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 > 跟着姚师爷去盗墓在线阅读 > 第00章 6273479

第00章 6273479


第三颗牙

村里老人说,活过九十岁的人会重新长牙,那是阎王爷发的邀请函。

---

祖母长新牙那年,九十三岁。

我得到消息赶回柳村时,她已经三天没开口说话了。母亲在灶台前烧水,见我进门,下巴朝里屋扬了扬:“里头躺着呢,不吭气,也不吃东西。”

“牙呢?”

“长了。上牙床,左边,一颗。”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你爷当年也是这个岁数,也是上牙床左边。长了牙,三个月不到就走了。”

我没接话,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屋子很暗,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是灰的。祖母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干瘪,褶皱丛生,像一颗放了太久的核桃。她睁着眼,眼珠子迟缓地转了一下,落在我身上。

“奶。”我坐到床边。

她没应。

我俯下身,凑近了看她。嘴抿着,看不出什么。但当我握住她放在被子底下的手时,她的嘴突然张开了一条缝——像是有话要说,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我看见那颗牙了。

白的,和旁边那些磨损发黄的旧牙不一样,白得像刚剥出来的新蒜,白得扎眼。它从萎缩的牙床里拱出来,还没长全,只冒了个头,但已经能看出形状——尖的,不像门牙,倒像犬齿。

我把目光挪开,对上祖母的眼睛。

她还在看我,眼神浑浊,但里头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痛苦,甚至不是垂危之人常有的那种涣散。她在辨认我,确认我,然后——

她闭上了眼。

我以为她睡了,坐了一会儿,起身要出去。刚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走了没?”

沙哑,干涩,像锈住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我猛地回头。

祖母还闭着眼,嘴唇却在一张一合。

“走了没?”她又问了一遍。

“奶,谁走了?”

她不答,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像是真的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西屋。

柳村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虫鸣。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晃着那颗白牙。

九十三岁长新牙,阎王爷发的邀请函。

这说法我小时候听过,那时候只当是老人吓小孩的玩意儿,从没当真。但此刻躺在祖母睡过的土炕上——她年轻时睡这屋,后来腿脚不便才搬到里屋——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祖父走的那年,我六岁。

我记得他躺在床上,嘴微微张着,母亲不让我靠近,说爷爷身上有味道。但我偷偷看过一眼,就一眼——他的牙,左边上牙床,有一颗特别白,白得不像他的牙。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三个月后他走了。

现在祖母也长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二爷。

二爷是村里年纪第二大的,八十七,腿脚还利索,每天绕着村口的老槐树走一百圈。我到的时候他刚走完,坐在树下的石墩上喘气。

“你奶的事我知道了。”没等我开口,他就摆了摆手,“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只知道长了牙的人,走得快。”

“那说法呢?阎王爷发的邀请函,是打哪儿传下来的?”

二爷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你太爷爷那辈的事了。”他往嘴里塞了片烟叶,嚼着,“说是有一年,村里连着走了好几个老人,都是过了九十的。后来有人发现,这几个死人嘴里都长了新牙。白的,尖的,长在上牙床左边。”

“然后就传开了?”

“传开?传开就好了。”二爷的喉结动了动,把烟叶咽下去,“那会儿村里有个后生,胆大,非说要弄明白咋回事。那几个老人的坟他挨个刨开,掰开嘴看牙。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没吭声。

“第七天晚上,那后生死在自己屋里。嘴张着,左边上牙床,长了颗新牙。白的,尖的。”二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年他二十三。”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二爷的话。

二十三岁,长了九十岁才该长的牙。死在第七天晚上。

他看见了什么?

祖母还是不说话。

我每天去她屋里坐一会儿,她就那么躺着,偶尔睁眼看我一眼,大多数时候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慢,像一截慢慢熄灭的木头。

第四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脚下是软的,像踩在湿泥里。前面有光,很微弱,一明一灭,像有人在抽烟。

我往前走,走了很久,光还是那么远。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走了没?”

是祖母的声音。我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汗。

窗外还黑着,我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刚要把手机放下,听见外面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我躺着听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门口。

然后没了。

我盯着那扇门,等着。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第二天早上我问母亲,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母亲说没有,睡得很好。

“奶呢?”

