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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86277


旧钟

我祖父留下来的东西不多,一只樟木箱子,几本医书,还有一架老掉牙的座钟。

那钟是民国时候的样式,红木外壳,黄铜钟摆,玻璃门上有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钟面是象牙白的,罗马数字已经模糊了大半,时针分针走起来会发出一种涩滞的嘎吱声,像老人拖着步子慢慢挪。钟摆每晃一下,整间屋子都跟着轻轻地颤。

我小时候最怕这架钟。它放在祖父卧室的墙角,一到夜里就滴答滴答地响,响得我心里发毛。尤其到了整点,它要敲钟,那声音又闷又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我和祖父睡一张床,每次钟响我就往他怀里钻,祖父拍拍我的背,说别怕,那是时辰在走路。

“时辰在走路。”他总这么说。

后来祖父走了,那架钟就归了我父亲。父亲不喜欢这些老古董,搬到新家的时候差点把它扔了,是我拦下来的。我把它带回自己租的小公寓,摆在客厅的书架旁边。它太大了,和我的家具不搭,但我不在意。

我不是什么收藏家,也不懂古董,我只是觉得,祖父用了那么多年的东西,留着是个念想。

头几个月相安无事。钟走得准,整点敲几下,半点敲一下,像个尽职的老仆人。我每天出门前给它上发条,晚上回来再上一次,日子久了,倒也习惯它的滴答声了。

第一件怪事发生在搬家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多,回到家累得眼皮打架,洗了把脸就躺下了。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座钟敲了十二下。

我愣了一下,抓起手机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钟快了二十分钟。我叹了口气,心想可能是发条没上紧,走不准了。我爬起来想重新对一下时间,走到钟前面的时候,钟摆正好晃到右边,玻璃门上映着我的影子,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

然后我看见玻璃门上映着的东西不对劲。

我的影子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影子。

那影子比我矮半个头,佝偻着背,穿着一件长衫一样的东西,就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我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客厅空荡荡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沙发上的抱枕歪在一边,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我转回去看玻璃门。我的影子还在,另一个影子也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副佝偻的姿势。

我把手伸到背后去摸,摸了个空。

那天晚上我没敢睡觉,开着客厅所有的灯坐到天亮。天亮之后我再去看那架钟,玻璃门上映着的只有我自己的影子,又憔悴又狼狈,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

我安慰自己是太累了,眼花。

但第二件事很快就来了。

是一个周六下午,我窝在沙发上看书,座钟在旁边滴答滴答地响。读到第三章的时候钟摆忽然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晃。我抬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过了几分钟,它又停了一下,这次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才重新晃起来。

我把书放下,盯着那钟看。钟摆在晃,一秒一下,不紧不慢。我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它又停了。停了三秒。

然后我看清了——钟摆停住的那三秒里,时针自己往前走了一格。

从三点走到四点。可当时才两点四十七分。

我凑到钟前面去看。玻璃门上的裂纹把里面的机芯分割成几块,黄铜的齿轮模模糊糊的。那些齿轮在转,慢慢地,一圈一圈的,但是有几个小齿轮转得不太对劲,偶尔会卡一下,然后猛地往前跳一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齿轮中间别着。

我找了个修钟表的老师傅来看。老师傅姓刘,头发花白,戴着单片眼镜,把钟拆开看了半天,说机芯没问题,齿轮磨损是正常的老化,但没卡东西。

“是不是发条的问题?”我问。

“发条好的。”刘师傅把机芯装回去,推了推眼镜,“这钟保养得不错,里面很干净,不像几十年没动过的样子。”

“可它自己会停……”

“老钟嘛。”刘师傅摆摆手,“有些零件松了,走走停停正常的。我帮你紧了紧螺丝,再观察观察。”

刘师傅收了五十块钱就走了。他走之后那钟确实正常了几天,整点报时,半点报时,分秒不差。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我晚上起夜路过客厅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我。那种目光很轻,没有恶意,但你知道它在,像是有人在黑暗里静静地注视着你。我每次都会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那架钟,钟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玻璃门上映着窗外的月光。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走过去把钟的玻璃门打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味扑出来,像樟脑,又像积了很久的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很淡,和祖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往机芯里看。那些黄铜齿轮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钟摆挂在中间,一晃一晃的。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最里面那片阴影里,似乎蜷着什么东西。

我伸手进去摸。手指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凉凉的,形状不规则,像是块石头,又像是……

我把它拿出来,摊在手掌心。

是一颗牙齿。

很小的一颗牙齿,像是小孩的乳牙,已经干枯发黄了,牙根上还带着一点暗褐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颗牙卡在最里面的齿轮和钟壁之间,正好能别住几个小齿轮,让它们偶尔跳一下。刘师傅没看见它是因为它太小了,又藏在最深处。

可问题来了。这颗牙是谁放进去的?

