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00486
九寸墙里的婴语
>民国二十七年冬,日军逼近省城。
>沈家少奶奶临盆前夜,听到西厢房夹墙传出婴啼。
>产婆说那是二十年前难产而死的大太太的怨气。
>“她死时胎儿已九个月,就葬在这墙里。”
血从褥子底下漫出来的时候,沈宅正被腊月的风啃得嘎吱作响。林晚躺在拔步床上,手指抠着雕花床沿,指甲缝里嵌进木屑也觉不着疼——子宫正一阵紧似一阵地绞,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她的五脏六腑往死里拧。窗外什么在剐着窗纸,沙沙,沙沙,她起初以为是风裹着雪粒子,后来才听出是后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腊月里槐树不该有枝子这么活泛地动弹的。
“少奶奶,使劲啊。”产婆李妈的声音从两腿间闷闷传来,带着股隔夜的艾草味儿,“看见头了,再加把劲儿。”
林晚咬着嘴里的软木塞,腥咸的血味从舌根泛上来。她偏过头,余光扫过床头小几上那盏洋油灯,火苗子被不知从哪钻来的风撩得歪斜,把帐子上绣的百子图照得鬼影幢幢。那些个胖娃娃圆滚滚的脸在跳动的光里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笑得像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开始以为是耳鸣——女人生孩子时什么怪声听不见?婆婆说过她当年生致远时疼得听见满屋子的猫叫春,其实院里一只猫都没有。但那声音太真切了。婴儿的啼哭,细细的,嫩嫩的,带着潮湿的哽咽,从……墙里传出来。
“呜哇——呜哇——”
林晚的脊背猛地绷直了。“李妈,”她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你听。”
李妈满手是血地抬起头,花白的鬓角给汗溻成几缕:“听啥?”
“孩子哭。”
李妈愣了愣,随即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少奶奶说胡话了,孩子还没落地呢,哪来的哭声?”
但那哭声又来了。这一次更清晰,像是贴着西边的夹墙传过来的,还带着指甲抓挠墙壁的滋滋声。林晚扭过头盯着那面墙。墙皮是新刷的石灰,白得晃眼,但凑近了能看出底下有好几层旧漆的印子,黄的、青的、赭石的,一道一道叠压着像地层的年轮。
“西厢房,”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忽的,“那墙里有什么?”
李妈手上动作顿住了。洋油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个灯花,把她的影子猛地推到墙上,歪扭着,脊背佝偻得像个老太婆——她本来就是老太婆了。“少奶奶快别问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了种奇异的颤抖,“专心生孩子。”
“你告诉我。”阵痛又涌上来,林晚攥紧了床单,指关节白得透明,“不然我不生了。”
产房外头忽然起了脚步声。踢踢踏踏,踢踢踏踏,有人拖着步子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走到西厢房门口停住了。林晚支起耳朵,指望听见敲门声或者问话声,但什么都没有。那脚步声就停在门外,呼哧呼哧的喘气隔着门板传过来,像拉风箱似的。
“谁?”林晚喊了一声。
没人应。喘气声停了。然后她听见“咚”的一下,轻轻的,什么东西撞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
李妈唰地站起来,血手在围裙上胡乱揩了两把,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门外头空荡荡的,腊月的夜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回廊那头打着旋儿过来。门槛上搁着一小碗红糖水,还冒着热气。
“是张妈送来的吧。”李妈端了碗回来,但她的眼神躲闪着不去看西边的墙,“少奶奶快喝了攒力气。”
林晚没接碗。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妈身后的那面墙——哭声又响了,这一次不只哭,还有个含含糊糊的声音,像是嘴里堵着什么东西在喊:“娘……娘……”
“李妈,”林晚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二十年前大太太是怎么死的?”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洋油灯芯燃烧的嘶嘶声。李妈端着碗的手开始抖,红糖水漾出来,褐色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
“少奶奶……”李妈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一瞬间深了许多,“您别问了,那些旧事……”
“她死的时候胎儿已经九个月了,”林晚盯着墙上某处,那里的石灰有点鼓起来,像个小小的包,“是不是?就葬在这墙里?”
李妈手里的碗“当啷”掉在地上,红糖水泼了一地。她跌坐下去,两只血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呜咽:“造孽啊……造孽……”
“呜哇——呜哇——”墙里的哭声陡然拔高了,尖利得像是要从石灰缝里挤出来。同时林晚感到腹中猛地一沉,孩子真的要出来了。剧痛像潮水一样劈头盖脸打过来,她仰起脖子,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化成嘶嘶的气声。视野边缘在发黑、发红,恍惚间她看见那面墙上的石灰正在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青砖。砖缝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手。
一只极小的、皱巴巴的、发青的手,从墙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朝着她的方向够。
林晚想尖叫,但剧痛把她的声音撕碎了。那只小手一下一下扒着墙缝,指甲盖是黑紫色的,指尖上还连着没蜕干净的胎膜。它在往外爬。
“李妈!”林晚终于喊出声,嗓子劈了,“墙里!墙里有——”
李妈猛地抬头,顺着林晚的目光看过去。她看见了。老产婆的脸唰地白了,青灰色的恐惧从脖颈漫上来,把那些皱纹都灌满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李妈开始疯狂地念佛号,同时手忙脚乱地往门口退,“大太太,是大太太回来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啊……”
墙灰掉得更厉害了。那只小手已经伸出来半截胳膊,细得像芦柴棒,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接着是另一只手。两只手扒着墙缝,用力——砖头松动了一点点,发出沉闷的“嘎”声。
就在这时,林晚的腹中猛地一轻。孩子出来了。
“哇——哇——”真切的婴儿哭声响起,嘹亮、鲜活,带着新生命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蛮横。与此同时,墙里的哭声停了。那只小手僵在半空中,手指蜷了蜷,像是被这声响亮的啼哭刺着了。
门外忽然灯火通明。致远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晚娘?晚娘你怎么样?”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丫鬟婆子们七嘴八舌的惊呼。
当致远推门进来时,屋里只有满头大汗的林晚、瘫在地上的李妈,和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婴儿。西边那面墙完好无损,石灰刷得雪白平整,连道裂纹都没有。
只有林晚注意到,墙根底下落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她伸手去捻,那粉末细得像骨灰,在她指腹上留下淡淡的凉。
“晚娘?”致远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李妈,到底——”
“我没事。”林晚打断他,眼睛却仍然盯着那面墙。婴儿在她怀里蹬着腿,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满足的咂嘴声。她低头看,孩子睁着眼睛,黑亮的瞳仁倒映着洋油灯的光,亮晶晶的。
“致远,”她轻声说,“西厢房那面墙,明天找人拆了吧。”
致远愣了一下:“拆墙?好好的拆墙做什么?”
“里面……”林晚顿了顿,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我听见了。”
致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没有反驳,只点了点头:“好,明天我叫人来拆。”
李妈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到床边,一把攥住林晚的手腕。老产婆的手冰得像井里的石头,指甲掐进肉里:“少奶奶,别拆!拆不得!”
“为什么?”
李妈的眼睛瞪得溜圆,瞳仁里映着那面雪白的墙,映着墙上隐约的、只有她看得见的那个小小的拱包。“因为……”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蚊蚋,“大太太的尸骨就在里面。当年老爷叫人把她砌进墙里时说过——‘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婴儿忽然停住了咂嘴,偏过头,朝着西边那面墙的方向,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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