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000542
蛇骨
老周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盯着一台趴窝的挖掘机发愁。
“有个活,去不去?”
我叼着烟,蹲在路基上,看远处的山被推平了一半,露出新鲜的黄土。这地方十年前还是林子,现在连鸟都不来了。
“什么活?”
“缅北。”他说,“一个废弃的翡翠矿,下去拍点东西。”
“拍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拍骨头。”
我认识老周十二年。他比我大五岁,早年间在缅甸混过,后来回国开了个户外探险俱乐部,专门带人去那些没人敢去的地方。他的活儿我接过三次,两次是当向导,一次是当摄影师——那回在云南边境的一个山洞里,我们拍到的东西后来被专家鉴定为明代悬棺,上了省台的纪录片。
但这回不一样。
缅北,废弃的翡翠矿,骨头。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不是什么好兆头。
“谁雇的?”
“一个香港来的老板,”老周说,“他弟弟三个月前带人进去,再没出来。”
“搜救队呢?”
“去了三批,第一批失踪,第二批找到第一批的尸体后退出来了,第三批压根没敢下井。”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
“那找我们干什么?”
“那老板不信邪,”老周的声音低下去,“他弟弟脖子上挂着一块家传的翡翠,他说那东西得找回来。”
“翡翠?”
“对。据说值这个数。”
他说了个数字。
我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我在昆明长水机场见到了老周和另外两个人。
老周还是老样子,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背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登山包。他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皮肤白得不像常年在外跑的人。
“这是小林,”老周介绍,“地质专业的,雇来帮忙看矿洞结构。”
小林冲我点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我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还有一个在路上,”老周说,“缅甸人,叫阿鬼,在那边当过兵,认识路。”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迷彩裤的男人从到达口走出来。他大概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着地。
阿鬼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冲老周点了一下头。
“走吧,”他说,“天黑前要赶到腊戌。”
从昆明飞曼德勒,再从曼德勒坐七个钟头的皮卡往北走,到腊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我们在镇上找了个破旅馆住下,第二天天不亮又上了车。
路越走越烂,两边的山越来越密。到后来干脆没了路,皮卡在乱石和树根之间颠簸,好几次我都觉得这破车要散架了。
下午两点多,阿鬼让司机停了车。
“前面走不了了,”他指着一条隐没在林子里的羊肠小道,“翻过那个山头就到了。”
我们背上装备,开始爬山。
林子密得不见天日,脚下的路几乎看不出来是路。阿鬼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那条瘸腿像是假的一样。我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用相机随手拍着周围的植被——这是职业病,到一个地方先留素材。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前面的阿鬼忽然停下来。
他蹲在地上,用手拨开一丛蕨类植物。
我走过去,看见土里埋着半截东西。
灰色的,一节一节的,像是石头。
“蛇骨。”阿鬼说。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确实是一截脊椎骨,比人的手臂还粗,埋在地里不知道多少年了,表面已经彻底石化。
“这什么蛇能长这么大?”小林凑过来,声音发紧。
阿鬼没回答,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我们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子忽然变得稀疏起来。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满地都是乱石和杂草,远处是一面陡峭的山壁,山壁底下开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矿洞到了。
洞口不算大,也就两米来高,三米来宽。洞口外面堆着一些锈蚀的铁轨和斗车,还有几根倒下的木桩。杂草从那些铁家伙的缝隙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老周掏出强光手电,往洞里照了照。
光柱刺进黑暗里,照出一段坑道,大概二十来米深,然后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一批人就是在那个拐弯后面找到的。”阿鬼忽然开口。
我们看向他。
“搜救队的人跟我说的,”他点了一根烟,“拐过去之后是一条主巷道,往里走大概五十米,有塌方。第一批人就是在塌方的地方出的事。”
“出什么事?”
阿鬼吸了一口烟,没有正面回答。
“第二批人进去的时候,塌方已经被挖开了。他们在里面找到了第一批人的尸体,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骨头。”他说,“很多骨头。不是人的。”
我忽然想起进林子之前看见的那截蛇骨。
“是蛇?”
“不知道。”阿鬼把烟头弹进草丛里,“他们没敢往里走,拍了照片就撤了。照片我见过,那骨头比我的大腿还粗,一堆堆地摞在那儿,不知道有多少条。”
“那我们要找的人呢?”小林问。
“塌方后面。”阿鬼说,“搜救队的人说,塌方的位置只是入口被堵住了,再往里还有空间。那些蛇骨就在塌方外面,里面没进去过。”
老周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想?”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觉得有点冷。
“进去看看再说。”我说。
我们把头灯戴好,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打开强光手电,走进了洞口。
坑道比我想象的要宽,两边的岩壁上全是凿痕,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矿石。走了大概二十米,果然到了拐弯的地方。
拐过去之后,是一条笔直的主巷道。
手电的光照过去,我看见巷道的尽头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塌方。
我们走过去,那堆乱石越来越近。走到跟前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乱石堆旁边,躺着几具尸体。
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是人的形状。他们身上的衣服和装备还在——搜救队的制服。
“这是第一批的?”小林的声音在发抖。
“嗯。”阿鬼蹲下来看了看,“第二批人把他们抬出来的,后来又死在了外面。”
“第二批怎么死的?”