我捧着手里的牙齿站在钟前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发黄的牙面上。我想起祖父生前牙齿不太好,最后一颗牙掉了之后他就戴上了假牙,假牙用玻璃杯泡在水里,每天早上我都能看见那杯子放在洗脸台上,里面浮着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但这颗牙太小了,不是成年人的牙。

我把牙齿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盯着它看了很久。座钟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走,分针慢慢地画着圈。

那天半夜我又醒了。

座钟在敲,一下,两下……我数到第十二下,可手机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抱着被子坐起来,客厅的灯没开,但借着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我能看见那架钟的轮廓。它在敲第十二下的时候,钟摆晃到了最右边,然后停住了。

整间屋子突然安静下来。滴答声没了,齿轮的转动声没了,什么都没有。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停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钟里面走了出来。

我看见了,是一个人影,佝偻着背,穿着长衫,从玻璃门里……从玻璃门里走出来的。它没有开门,没有把玻璃打碎,它就是那么走出来了,像穿过一层水一样穿过了玻璃。

它站在钟前面,背对着我。

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脊背,左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右手垂在身侧。祖父生前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爷爷?”我的声音在发抖。

那背影一动不动。

“爷爷,是你吗?”

它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地,很慢,像走不稳一样。它走到茶几旁边停了一下,低下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我看了一眼茶几——那颗牙齿还在上面,白森森地躺着。

然后它伸出右手。那只手枯瘦枯瘦的,青筋暴起,指甲发黄,和祖父生前的双手一模一样。它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颗牙齿,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了茶几上。

接着它转过身来。

我只看见了一张模糊的脸。五官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楚,但我能看见它在笑。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是祖父笑起来的样子。

它又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钟前面。然后它消失了,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渗进了钟的玻璃门里。

座钟重新响了起来,滴答滴答,一秒一下,钟摆晃晃悠悠地恢复了正常。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一步都不敢动。

第二天我把那颗牙齿拿去找了一个老牙医看。牙医用放大镜看了半天,说这是乳牙,大概六到八岁孩子的下门牙,脱落时间至少在五十年以上。

“上面那褐色的东西是血吗?”我问。

牙医又看了看:“不是,是茶渍。这孩子估计爱喝茶,牙上留了茶垢。”

我拿着那颗牙回了家,把它放回钟里面的老位置,卡在那几个小齿轮中间。然后我站在钟前面,对着玻璃门说:“爷爷,我不动你的东西。你想留着就留着吧。”

那天晚上我再也没听到什么响动。钟走得稳稳当当的,十二点敲十二下,半点敲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心里明白,那个佝偻着背的影子还住在钟里面。它是祖父,又不是祖父。它留着那颗乳牙,也许是因为那是我掉的第一颗牙。我记得小时候牙松了,是祖父拿一根线帮我拔下来的,拔完我哭了一场,祖父把牙洗干净放进一个小铁盒里,说留着做个纪念。

那个小铁盒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但也许祖父一直留着那颗牙,留了一辈子,留到他走,然后把它藏在了钟里面,藏在齿轮和钟壁之间,像是藏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宝贝。

他走了之后,钟被我搬到了新家。于是他也跟着来了,住在钟里面,每天晚上卡一卡齿轮,让时针跳一格,让整点敲错时间,提醒我他在那里。

他在那里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搬出老房子,看着我把他那颗藏了几十年的牙齿摸出来,再放回去。

他大概一直在笑。

后来那架钟我再也没修过。它就这样走走停停,时快时慢。邻居来我家做客,看见那钟说这玩意儿得修修,我摇摇头说不用。

“它走得挺好的。”我说。

客人纳闷地看着钟,指针指着下午四点,可窗外天都快黑了。钟摆晃了一下,停了,停了足足半分钟,又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急不慢地拨弄着它。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走到钟前面,弯下腰,对着玻璃门轻轻说了一声:“爷爷,我回来了。”

钟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在里面笑了。然后钟摆重新晃了起来,滴答滴答,一秒一下,稳稳的,准准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还很小,坐在老屋的院子里剥豆子,祖父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打盹,座钟在屋里滴滴答答地响。阳光很好,豆子是嫩绿色的,剥开来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气味。

祖父在梦里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闭上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座钟在客厅里敲了四下。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那钟声,一声一声,沉沉闷闷的,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又稳又踏实。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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