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佛珠牵动两世缘2
林黛玉听罢，忙携了她的手：“这有什么？茶舍我偶尔去瞧一眼便是。若你实在不放心，关了也无妨。”
又细细关切：“可是要去从前住持的庵堂？打算住几日？我遣两个稳妥婆子跟着，再备些经卷、素香并换洗衣物……何时回程，只管捎个信来，我让家里车马去接你。
这几日春光正好，日头还没毒起来，你正好散散心，莫要沉湎悲思，反辜负了恩师盼你自在的心意。”
她这一连声细细的嘱托，恰似春风拂过寒潭，厅内方才凝滞的气氛霎时活泛流转起来。
林祈安暗中松了口气，他正愁如何宽解妙玉。
这会儿顺势便笑道：“你瞧瞧，这丫头如今愈发烦人，管家婆似得爱唠叨。”
“我不操心，难道指望你？”林黛玉含笑回敬一句，又对妙玉道，“你要出门，与他说也无用。他呀，自个儿的功课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呢。”
“怎的无用？”林祈安挑眉，“家里的车马人手，我难道使唤不动？”
“那妙玉师父来了这半日，你可打发人给人斟过半盏茶？”
林祈安被噎住，旋即失笑：“好好好，是在下疏忽。敢问林姑娘与妙玉师父要饮什么茶？小的这便亲自烹去。”
“我这关倒好过，”林黛玉抿唇一笑，眼梢瞥向妙玉，“只不知妙玉师父肯不肯点头呢。”
林祈安笑着摇了摇头，亲自去案边提了壶，沏了两盏碧螺春，又加了灵泉水，亲手奉至二人面前。
“这是哪儿捡来的？”黛玉眼尖，一眼瞥见他松松拢在腕间的那串暗沉佛珠，伸手便要取来一看。
林祈安忙将手一缩，背到身后：“怎么好奇心这么重？”
奈何他越是藏，林黛玉越发要瞧个究竟。
哥哥身上佩的用的，哪一件不是她亲手拣选、一件件过目的？
当下便绕到他身侧去够。
林祈安将那串珠子举过头顶，任她踮着脚也碰不着。
兄妹二人一个躲一个追，衣袂翩跹间，带起细微的风，搅动了满室光影。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嬉闹，瞬间融散了妙玉心头盘踞数日的沉郁与惊惶。
她怔怔望着，不自觉地，唇角竟轻轻勾了起来。
是啊，那些破碎的幻影是真是假，又有何妨？
眼前的光景，终究是不同了。
眸光落回那少年身上，见他虽眉眼含笑地与妹妹嬉闹，攥着佛珠的手却收得极紧，好似生怕被黛玉触碰分毫。
妙玉起身，纤手一探，便轻巧地将那串珠子拢回自己腕间。
“原是故人留下的旧物，算不得什么稀罕。难为你们两个见了都要讨。难不成堂堂林府，竟寻不出一件可赏玩的器玩？往日去我那儿，顺走一两件古玩字画便罢了，这个却不行。”
此言一出，林黛玉立刻收了势，心下恍然：怪道瞧着那般古旧。
她悄悄睨了兄长一眼，颊边微热，嗔道：“你怎么连别人故交留得的东西也抢？小时候就险些跟着行脚僧跑了，莫不是真动了参禅的念头？”
“明明是有和尚要化你去，我替你赶走了。”
“胡说。”
妙玉却问：“还有这事？”
林祈安只默然颔首。
林黛玉哪里记得，那是三岁时的旧事了，后来再无人提起，早散在岁月里了。
便见妙玉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氤氲的水汽朦胧了她的眉眼，也松开了她素日紧闭的心扉。头一回，她向着眼前这两人，说起自己的来处。
说起了自己的姓氏——姑苏尚氏。
声调平静，似在讲旁人的故事。自幼多病，舍入空门，随师父离了姑苏，对家族的印象便只剩零星传闻与几箱冰冷古玩。父母相貌早已模糊，故园亭台亦成梦影。
林祈安静静听着，眸色渐深。
姑苏尚家......他是听过的。
两家同为姑苏望族，林如海偶尔提及故旧世家，也曾漏过一两句惋惜之语。
说那尚家业经五世，祖上也是翰林。藏书金石甲于江南，可惜子息单薄，家主去后竟如烟云散尽，再无音讯。
彼时林祈安年纪尚幼，未曾深思。
何况尚家零落之时，他尚未出世，父亲又远在任上。其中曲折，确实不清楚。
心下暗忖，来日或可探查一二，此刻却不宜追问。
毕竟眼前这位，也是带着偌大家产去了荣国府，是巧合？还是命数？
那厢林黛玉听着，早已攥紧了妙玉微凉的手。
想到同是姑苏女儿，妙玉却自幼离乡，体弱被迫出家，如今孑然一身，不由眼眶微红。
好在她素来灵慧，最懂如何化开愁云。
知妙玉性傲心洁，便不着痕迹转了话头，只说姑苏旧俗、时令茶点，又提起近日读到的禅趣诗文。
几句话递过去，妙玉眼底那层冰封的寂寥，便渐渐被这温言软语烘得暖了些许。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也生出几分故知相对的松快。
日头不知不觉已移过中天，林祈安眼看上学时辰早误，索性吩咐摆饭。
三人围坐一桌，虽只是几样清淡菜蔬，席间却笑语不断。
直至暮色初合，妙玉方起身告辞。林祈安送她至门边，终是开口：“那串珠子......可否再借我一用？日后必当奉还。”
妙玉却轻轻摇头：“不必还了。”
她抬眼看向渐暗的天色，声音轻如自语：“如今我方信，那二位果真非凡。此物......我总觉他们终会来取。你若有用，便尽早......”
她顿了顿，未尽之言散在晚风里。
林祈安明白，那些幻境对于妙玉来说，亦是梦魇。
只是这话倒点醒了他，那僧道当日，确实未曾言明将此物赠与妙玉。
他郑重一揖：“多谢。”
亲自送妙玉上了马车，目送青帷小车辘辘远去。
随即转身回府，不及更衣，只匆匆向黛玉交代几句，便踏着初升的月色，简装向怀王府方向而去。
就算不摊牌，也得去诈一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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