阿鬼没有回答,只是用手电照了照塌方的位置。
乱石已经被挖开了一个口子,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口子边缘的石头上有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
“他们挖开这里,钻进去过,”阿鬼说,“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跑出来了。”
“跑到哪儿去了?”
“外面。”阿鬼站起来,手电的光扫过巷道的另一边,“第二批人的尸体不在里面,在洞口外面。他们跑到洞口才死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批人呢?第一批人是怎么死的?”
阿鬼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搜救队的人说,他们身上没有外伤,也没有窒息痕迹,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吓死的。”
巷道里安静下来。只有头灯的嗡嗡声和我们的呼吸声。
老周打破沉默:“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他弯下腰,钻进了那个口子。
我跟在后面。
口子很窄,我几乎是爬着过去的。碎石硌得我膝盖生疼,两侧的岩壁冰凉,有一股潮湿的腥气。
大概爬了三四米,前面的空间忽然开阔起来。
我直起腰,打开手电,照向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不是人工开凿的。洞顶很高,手电照不到顶,只能看见一片黑暗。洞壁上有一些发光的矿物,隐隐泛着绿光,把整个空间照得阴森森的。
地上很平,铺着一层细细的沙土。
沙土上面,到处都是骨头。
蛇的骨头。
一节一节的脊椎骨散落得到处都是,有的完整,有的断成了几截。最细的也有我的手臂粗,最粗的——我看见了阿鬼说的那种“比大腿还粗”的骨头,摞在角落里,像一堆废弃的木材。
小林站在我旁边,浑身都在发抖。
“这……这得多少条……”
“别数。”老周说,“找人。”
我们分散开,开始在溶洞里搜索。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照出那些森森的白骨,还有岩壁上那些发光的矿物。
那些矿物很怪,不是普通的萤石,而是翠绿色的,像翡翠。
我走到一堵岩壁前,凑近了看。那些绿色的东西嵌在石头里,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伸手摸了摸。
冰凉,光滑,确实像是翡翠。
但就在我触到那东西的一瞬间,我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些绿色的东西在动。
不是石头在动,是里面的东西。那些翠绿色的光芒不是矿物发出来的,而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石头里,在慢慢地游动。
我把手电凑近了,仔细看。
然后我看见了一张脸。
人的脸。
嵌在石头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石皮,正对着我。
那张脸扭曲着,嘴巴张得很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石皮下面的绿色光芒在他脸上游动,给他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我听见了小林的喊声。
“这里!在这里!”
我转身跑过去。小林站在溶洞的深处,手电照着他脚前的地面。
地上躺着五具尸体。
腐烂的程度比外面的那批还要严重,几乎只剩下骨架和残破的衣服。但他们身上的装备还能看出来——登山绳,头灯,对讲机,还有一个人脖子上挂着一块翠绿的翡翠。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老周蹲下来,伸手去解那块翡翠。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沙地上滑过。
我猛地回头,手电照向身后。
那些骨头不见了。
不是被移动了,是不见了。刚才还散落一地的蛇骨,现在一根都没有了。只有沙地上留着一道道痕迹,弯弯曲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出来的。
“骨头呢?”阿鬼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没人回答。
手电的光扫过沙地,那些痕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向着我们所在的方向延伸过来。
小林开始尖叫。
他的脚陷进了沙里。
不是普通的沙,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拉着他的脚往下拽。那些沙像是活的一样,一圈圈地旋动着,把什么东西从深处翻上来。
我看见沙里露出了一截骨头。
蛇的骨头。
但那些骨头在动。
它们一节一节地拼起来,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动组合成一条完整的蛇骨。脊椎,肋骨,头骨——那头骨比我两个拳头还大,空洞的眼眶里亮着两点翠绿的光。
沙地里钻出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那些蛇骨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我们困在中间。它们的速度很快,骨头摩擦着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同时敲打着什么东西。
老周拔出腰间的刀,挡在我们前面。
“往后退!”他喊,“往洞口退!”
