗，林妹妹刚洗了脸、重新匀了妆，我们好说歹说才哄她躺下歇息。您这会儿过去，她见了您，只怕更要难堪自责......不如，让我和四妹妹再过去陪着说说话，让她静静心。待晚些时候，日头落了，她缓过来了，再去给您请安，可好？”

贾母脚步顿住，这个素日里沉默寡言的二孙女，难得见她今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又回头望了望床上犹带泪痕、神思不属的贾宝玉。

“罢了，你们姊妹感情好，也是好事，去吧，都去陪陪那丫头。”

袭人垂手立在角落，听着二春为黛玉分辩的话，心里却有些不信。方才林姑娘离去时，背影挺直，哪有半分想哭的模样？

可她不敢辩驳，只将头埋得更低。

薛宝钗依旧静默起身。

贾探春看看祖母，又看看哥哥，眉头深锁，满心都是对这家宅不宁的忧惧。

二人便也起身，随着迎春、惜春悄步退了出去。

这一番折腾，动静早已传遍了清虚观内外。

不多时，连张真人、贾珍和薛姨妈、尤氏等都亲自过来问候。

贾母心下愈发烦躁，恰王熙凤来回话，说外头仍有亲友陆陆续续送礼过来。

贾母终是长长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那股心力交瘁的倦意，瞬间爬满了眉梢眼角。

当即挥手：“罢了，收拾东西，这就回府！”

一时间，道观内外忙作一团。

丫鬟婆子们急着收拾箱笼器皿，小厮们慌忙套车备马，你碰了我的东西，我挡了你的路，低声的抱怨、急促的催促交织成一片恼人的嘈杂。

王熙凤顶着烈日来回调度，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直捱到日头偏西，这浩荡的车队才勉强整顿出个次序，浩浩荡荡地往城中回去。

贾母心中记挂，特意唤了黛玉与自己同乘一轿。

车内，老太太握着外孙女的手，好一番温言抚慰。

黛玉只得拿出那套自幼熟稔的“装哭”本事，用绢子半掩着脸，低垂着眼睫，虽挤不出一滴泪，那副欲说还休的柔弱姿态，却也足够让人心疼。

她心下亦有些讶然。

二姐姐与四妹妹，竟能为她在老祖宗面前编出“哭红了眼”的说辞？

这下可好，不装也得装到底了，万幸小时候练就的“演技”还没生疏。

这些年，老太太给她的那份偏爱与照拂，她也并非全无知觉。人心是肉长的，那份被珍视的暖意，岂会真的无动于衷？

她对贾母，自然是有感情的，不忍她年迈还要为晚辈的琐事操心。

三两句话间，祖孙二人便将午后争执的轮廓说了个大概。

贾母不免心惊，对林黛玉小小年纪便有的这份透彻与胆识，暗生了另一层复杂的怜爱。

这丫头，看得太清，也说得太直。

都知道她素日里纵着宝玉，固然是因那孩子惹她疼爱，但更深一层，何尝不是心疼那孩子。

在这鼎食钟鸣之家里，看似万千宠爱，实则唯有眼前这一条富贵闲人的“痴”路可走，方能护得他一时平安喜乐。

车行至半途，忽而缓缓停下。

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并着男子清朗温润的请安声：“晚辈水溶，给老太君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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