“还躺着,不动弹。”

我进屋去看祖母,她侧躺着,脸朝里。我绕到另一边,看见她的脸——眼睛睁着,嘴微微张开。

那颗牙又长出来一截。

它已经冒出来大半了,比昨天更长,更尖。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它在往外长,但周围的牙龈没有红肿,没有发炎,甚至没有任何异常。就像它本来就该在那儿,一直等着,等到了时候就自己长出来。

我伸手想碰一下。

手刚伸到一半,祖母突然开口了。

“别碰。”

我吓得一哆嗦。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不再浑浊,亮得吓人。

“那是阎王爷的牙。”她说,“碰了,你就走不掉了。”

第五天,祖母开始说话了。

她说很多,但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嫁到柳村那年的事,说我爸小时候的事。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了,眼珠子转着,像是在找什么。

我问她找什么。

她说:“找人。”

“找谁?”

她不答。

第六天夜里,我又被那个动静吵醒了。

这回不是窸窸窣窣,是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从祖母屋里出来,穿过堂屋,走到院子里,然后停了。

我等了很久,没再听见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推开门出去。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发现一件事——祖母屋的门开着。我明明记得睡觉前是关上的。

我走进去,祖母还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我低头看她。

嘴张着,那颗牙——不见了。

我愣了几秒,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近了再看,上牙床左边,空空荡荡,只有一圈暗红色的牙龈。

牙呢?

我伸手想叫醒祖母,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猛地睁开眼。

“走了。”她说。

“什么?”

“走了。”她看着我,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阎王爷的牙,自己走了。”

那天下午祖母坐起来了。

母亲给她熬了粥,她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然后让我扶她到院子里坐坐。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是金红色的。祖母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田。

“你爷走那天,也是这时候。”她说。

我没接话。

“他那颗牙,是我亲手拔的。”她突然说。

我一愣。

“他让我拔的。说他看见东西了,说那牙是根绳子,拴着他往那边拽。”祖母的声音很平静,“我一开始不敢,他求我,说不想走那么快。我就拔了。用老虎钳子,夹着,一使劲,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又长出来了。”祖母转头看我,“七天之后,又长出来了。这回长得更快,三天就长全了。然后他就走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那颗牙,也是自己拔的。”她说,“前天晚上,疼醒的。疼得钻心,我就知道它要往外拽我了。我用手抠,抠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抠下来了。”

“牙呢?”

“埋了。”她指了指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树,“埋树底下了。这东西不能留,留着就还会长。”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二爷说的那个后生。二十三岁,长了不该长的牙,死在自己屋里。

“奶,那牙……到底是什么?”

祖母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是记号。”

“记号?”

“阎王爷给咱做记号,等时候到了,就来领人。”她的声音低下去,“但那东西,它不光做记号,它还……看。看见了,就记下了。记下了,就能找了。”

“找什么?”

祖母没回答。她看着远处的田,眼睛眯成一条缝。

太阳落下去了。

第七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没做梦,没听见动静,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户,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今天该回城了。请的假到期了,下午就得走。

起来洗漱,收拾东西,吃早饭。吃完我去跟祖母告别。

她还在院子里坐着,靠在躺椅上,闭着眼。我以为她睡着了,走近了才发现,她睁着眼,在看石榴树。

“奶,我走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点了点头。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娃。”

“嗯?”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别回头。”

我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整个人都在发亮。石榴树在她旁边,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转过身,走了。

三个月后,祖母走了。

母亲打电话来说的,说她走得挺安详,睡着睡着就没气了。嘴闭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我回去办了丧事。

出殡那天,村里人都来了。二爷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远远地冲我点了点头。

丧事办完,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石榴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丫。我盯着树底下的土看了一会儿,蹲下身,拿树枝刨了几下。

什么也没刨出来。

我知道不会刨出来的。那颗牙,埋下去那天就已经没了。

祖母说得对,这东西不能留。

但有一件事她没告诉我。

昨晚我又梦见那个地方了。很黑,脚下是软的,前面有光在一明一灭。这回我往前走,走了很久,光越来越近。

是一个人。

背对着我,蹲在那儿,手里夹着烟。烟头一明一灭,照亮他的侧脸。

我认识那张脸。

是祖父。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咧开,笑了。

左边上牙床,有一颗牙。

白的,尖的,亮得刺眼。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躺着一颗牙。


  (https://www.xqianqianwx.cc/4639/4639619/39428085.html)


1秒记住千千小说:www.xqianqia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qianqia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