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这个世界很大,张先生。”苏齐叹了口气,把火盆挪得近了些,“陛下想的是‘人迹所至,无不臣者’,他要把大秦的旗帜插到太阳照得到的所有地方。而你,却想把这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华夏,重新拆成几个互相攻伐的烂摊子。你觉得,你和陛下,谁才是在祸害苍生?”

苏齐端起桌案上的半碗烈酒,走到张良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只要我把新式的农具造出来,把连绵不绝的工坊开起来。”

“你张良奉为圭臬的道,在填饱肚子的铁锅面前,连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守着一堆早就发霉发臭的故纸堆,去试图挡住一辆正在狂奔碾压一切的战车。”

苏齐摇了摇头。

“张子房,你真可悲。”

张良原本那双能够洞悉天下局势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涣散。

看着石壁上那张横跨万里的宏大版图。

嗅着近在咫尺的酒肉香气。

“原来……”

张良垂下高昂的头颅,声音里透着某种绝境中的凄凉。

“时代……早就变了。”

“早就变了。”苏齐轻笑。

他极其自然地反手一摸,从大氅的腰带里抽出一把没有剑鞘的短匕首。

刀柄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只是缠着几圈防滑的粗布。

苏齐摊开左手,从嬴一那里接过了一把从中折断的残剑。

剑身布满鱼肠般的精美暗纹,哪怕断了,依旧透着刺骨的寒芒。

正是张良被捕时所佩的绝世名剑,采用古法百辟清钢,耗费无数名家心血,数年才得一柄。

苏齐握住那把匕首。

对准名剑残刃的边缘,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极其粗暴地一划。

“铮——!”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死牢中炸响。

那柄被张良视为珍宝、由名师打造的青铜古剑残刃,像切豆腐一样被精钢匕首齐根削断。

硬生生削断。

一截剑尖在空中翻滚了两圈。

“当啷”一声。

砸进牢房肮脏的积水里。

那柄价值千金的名剑残刃,就像一块松软的木头,被匕首轻而易举地削去了一层铁屑。

“时代变了,张先生。”苏齐收起匕首,“你以前觉得秦国是靠残暴夺取天下,其实秦国是靠效率。而以后,大秦会靠科学。当大秦的蒸汽机——也就是我之前给陛下提过的那种不需要人力马力就能自己动的铁疙瘩做出来,当大秦的火枪能够成千上万地武装军队,你们这些人,在战场上连三秒钟都活不下去。”

张良惨笑连连,他那如女人般俊美的面容此刻显得苍老而颓败:“工业……科学……苏齐,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妖孽?”

“秦国人。”苏齐很诚实地翻了个白眼,

过了许久,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谋圣,伸出颤抖的的双手,开始吃饭了。

汤水很烫,却不如他眼角悄然滑落的那滴液体。

一顿火锅吃了整整两个时辰。

死牢里那股子寒气,被翻滚的肉香味儿压下去不少。

张良虽然依旧被锁着,但那股子如剑般凌厉的精气神,此刻已经彻底散了。他就像一个宿醉刚醒的人,眼神迷茫地盯着已经熄灭了大半的炭火。

“那些被抓的人……也会在这里被杀吗?”张良问。

苏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你是说东郡、江东那几万个跟着你们瞎折腾的所谓‘义士’?”苏齐摇了摇头,“放在以前,以咱们那位陛下的脾气,确实也就埋了。”

他语气变得极其轻松,“但我跟陛下谈过了。大秦现在缺拓荒的牛,也缺问路的石子。既然他们那么爱折腾,那就把这股子劲儿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西域。”张良猛地抬头,他看向墙上那张还没揭下来的地图。

“对。西域。”苏齐指了指更西方的地方,“那里有金子,有战马,他们会被编进‘建设军团’,发给他们武器和种子。在大秦正规军过去之前,他们得先在那里把路铺平,把城建起来。”

苏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张良感到彻骨冰冷的理智。

“陛下说了,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只要他们能把玄鸟旗插到地图的尽头,他们就是大秦的新贵。要是死在路上,也算是为这华夏文明的扩张,尽了最后一份力。总之,血不流在家里,就流在外面,还能有个好名声,叫开疆拓土。”

张良惨笑连连。

“张先生,我带你去看件东西。”

他站起身,从嬴一背着的一个木箱子里,取出了一个造型极其古怪的小铁桶。

那桶底部接着几个连杆。苏齐当着张良的面,往桶下面塞了几块特制的黑炭,点燃。

随着水气的产生。

那个完全由钢铁制造的活塞,开始极其有力地、不知疲倦地上下律动。那机械的、单调的、却又充满了原始力量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震耳欲聋。

“这是我和墨家那帮老头弄出来的雏形。叫蒸汽机。”苏齐看着那律动的机械,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现在它只能带动几根连杆。但以后,它会带着上千斤的货物日行千里,它会让织机不眠不休,它会让战船逆流而上。”

蒸汽机活塞运动的“哐当”声,像是一柄柄重锤,敲击在张良仅存的世界观上。他死死盯着那几根看似笨拙的连杆,双眼圆睁,嘴唇无声地开合。他能想象出苏齐描述的画面。那是神话,是鬼斧神工,是人力所不能及的伟力。

然而,这件东西就这么真实地在他眼前,一下,又一下,用纯粹的物理法则,宣告着一个全新时代的降临。

他突然觉得自己输得一点都不冤。

“可惜……可叹啊!”

张良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浓重的悲怆与绝望。他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顺着他那张满是污垢的脸颊滚滚而下。

“我穷尽毕生所学,游走于诸侯之间,试图用人心与权谋,恢复韩国。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啊。”他止住笑,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烈火灼烧过,“苏齐,你赢了。从一开始,我等的棋盘就不一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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