我们开始往后撤。那些蛇骨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慢慢地逼近,像是有意把我们往某个方向赶。
我一边退一边往四周看,想找一条出路。
然后我看见了那面岩壁。
那些发光的绿色东西在动。
它们从石头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像水一样往下淌。淌到地上的时候,它们就变成了蛇的形状——不是骨头的蛇,是光的蛇,绿色的,半透明的,慢慢向我们游过来。
石头里嵌着的那张脸也动了。
嘴张得更大了,像是要喊什么。
但那喊声我听不见。
我只能听见另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刺进我的脑子里——
是无数条蛇在嘶嘶地叫。
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响在我脑子里的。它们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我的耳膜。
小林抱着头蹲下去,开始嚎叫。他的鼻子和耳朵里渗出血来。
阿鬼拽起他,往洞口的方向拖。
那些蛇骨和绿光越来越近。我们被逼到了溶洞的角落,背后就是那堵嵌着人脸的岩壁。
我伸手往后撑着石壁,想稳住身体。
然后我的手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光滑的东西。
我转过头,看见岩壁上裂开了一道缝。那些绿色的光就是从缝里透出来的。缝不大,但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没时间犹豫了。
“进去!”我喊。
老周第一个挤进去。然后是小林,被阿鬼塞了进去。阿鬼跟在小林后面。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逼近的蛇骨,然后侧身钻进那道裂缝。
裂缝很深。我挤在里面往前挪,两边石壁上的绿光照得我眼前一片模糊。那些光里有东西在游动,像蛇,又像别的什么。
不知道挤了多久,前面的空间忽然开阔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溶洞里。
比刚才那个小一些,但也是天然形成的。地上没有沙子,全是坚硬的岩石。岩壁上那些绿色的东西少了很多,只有零星几点。
老周他们站在溶洞的中间,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溶洞的尽头。
那里有一张石台。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对,是一具尸体。
风干的尸体,穿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衣服,皮肤干缩成一层皮紧紧贴着骨头。尸体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我走近几步,看见了那东西。
一颗蛋。
比篮球还大,通体翠绿,表面光滑得像玉石一样,嵌在尸体干枯的手臂之间。
那些绿色的光就是从这颗蛋里发出来的。
小林站在我旁边,浑身都在发抖。他死死地盯着那颗蛋,嘴张着,却说不出话。
我忽然明白过来。
那些蛇骨,那些绿光,那些嵌在石头里的人——
它们都是在保护这颗蛋。
那些死去的搜救队员,那些嵌在石壁里的人,他们不是被杀的,是走近这颗蛋的时候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自己走进石壁里去的。
这颗蛋在召唤他们。
它在召唤所有靠近它的活物。
那些蛇骨是它的卫士。那些绿光是它的眼睛。那些嵌在石壁里的人,是它失败的猎物——他们的身体被石壁吞噬,但他们的灵魂,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绝望,都被这颗蛋吸收了。
它靠这些东西活着。
靠这些东西生长。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颗蛋忽然亮了一下。
绿光变得更盛,更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过来。蛋壳表面开始出现裂纹,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小蛇在游动。
小林又开始尖叫。
这一次他叫得比之前更惨,更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他的灵魂。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出那颗蛋的绿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老周一把拽住他,往我们来时的裂缝拖。
阿鬼挡在我们和那颗蛋之间,手里的刀对准了那团越来越亮的绿光。
蛋壳裂开了。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很小,很细,皮肤是翠绿色的,五根手指上长着透明的蹼。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一个头。
一个婴儿的头。
但那张脸不是婴儿的脸。那是一张成人的脸,扭曲着,嘴巴张得很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和岩壁里嵌着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那东西从蛋里爬出来,向我们伸出手。
它的眼睛亮着绿光。
它的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转身就往裂缝里跑。
那些声音在我身后追赶,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我挤在狭窄的缝隙里往前爬,岩壁上的绿光疯狂地跳动,像是无数条蛇在我身边游走。
我爬出来了。
裂缝外面是那个堆满蛇骨的溶洞。但现在一根骨头都没有,只有沙地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痕迹,密密麻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游过。
我没停,往塌方的口子跑。
老周已经把小林塞出去了,正站在口子边等我。
“快!”
我钻进口子,往外爬。
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从裂缝里钻出来了。
它趴在地上,全身赤裸,皮肤翠绿,四肢细得像枯枝。它的眼睛亮着光,正看着我。
它的嘴张开了。
“嘶——”
我从口子里滚出来,被老周拽起来,拼命往巷道外面跑。
那东西没有追出来。
我们跑出洞口,跑进林子,一直跑到彻底看不见那个洞口为止。
等我们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四个人瘫倒在地上,喘得像几头快要死的牛。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小林忽然开口:
“那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他。
阿鬼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
老周看着我,脸色惨白。
“拍到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相机。
它一直开着,全程都在录。
我按下回放键,看着屏幕上那些画面。
前面都好好的。矿洞,巷道,塌方,溶洞,蛇骨——
然后从我们钻进裂缝开始,画面就花了。
全是雪花。
没有图像,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模糊的噪点。
一直持续到我们跑出洞口。
最后几秒,噪点忽然消失了。
画面重新变得清晰。
但我们拍的不是我们自己跑出来的画面。
我们拍的是那个洞口,在月光下,黑漆漆的。
洞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很多,密密麻麻,像蛇一样。
它们的眼睛亮着绿光。
然后画面就彻底没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人。
老周的脸色更白了。
小林开始干呕。
阿鬼把烟头狠狠按在地上,用脚碾碎。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凄厉得像婴儿的哭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嵌在石壁里的人,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是走进去的。
他们被那颗蛋召唤,自己走向石壁,站在那里,等着石头慢慢把自己包裹起来。
那颗蛋在孵化之前,需要很多很多的灵魂。
现在它孵出来了。
它需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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