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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再水一天,明天一起补


对不住了,诸位野爹,许狗子今天出去见女书友,回来晚了,时间不够了,明天一起补完这两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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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舟第一次见到那盏灯,是在奶奶去世后的第三天。

老宅在浙江西部的深山里,四面竹林环绕,风一吹就像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奶奶生前执意不肯搬去城里,说老宅底下埋着陈家的根,根断了,人就飘了。远舟当时不理解这话,现在也不理解,但他记得奶奶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堂屋正中的地面,好像在看的不是水泥地,而是很深很深的地方。

奶奶走得很突然,却也安详。九十三岁,晚饭时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块腐乳,跟保姆说了句“今天月亮真好”,就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葬礼按照村里的规矩办,远舟的父亲陈建国做主,简简单单。村里来的老人不多,毕竟能记得奶奶年轻时候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远舟从上海赶回来,在灵堂前守了三天三夜,烧纸钱烧得手指发黄,烟熏得眼睛发红。他是陈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按规矩,他得守。

第三天晚上,宾客散尽,父亲和母亲在后院收拾东西。远舟一个人跪在堂屋的蒲团上,面前的遗像还是奶奶四十多岁拍的那张,梳着齐耳短发,眼神明亮锐利,嘴角微微上扬,下巴微微抬起,像是随时要站起来对谁发号施令。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照片里的奶奶和记忆里的奶奶有些对不上。记忆里的奶奶慈眉善目,脸上永远带着核桃皮一样的皱纹,说话慢吞吞的,声音沙哑,像老旧的收音机。而照片里的这个女人,分明是一个脾气很硬、骨头很硬、眼睛里藏着火的人。

远舟甩甩头,觉得是自己太累了。三天没怎么合眼,脑子有点糊涂。

他去院子里透了透气,山里天黑得早,才八点钟四周就已经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山腰上零星几点灯光,像是鬼火一样在竹林的缝隙里明灭。夜风带着竹叶的清香,也带着深秋的凉意,他裹紧了外套,正准备回屋,余光忽然扫到堂屋的方向有一团光。

很柔很柔的光,不是灯光那种刺目的白,也不是蜡烛那种摇曳的黄,而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像老玉一样的光。微微泛青,又透着一层暖意,像是冬天的月亮融化了,变成一滩水,静静地铺在地面上。

远舟愣了一下。堂屋的灯早就关了,灵前的蜡烛在傍晚时就燃尽了,他没点新的,因为他觉得蜡烛的味道太重,呛得人头疼。那这光是从哪里来的?

他走回堂屋,光还在。不是从外面射进来的,不是从屋顶漏下来的,就是从地上长出来的——确切地说,是从堂屋正中那块水泥地面上冒出来的。像是有一个人站在很深很深的地下,举着一盏灯,光线穿透泥土、穿透石头、穿透水泥地,柔软地、无声地、固执地照亮了这间老宅的堂屋。

远舟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他甚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发光的地面。水泥地是凉的,粗糙的,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但光线确实是从这里透出来的。他的手放在光里,皮肤被映出一种很奇怪的青白色,像是死人的手。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缩回了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不是从老宅外面传来的,是从地下传来的。远舟把耳朵贴在地面上,那个声音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像是很多人在唱歌,又像是在念经,旋律古老而古怪,用的不是他听得懂的任何一个词。那旋律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像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无穷无尽地循环着。

远舟趴在地上听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他父亲陈建国从后院走回来,看见他四仰八叉地趴在堂屋正中间,脸贴着水泥地,吓得把手里的搪瓷盆都摔了。

“你干什么呢?”

远舟抬起头,光已经消失了,声音也消失了。堂屋又恢复了那种深沉的、属于深夜山村的黑暗。蜡烛已经被风吹灭,灵前的香也燃尽了,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他张了张嘴,想说刚才看到了光,想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但看到父亲脸上那种疲惫而困惑的表情,忽然觉得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他说:“没事,我太困了,趴地上凉快一会儿。”

陈建国骂了一句“神经病”,弯腰捡起搪瓷盆,去了厨房。

远舟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得生疼,裤子上沾了一层灰。他站在堂屋正中,低头看着那片平平无奇的水泥地,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哗哗地流。他想到了奶奶的话——根断了,人就飘了。想到了奶奶坐在藤椅上,对着地面看了很久很久。

奶奶不是在看地面。奶奶是在看地底下。

第二天,远舟没有走。他原本的计划是葬礼结束后就回上海,公司只批了五天假,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但他给领导打了个电话,说家里还有点事要处理,再请两天假。领导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堂屋亮堂堂的,水泥地灰扑扑的,看不出任何异常。远舟甚至觉得自己昨晚大概是产生了幻觉,人在极度疲惫和悲伤的时候,大脑会开一些奇怪的玩笑,这件事他有经验。大学时有一次连续通宵复习,他在图书馆的厕所里看到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对他笑,笑了三次,后来发现那面墙上根本就没有镜子。

