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六章 夜袭
“牧哥儿?”贾川凑过来,有些狐疑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你们在说什么呢?”
“只是些小事而已。”李牧收回目光,转身朝城内走去,“该安排的安排下去,今晚之前,让大柱带人出发。”
贾川应了一声,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城外,萨满的身影已经融入了那些溃兵的队伍中。
她走得很慢,溃兵们却没有人催促她,甚至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兵自发地围在她身边想要搀扶,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
等到呼延部的溃兵们回到临时营地时,已经是日落西沉。
夜幕逐渐降临。
“眼下咱们已经把单于的尸身取了回来,事不宜迟,今晚再休整一夜……明天一早便返回王廷,向大单于复命。”临时营地的篝火旁,数名千夫长围在一起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原本想着此番能够拿下洪州府,便可以彻底将拓跋部踩在脚下,没想到竟然发生这样的事。”
“单于死了,以后咱们的日子会很难熬。”
“怕什么?只要大单于不惩处呼延部,我们很快就可以再推举出一个新的单于,更何况拓跋部同样元气大伤!”
千夫长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为未来的命运而担忧。
火堆上炙烤着一些牛羊肉干,伴随着温度升高,香味开始四散飘开。
每个人的眼睛都眼巴巴的看着,有人忍不住舔舐着嘴唇。
自从大屯镇一战惨败后,呼延部根本来不及收拾军备粮草,大部分都落到了长宁军手中。
仅剩的这些,都是他们随身携带的零嘴,分量很少。
从前天开始,大部分的呼延部士卒都已经开始饿肚子了。
虽然他们派出了人四周巡猎,想要打些野兽回来充饥,但这五千多人的口粮,又岂是几头黄羊能够满足的?
肉干烤熟了。
千夫长们每人分了一块,表情极为认真的吃了下去,吃完后,还不忘舔舔指头上的油脂。
就在此时,那名生满络腮胡的千夫长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石头上的萨满。
他犹豫片刻,拿着一块肉干走了过去。
“萨满大人,吃点东西吧。”
肉干被递到面前,萨满却摇了摇头说道:“我还不饿,你去分给其他人。”
络腮胡千夫长站在原地未动,神色复杂,犹豫了许久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一丝哀求道:“萨满大人,求您给呼延部指一条路吧,如今单于死了,我们回去就算能够保住性命也难免受到惩治。”
“您能帮帮我们吗?”
萨满闻言,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些悲悯:“原来你在为这件事而忧虑……”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对方的头顶,幽幽的长叹了一口气。
“放心吧,你不会受到大单于的任何处罚,也不必为了自己或是呼延部的未来而忧心。”
听到这句话,络腮胡千夫长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萨满在蛮族中的地位极为超然。
她如果肯出口替呼延部求情,那么就算是大单于也会给这个面子。
更何况她能看到人的未来,既然她说了自己不会遭到大单于的惩处,那么便一定是真的!
“萨满大人,谢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络腮胡千夫长连连道谢。
但看着他这幅感激涕零的样子,萨满眼神中的悲悯之色反而变得更加浓郁了。
她从对方身上收回目光,看向天穹之上,而后轻轻叹息道:“这是你自己的命运,与我无关,不必感谢我。”
听闻此言,络腮胡千夫长脸上的兴奋之色更加浓郁,他转身向篝火旁跑去,将自己刚刚得到的好消息分享给了其他人。
“真的?”
“萨满大人真这么说了?我们不会受到大单于的惩处?”
“太好了,有了咱们单于的尸体,再加上萨满大人的承诺……看来这次的危机算是平安渡过了。”
“呼,不幸中的万幸啊!”
千夫长们都齐齐松了口气。
虽然这次呼延单于的死、整个部落的战败,不是他们能够改变的,但有一件事是改变不了的。
那就是当呼延单于被击杀时,他们全都被吓的落荒而逃。
蛮族尚武,对胆怯的逃兵无比鄙夷,惩治的刑罚十分酷烈。
普通士卒倒是没什么,可他们不一样。
他们的千夫长,是蛮族军队中的中坚力量,他们逃了、怕了,就是大罪。
如今听到萨满的承诺,他们这几日来一直提着的心……
终于放下来了。
原本篝火旁压抑的气氛,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们的谈论之间也带着些笑意了。
……
大柱率领着八百名长宁骑兵,在一处丘陵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下方河谷处内的呼延部溃兵临时营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而后活动了一下筋骨,冲着自己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待到月亮升起时便开始冲锋,下面的那些蛮子溃兵一个都不留。”
“是!”有人低声回应。
时间一息一息的过去。
很快,夜幕彻底降临。
漫天的星辰在空中熠熠生辉,而月亮也将银色光芒洒向大地。
下方蛮族的营地内,许多兵卒都已经进入了梦乡,只剩下几十名守夜的还坐在篝火旁轻声交谈着。
连续数日精神压力,再加上缺少粮草、恶劣环境,导致大部分呼延部士卒都已经筋疲力尽,此时早已进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大柱深吸一口气。
他的胸腔高高隆起,而后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咆哮:“长宁军,杀!”
