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张苍嗓音发干,极沉。
“再不下雨,关中秋收剩不下三成。咸阳官仓的存粮,满打满算顶三个月。”
“三个月后,关中几百万张嘴,只能去啃树皮。”
车队在三里桥的回水湾停下。
前方彻底没路了。
一群当地乡老死死围了过来。
他们木讷地盯着这几十辆沉重的大车。
盯着车上那些奇形怪状、散发着铁锈味的黑疙瘩。
眼里全是对求生的渴望与绝望交织的麻木。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用膝盖当脚,跪爬到苏齐那辆车前。
“侯爷,求您给陛下递个话,开仓放粮吧。”
老头重重把头磕在干裂的土块上,磕出血印。
“大人饿死不要紧,家里的女娃儿真活不下去了啊。”
苏齐翻身跳下车辕。
他一把握住老头骨瘦如柴的胳膊,强行把人提了起来。
旁边随行的治粟内史急得直跺脚。
“侯爷,万万不可开仓!这是饮鸩止渴。”
“若是不开,这群灾民今晚就会因为绝望生变,化作暴乱的流民。”
这老官员指着后头几十辆车上拆卸的机械零件,满脸凄绝。
“您把少府造的这些废铁拉来,能变出粟米给百姓填肚子吗!”
苏齐松开老农的手。
他没有任何恼怒。
只是弯下腰,抓起一把干透的土坷垃,指尖发力。
泥块瞬间碎成齑粉。
任由粉尘从指缝间随风落下。
“谁说我要变粟米?”
苏齐拍掉手上的浮土,侧头看向车上。
“张苍,拿图。”
一卷宽大的羊皮水文图直接在煤车顶上铺开。
这是过去三个月,墨家子弟沿着渭河两岸一步步蹚出来的水脉底稿。
苏齐的手指精准点在图上几个回水湾的标记处。
“水往低处走,这是常识。”
苏齐看向那个还在擦汗的内史官员。
“表面的河道干了,是因为老天爷没下雨。但关中平原的地势西高东低,地下有一层极其厚实的沙石含水层。”
“渭河断流前,大半的水全渗了下去。”
苏齐脚尖点了点地面。
“水没丢。”
“它们全藏在你们脚底下。”
治粟内史连连苦笑。
“侯爷,地下有水我等皆知。可那水脉深藏地下五六丈之遥!”
“农夫的锄头连表面的岩石皮都磕不破,您难道要凭空把水吸出来不成?”
苏齐扯了扯嘴角。
“人力挖不动,那是力气太小。”
他转身,抬手指向那些正在被墨家力士卸下车的粗重钢铁零件。
“这铁疙瘩,能把骊山百丈深的透水矿洞抽成旱地。”
“区区五丈深的泥沙地,对它来说也就是个洗脚盆。”
相里子拄着拐杖从后方快步走来。
老巨子眉头锁成了川字。
“侯爷,矿坑有现成的深洞可以下管子。”
“这河床硬得跟铁板一样,怎么挖孔洞?泥沙一旦渗进管子里,活塞当场就会卡死报废。”
苏齐捡起一截烧焦的木棍,蹲下身。
直接在黄土上画出一个极为眼熟的螺旋结构。
“我们不挖坑,我们钻洞。”
“取最粗的生铁管打底,前端倒模成锋利的麻花钻头。”
“把机器的传动轴改直,接死在铁管上,靠蒸汽纯粹的旋转推力往地底下硬凿。”
“等钻透了坚硬的岩层,立刻拔出铁管,换插打满孔洞的粗竹管。”
“竹管外层死死裹上三层最细的麻布。”
“水能轻易滤进来。”
“泥沙连一粒都别想挤进去。”
这套在后世极度普及的重型管井技术。
在两千年前的大秦荒滩上,硬生生砸碎了时代的认知天花板。
冷风如刀。
刮过满目疮痍的渭河故道。
大秦的子民,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迎面撞上了工业文明最野蛮的机械狂潮。
三台龙吟号蒸汽机迅速拼装成型。
没有高墙围挡。
没有任何布幔遮掩。
极度冰冷、充满机械美感的钢铁构件,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色泽。
三根粗壮至极的精钢钻管被强行打入干涸的河床深处。
沉重的长竹管紧随其后被死死砸入地底。
大量滚烫的杜仲胶和精钢卡箍,将所有气隙彻底封杀锁死。
墨铁赤着上身,扛着扳手嘶吼。
“三号机气阀密封确认完毕!”
“法兰盘加涂厚猪胰膏!”
扶苏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停驻在不远处的土坡上。
大秦的长公子不发一言,只是定定看着那三头毫无生命迹象的钢铁死物。
他比谁都清楚。
今天这场局,早已超脱了赈灾的范畴。
这是苏齐在用最暴力、最直接的姿态。
强行拽着大秦跨过那道名为天命的门槛。
苏齐看向不远处的泥地。
张苍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土里,耳朵死死贴在一截露出地面的主控竹管外壁。
风声极大。
苏齐喊了一句:“到底了没?”
张苍猛地抬起头,冲着苏齐高举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极重的水汽回音!”
“底下通了!”
苏齐站直身子,拍掉锦袍下摆的泥点。
他看了眼满天压抑的黄沙。
抬起右手。
狠狠劈下。
“点火!”
三台重型锅炉的底舱门同时被力士拉开。
最优质的洗精煤被一筐接一筐粗暴地倾倒进去。
排排风箱拉出残影。
烈火在瞬间吞噬了整个炉膛。
极度浓黑的煤烟笔直捅上高空,在死寂的黄土地上生生撕开三道巨大的黑色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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