但到了晚上,他没忍住。

天黑之后,他没有开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堂屋正中的位置,等着。从七点等到八点,从八点等到九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远舟开始嘲笑自己——堂堂一个二十九岁的产品经理,受过高等教育,逻辑思维缜密,居然会像个小孩子一样等鬼火,说出去怕是要被同事笑掉大牙。他正准备起身去开灯,光来了。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光,从地面透出来,温润的、青白色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折射上来的月光。比昨晚更亮了一些,范围也更大了一些,几乎覆盖了堂屋三分之一的地面。远舟坐在光里,浑身上下被照得透亮,他看到自己的影子不是投在地上,而是投在光里,像一块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散开,慢慢下沉,一直沉到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去。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再是模糊的呢喃,不再是遥远的歌声。那个声音变近了,近到像是有人站在他面前唱歌。旋律依然古老而古怪,但这次他听出了一些更具体的东西——那不是人声,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乐器的声音,像是笛子,但比笛子更沉,像是箫,但比箫更亮,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又带着一种泥土的厚重。那种音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古老的、绵延了几百年几千年的悲伤,像一条大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要往哪里去,但你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远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不是因为他不想动,而是因为他动不了。不是物理上的动不了,不是有什么东西按住了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动不了——就好像在那光和那声音面前,任何移动都是一种亵渎,任何动作都是一种打扰。他应该害怕,但他没有害怕。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站在巨大星空下的人,那种渺小感和敬畏感完全压过了恐惧。

光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声音也持续了差不多的时间。然后光和声音一起,慢慢地、慢慢地淡了下去,像是有人提着那盏灯走向了更深的地下,越走越远,直到光线细成一条线,最后连那条线也消失了。

堂屋重新陷入黑暗。老宅后面的竹林里,风吹过,无数的竹叶在窃窃私语。

远舟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流了眼泪。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触碰到了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地方的感受。

第三天,他开始查。

先问父亲。陈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远舟的话,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停在空中好几秒,然后继续劈下去。“你奶奶年轻的时候,”他说,“也说过这种事。”

“什么事?”

“说她晚上看到地上有光,听到有声音。”陈建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你爷爷当年还带她去医院看过,说是神经衰弱,开了一些安神的药,吃了也没用。”

“后来呢?”

“后来就不说了呗。”陈建国把劈好的木柴码成一摞,直起腰来擦了擦汗,“你奶奶这个人,你知道的,不爱给人添麻烦。说了几次,没人信,她就再不提了。”

远舟追问:“我爷爷呢?他也没看到?”

陈建国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你爷爷倒是有一年夏天,半夜惊醒,说堂屋里有人唱戏。后来下去看,什么也没有。也就那么一次。你爷爷这人,一辈子不信这些东西,那天之后就不提了。”

远舟在脑子里拼凑这些零碎的信息。奶奶看到过光,听到过声音,持续了很多年。爷爷听到过一次唱戏的声音,但没看到过光。而他——在奶奶去世后的第三天,看到了光,听到了声音,而且比奶奶描述的可能更强烈。

他去找了村里的老人。

村子叫梅坞,三十来户人家,大多姓陈,沾亲带故。九十岁以上的老人还有三个,但其中一个已经痴呆了,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清楚。另外两个,一个叫陈德茂,八十七岁,年轻时做过村里的会计,脑子清楚得很;另一个叫周阿婆,八十九岁,耳朵不太好使,但记性好得惊人。

远舟先去找了陈德茂。老人家住在村东头一栋白墙黑瓦的老屋里,子女都在外面,只有过年才回来。远舟带了两条烟和一袋子水果,在堂屋里坐下来,先聊了几句家常,然后慢慢把话题往老宅上引。

陈德茂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竹林,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同时冒出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你家那栋老宅,”他慢慢开口,“盖了有百把年了吧。你太爷爷那一辈盖的,那时候我还小,记得上梁那天,鞭炮放了半个时辰,全村的人都去看热闹。”

“德茂爷爷,我太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太爷爷啊。”陈德茂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你太爷爷是个狠人。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跑过码头,据说到过上海、杭州、苏州,见过大世面。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回了村,就再也不出去了,拿了攒下的钱盖了那栋宅子。那宅子当时是村里最好的,青砖到顶,雕花的门窗,堂屋的地基铺了三合土,比谁家的都结实。”

“三合土?”远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对,三合土。糯米浆、石灰、黄沙,一层一层夯实的,费钱费工,一般人舍不得这么干。你太爷爷非要这么干,说地基稳了,家才稳。”

远舟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这件事。

“你太奶奶呢?”他问。

陈德茂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烟灰,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你太奶奶,”他说,“是南边什么人,具体的我也搞不清楚。只记得她长得很好看,不像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人,皮肤白得发光,说话带着一股南边的口音。她进了陈家之后,很少出门,不太跟村里人走动。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去你家送东西,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一个什么东西,对着地发呆。”

“对着地?”

“对,就是对着堂屋的地面发呆。”陈德茂又磕了磕烟灰,“我当时觉得奇怪,又不敢多问。后来有一次跟我妈说起这事,我妈脸色都变了,说不要打听,陈家的事少打听。我就再没提过了。”

远舟的脊背微微发凉。又是一个对着堂屋地面发呆的人,太奶奶、奶奶,都一样。

他谢过了陈德茂,又去了周阿婆家。周阿婆比陈德茂更老,但精神头好得出奇,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门口晒太阳,见远舟来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远舟蹲在她身边,凑到她耳朵旁边大声喊:“阿婆——我是远舟——建国的儿子——”

周阿婆点点头,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坐下。她说话声音很大,因为听不太清自己说了什么,所以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挡着嘴。“远舟啊,你奶奶走了,我有好多话想跟她说的,现在也没法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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