这声咆哮撕碎了夜的寂静。
大柱一马当先从丘陵顶端俯冲而下,八百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马蹄声在河谷中炸开。
大地在颤抖。
篝火旁,那几十名守夜的呼延部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地面在剧烈震动。
有人茫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黑影。
月光下,长宁骑兵铁甲泛着冷光,长刀闪烁着寒芒。
“敌……”
守夜士卒的声音只喊出一半,便被一支破空而来的羽箭钉穿了喉咙。
他的身体向后仰倒,砸在即将熄灭的篝火上,溅起一片火星。
大柱一马当先冲入营地,手中长刀横斩,从一个还在睡梦中惊醒的蛮族士卒脖颈间划过。
鲜血飞溅。
刀锋切开皮肉的声音,在这片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刀呢?我的刀在哪?”
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刚刚还在酣睡的蛮族士卒被马蹄声和惨叫声惊醒,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有人抓起兵器想要反抗,有人赤手空拳就往外跑,更多的人则是在黑暗中分不清方向,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大柱身后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一个又一个来不及躲避的蛮族士卒踏翻在地。
这不是战斗。
这是碾压。
这些呼延部的溃兵群龙无首,而且没了战马、士气又低落到了极点,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一个不留!”
大柱暴喝一声,手中长刀上下翻飞,每一刀落下都有一名蛮族士卒倒地。
他的战马在营地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那名络腮胡千夫长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在大柱第一声咆哮时就惊醒了,一把抓起放在身旁的弯刀,翻身而起。
“集合!都给我集合!”
络腮胡千夫长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将散乱的溃兵组织起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马蹄声。
他扭头看去,只见营地东侧已经彻底沦陷,长宁军的骑兵如同虎入羊群,正在肆意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蛮族士卒。
火光中,他看见一个长宁骑兵挥舞着长刀,一刀砍翻了三名试图逃跑的溃兵,血雾在月光下弥漫开来,妖艳而残忍!
“该死!”
络腮胡千夫长咬了咬牙,朝营地中央的火堆跑去。
那里是千夫长们聚集的地方,只要有他们这几个千夫长在,至少能组织起一波像样的抵抗。
可他刚跑出十几步,一匹战马便从侧方斜刺里杀出!
伴随着刀光一闪,他身旁一名亲兵的头颅便飞了出去,无头的尸体还往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狗贼!”
络腮胡千夫长暴怒,转身挥刀朝那名骑兵砍去。
弯刀与长刀碰撞,溅出一串火星。
那名骑兵显然没想到这个蛮子的力气如此之大,差点被震得脱手,连忙勒住缰绳稳住身形。
络腮胡千夫长趁势又劈出一刀,逼退了那名骑兵,转身继续朝火堆跑去。
可等他赶到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火堆旁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全都是呼延部的千夫长。
有人是被刀砍死的,有人是被箭射死的,还有一个千夫长的脑袋已经被马蹄踩碎了,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一个都没剩下。
“这……”
络腮胡千夫长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想起萨满之前说过的话。
【你不会受到大单于的任何处罚,也不必为了自己或是呼延部的未来而忧心……】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萨满说的不是大单于不会惩处他,而是他根本活不到回王廷的那一天!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络腮胡千夫长浑身发冷。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营地最深处。
那是萨满帐篷所在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头顶笼罩下来。
络腮胡千夫长猛地抬头,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长宁军将领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正是大柱。
“你是这群溃兵里面的头头?”大柱低头看着络腮胡千夫长手中的弯刀,咧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是千夫长,还是万夫长?”
络腮胡千夫长没有回答,而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周围全都是长宁军的骑兵,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他连方向都看不清。
“不回答?”大柱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跟我装哑巴?”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刀已经劈了下来。
络腮胡千夫长举刀格挡,可他的力气哪里比得上大柱?
只听金铁交戈声响起,他只觉得虎口一麻弯刀便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十几圈重重坠落在地。
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凉意。
络腮胡千夫长低头看去,只见大柱的长刀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刀尖从后背透出,鲜血横流。
“你……”
络腮胡千夫长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的血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柱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刀,络腮胡千夫长的尸体轰然倒地,眼睛睁得滚圆。
很快,营地里的厮杀声渐渐小了。
八百长宁骑兵在这片河谷中来去如风,将每一个试图逃跑的蛮族溃兵追上、砍翻、踏死。
有人跪地求饶,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刀锋。
有人试图装死,却被马蹄踩得五脏俱裂。
月光下,河谷中的泥土被鲜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未熄灭的篝火气息,令人作呕。
半个时辰后。
大柱勒住缰绳,环顾四周。
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蛮族士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月光照在他们死不瞑目的脸上,映出一片死寂的白。
“报告,营地东侧已肃清!”
“西侧已肃清!”
“南侧没有活口!”
一个个传令兵策马而来,汇报着战果。
大柱点了点头,正准备下令收兵时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萨满老妇人呢?”
“还在。”
一名骑兵指了指营地角落。
大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萨满依然盘腿坐在原地,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一下。
她周围是一圈真空地带,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干净得不像是置身于战场之中。
大柱翻身下马,提着刀走了过去。
萨满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着大柱,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我听牧哥说……你挺邪性的。”
大柱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说让我杀光河谷内的所有呼延部溃兵,但是如何处理你,全看我自己的心意。”
“老人家,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
萨满张开双臂,没有回答大柱的问题,而后十分认真的说道:
“你会死。”
“你会死于兄弟阋墙,被烧死在一场大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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