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八章 夜
城外,蛮族军阵。
雾气散去的那一刻,呼延单于渐渐看清了一切。
他派出去的那支先锋部队,此刻正乱糟糟地退了回来。
士卒们阵型松散、士气低迷,大部分的脸上都挂着惊恐不安的神情。
“单于。”一名千夫长骑马跑回来,语气变得磕磕巴巴,“雾太大了,那些齐人百姓跑得太快,追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关了城门,我们折了十几个勇士……”
呼延单于没有说话。
他端坐在那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上,双手环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如果说前几天的大雨,是齐人的斥候提前观察到天气变化的征兆,让李牧提前做了准备,那还能解释。
但刚才的雾是凭空从地面升起,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点前兆,就像是有人伸手按下了某个开关,天地之间的规则就跟着变了!
这不可能是天气的巧合。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什么?
他想起了一个词。
蛮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一个名字:永生天。
在草原人的信仰里,只有永生天才有这样的力量。
凡人再勇武、再强大,也不过是长生天脚下的蝼蚁,绝不可能触碰天地的力量。
可李牧触碰了。
不仅如此,他还驾驭了这种力量!
呼延单于的手指微微收紧,缰绳在掌心里攥得咯吱作响。
大部分蛮人士卒因为祭司们做法事而建立起来的自信,在今天看到这场大雾后,再次变得有些崩溃!
“单于?”那名千夫长小心翼翼地开口,他在呼延单于身边跟了十几年,知道对方此时的沉默比暴怒更危险,“要不要再派一队人……”
“收兵。”呼延单于长呼了一口气,声音十分低沉。
“什么?”千夫长试探性的问道。
“我说收兵!”呼延单于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神凶厉的盯了过来,“没听清楚吗?”
“是!是!”千夫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立刻转身去传令。
鸣金声在大屯镇外的旷野上响起,原本耀武扬威、气势汹汹的蛮族军队垂头丧气的向后撤去。
……
呼延部的大军,在距离大屯镇五里外的一处缓坡上扎下了营寨。
这里地势略高,视野开阔。
中军大帐很快搭了起来。
呼延单于坐在主位上,帐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七八个千夫长、万夫长,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将领。
帐中沉默了片刻。
一个年纪稍长、留着花白胡须的万夫长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单于,今早的事……您怎么看?”
呼延单于手指轻轻敲击桌案,没有回答。
花白胡须的万夫长继续道:“我跟着老单于和您在草原上征战三十多年,打过的大小仗不下百场,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个齐人不对劲……他不像人,那场大雨和今天的大雾,都太不正常了!”
“有什么不对劲的?”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轻千夫长似乎有些不甘心,厉声反驳道,“草原上的雾气本来就大,早上起雾是常有的事,只不过刚好赶上了而已。”
花白胡须的万夫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见过起雾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连风都没有,就那么凭空冒出来的吗?”
年轻千夫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万夫长继续道:“还有那场大雨!”
“那场雨只下在了咱们的营地上,出了营地的范围,地面全都是干的。”
“就算这场雨和雾不对劲,但我们还有祭司们!”年轻千夫长咬牙道。
“祭司们虽然做了法,但我们都很清楚,那只不过是骗骗下面的士兵罢了……祭司们倘若真的拥有对抗鬼神的力量,我们蛮族征服天下,何须还要借用战马和弯刀、弓箭呢?”万夫长反问道。
帐中一片死寂。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明暗不定。
“你们的意思是……”呼延单于终于开口道:“你们都认为李牧懂得妖法?”
“其实我们的探子在南境打探消息时,早就有传闻,说这个李牧是妖魔化身。”花白胡须的老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觉得……这可能是真的!”
中军大帐内一片哗然!
“够了!”呼延单于重重一拍桌案,帐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就算他会呼风唤雨又怎样?今早那场雾他只能用来救人,却没有用来杀人!前几日那场雨,他也只是用来阻碍我大军的步伐,没有直接对我们造成杀伤。”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稳有力。
“这说明什么?说明李牧虽然有某种力量,但这种力量并不强!否则他根本不需要守城,直接降下一道天雷把我们都劈死就行了!他没那么做,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他做不到!”
这番话一出,帐中的气氛明显松弛了几分。
是啊……如果李牧真的能随意驾驭天地之力,那还打什么仗?
直接一抬手,就可以让大屯镇外的蛮族大军全军覆没!
花白胡须的万夫长点了点头:“单于说得有理!但这种力量毕竟是个变数,我们不得不防!”
“所以才要扎营。”呼延单于轻声道:“看来此战想要速战速决是不可能了,李牧此人不简单,必须要摸清他的底牌才行,否则……我们只会一次次的面临失败!”
“明日开始派出骑兵小队,去骚扰周边的村镇!”
“大屯镇他守得住,那些小村镇可不一定!他要是不出来救,我们就一个一个拔掉!”
“要是他出来救呢?”年轻千夫长问。
“出来救更好。”呼延单于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他困守坚城,我们拿他没办法!可他要是敢出来野战就是找死,我们有一万人,他城中才多少?”
帐中的将领们纷纷点头,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呼延单于深吸一口气。
刚才那番话除了说服这些人之外,同时也是在说服自己。
他在告诉自己,李牧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在告诉自己,那种力量一定有极限。
他在告诉自己,呼延部的大军绝不会像拓跋部一样在大屯镇折戟沉沙!
天快黑的时候,营地里安静了下来。
呼延单于独自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大屯镇周边的舆图。
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他猛地抬头。
帐帘外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身影拄着一根骨杖,杖头上挂着数十枚铜铃和兽骨,随着她极其缓慢的迈步发出细碎的动静。
叮铃!
叮铃!
“萨满?”呼延单于站起身,眉头紧皱片刻后,突然笑了起来:“你说我会死在一枚来自三百丈外的箭上。”
“看来你错了。”
“我还活的好好的,李牧杀不了我,齐人杀不了我!”
“你会死。”萨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的未来没有变化,我能看到你的结局,但看不到时间,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更久的以后……”
“只要你选择继续留在这里,你一定会死。”
呼延单于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心间的阴郁变得越发浓郁起来。
“你已经见过那种力量了。”萨满说,“大雨,大雾,都不是凡人能驾驭的东西,那个齐人……比你想象中还要危险的多。”
帐中沉默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火明暗不定。
帐外巡逻队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马匹的嘶鸣。
呼延单于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的意思是让我撤兵?像拓跋部一样灰溜溜的逃回去,告诉大单于……他麾下的两大部落都败在了齐人一座军镇面前?”
“我想让你活着。”萨满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呼延灼,那枚来自三百丈外的箭,我已经看到它了,它射穿了你的头颅,血肉横飞!”
呼延单于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是呼延部的单于,是呼延部几万蛮族子民的将领,他率领铁骑而来为的是征服、是胜利!
“萨满大人。”呼延单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萨满,“我对你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从现在开始,无令不许再进我的中军大帐,也不许你再胡言乱语动摇军心,否则休怪我以军**处!”
老萨满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万余铁骑长途跋涉,粮草辎重无数,大单于的王命压在我身上。”呼延单于一字一顿,“你让我因为一个卜算的结果就退兵?就算我答应,帐外的将领们也不会答应!”
老萨满沉默片刻,缓缓转身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帘处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呼延灼,永生天的启示从来不会改变,要死的人,注定会死。”她的声音很,“我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剩下的路永生天自会安排。”
帐帘落下,萨满的身影渐渐远去。
呼延单于独自站在帐中,盯着对方的背影许久,突然冷笑起来:“我会死?”
“我倒要看看……齐人要怎么用箭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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