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端午清虚观打醮2
贾珍一时来回：“神前已然‘拈戏’了。”
这“拈戏”非同小可，非是人力点选，乃是在神佛祖宗牌位前焚香祷告后，以竹签抽取戏目，意为将择戏之权交予上天先祖。
所演何戏，便被视为神佛与祖先的旨意暗示，常有谶纬之兆。
贾母神色端肃起来，一一细问。
贾珍道：“头一本，《白蛇记》。”
此乃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开四百年基业的故事，寓意起身微末而终成霸业。
贾母点头。
“第二本，《满床笏》。”
此剧演的是唐朝名将郭子仪六十大寿时，七子八婿皆位列高官，笏板堆满床榻的盛况，乃富贵寿考、满门朱紫的吉庆戏。
贾母听到此，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如同被五月的暖风熨过一般，口中却连声推辞：“哎哟，这可如何敢当……神佛老祖宗既点了这出，我们也只得罢了，罢了。”
“第三本，”贾珍的声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一低，“是《南柯梦》。”
此话一出，满室寂然。
《南柯梦》说的是一介书生梦入槐安国，享尽荣华，醒来方知不过南柯一梦，所见楼台人物，俱是蚁穴幻影。
这“繁华如梦，转眼成空”的寓意，在这祈求平安富贵的醮坛之上，不亚于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直凉到人心底里去。
贾母脸上的笑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望着楼下即将开锣的戏台，半晌，她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整个上午积攒的喧闹与欢喜，霎时被抽空，只剩满楼沉甸甸的、令人透不过气的静。
贾珍觑着脸色，悄然退下，自去外间张罗申表、焚化钱粮、预备开戏，不在话下。
未过多久，忽有婆子来报：冯紫英家闻得府上在此打醮，连忙备了猪羊香烛、金银表礼送来。
王熙凤听了，忙赶至正楼回禀，拍手笑道：“哎哟！我就怕这个！原说好了娘儿们出来闲逛散心，偏人家当咱们大摆斋坛、广宴宾朋，都赶着来送礼。这可好，又得预备回赏的封儿。都是老太太的体面招来的！”
正说着，有婆子又报赵侍郎府礼到。
紧接着，仿佛约好了一般，远近亲友、世家故交，但听得贾府在清虚观打醮，无不来凑一份礼。
清虚观门前顿时车马簇簇，人声嘈杂，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办庙会呢。
贾母至此方觉不妥，懊悔道：“原不是什么正经斋事，不过借着由头出来逛逛，哪想到就惊动了这些人......”
王熙凤也暗自头疼。
若在平日，收礼自是好事，可今日老祖宗亲临，动静闹得如此之大，未免太过招摇。
加之第三本戏文的不祥之兆，贾母兴致已败，故而午间歇息时，便吩咐道：“午后日头偏了，凉快些便收拾回府罢。”
林黛玉早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悄悄至贾母暂歇的静室，陪着说了几句宽心话，见老人家眉眼间俱是倦意，便与鸳鸯一同服侍她歇下。
退出室外，转至邻院小凉亭，见姊妹们俱在。
三春难得出来，哪里舍得午睡，正围着石案玩“抓子儿”游戏。
薛宝钗体丰畏热，独坐在一旁廊荫下，执着一柄泥金牡丹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额角仍沁出细密的汗珠。
“林妹妹！”贾宝玉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
林黛玉虽仍不喜他动辄混在脂粉堆里，几年下来却也惯了，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走到姐妹们身边坐下。
贾宝玉挨着不远处的石凳坐了，闷声道：“好容易出来一趟，偏午后就要回去......老祖宗也忒小心了。”
说着，偷眼去瞧黛玉，目中满是对这仓促结束的游行的恋恋不舍。
贾探春劝到：“二哥哥快别这么说，这大热天的，本就容易倦，老太太定是身子乏了。”
宝钗亦温声附和：“正是呢，天时暑热，最耗精神。早些回府歇着，大家也都安生。我早先说什么戏没瞧过，原也是怕这一路奔波反惹疲惫。”
“在家睡觉有什么趣儿......”宝玉低声嘟囔，愈发显得孩子气。
林黛玉冷眼瞧着，心口那团因暑热而生的烦闷却越发翻腾起来。
抬眼望去，王熙凤还在前头顶着白花花的日头，周旋于各家送礼的管事婆子之间，忙得口干舌燥；
里头贾母心绪不佳，歇不安稳；
连贾珍、贾蓉等人，也得在烈日下硬撑着把法事仪程走完。
偏贾宝玉，清清闲闲坐在荫凉里，只惦记着没顽够，浑然不觉这满府上下的忙乱与紧绷。
本已不欲搭腔，却听他又转向自己，语气殷切：
“林妹妹……你不如搬回园子里住几日？如今暑气正盛，潇湘馆临水倚竹，最是清凉解暑。林兄弟日日上学，你一个人待在府里，岂不闷得慌？”
“难不成宝二哥不用上学？姊妹们都无需上学，专为陪我解闷不成？”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自己也未料到的火气。
贾宝玉她呛得一怔，却认真道：“我不去就是，我告假陪你顽！”
一旁的薛宝钗了低低笑了一声，团扇掩了掩唇角：“宝兄弟，你这一片热心，也要看林妹妹愿不愿领。”
说罢，眸光在二人之间轻轻一荡。
林黛玉当即冷笑一声：“宝二哥这‘热心’，还是留着给更妥当的人罢。我不敢劳您‘告假’相陪，没得误了您的正经功课，辜负了舅母期望，也平白糟蹋了张真人今日费心保媒的一番美意。”
这话一出，薛宝钗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垂眸不语。
探春、惜春交换了一个眼色。
在场众人，除却贾宝玉，谁瞧不出今日清虚观这场风波的根源？
老太太为何大动干戈，又为何......导致意兴阑珊？
贾宝玉他张了张嘴，似想辩解什么。
林黛玉已不愿再多言，拂袖起身：“天热得人心躁，我乏了，先回屋歇着。”
她怕再多留一刻，胸腔里那簇暗火便会燎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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