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645656
## 借寿
>村里有个传统,老人临终前可以“借寿”续命。
>但借来的寿命,必须从直系血亲身上抽取。
>爷爷病危时,父亲跪在床前说:“爹,用我的命吧。”
>爷爷却摇头:“你不合适,我要借孙子的。”
>我惊恐地看着爷爷枯瘦的手指指向我。
>仪式开始后,爷爷一天天康复,我却迅速衰老。
>直到我在镜中看见,我长出了爷爷年轻时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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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沙沙声,敲在瓦上,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没过多久,风声紧了,雨点也变了调,噼里啪啦砸下来,间或扯亮一道青白色的闪电,把屋里照得惨惨的,也照出床上那个蜷缩的、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形。霉味、药味,还有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行将就木的朽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林文靠着冰冷的土墙站着,手脚都是麻的。他不敢看床上,眼睛就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被窗缝漏进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的地面。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此刻却觉得脊背佝偻得发疼。爷爷林老栓的喘息声越来越粗,越来越慢,像一架随时会散架的老风箱,每一下抽动都扯着屋里另外两个人的神经。
父亲林建国直挺挺地跪在床前的泥地上,从傍晚跪到现在,姿势都没变过。他背对着林文,宽阔的肩膀在昏暗中像一块沉默的巨石。闪电划过时,林文能看见父亲后颈上凸起的、紧绷的筋络。
“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从床上爆开,林老栓瘦削的身子剧烈地弓起,又重重摔回硬板床上。林建国猛地一颤,上半身俯得更低,额头几乎抵到冰冷的地面。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在雷雨的间隙里响起:
“爹……用我的吧。”
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裹着血和锈。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雨声疯狂。林文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又擂鼓般撞起来。他知道“用我的”是什么意思。村里古老而隐秘的传统,像一道潜行的暗河,在每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下流淌——“借寿”。老人油尽灯枯时,可以向直系血亲“借”来几年阳寿,强行续命。但借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代价是实打实地从另一个人身上抽走。谁借出,谁就要提前走向衰老,甚至死亡。
林文听村里的老人嚼过舌根,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从更南边瘴气弥漫的深山里传出来的法子,邪性得很。但具体怎么个邪法,没人细说,只是提到时眼神会变得躲闪,语气也飘忽起来。他从未想过,这传闻会如此凶猛地砸进自己的家门。
床上的喘息声停住了。林老栓慢慢转过头,枯陷的眼窝在阴影里对着跪地的儿子。良久,那干裂的、乌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气若游丝,却清晰得瘆人:
“你……不合适。”
林建国霍然抬头,脸上是被闪电映照出的震惊和茫然:“爹?我……我是你儿子!我的命,你用得!”
林老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摇着头,脖颈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那不是血肉,而是朽木。他的目光,浑浊得像两潭死水,却穿透昏暗,越过林建国的肩膀,准确地钉在了墙角那个瑟缩的少年身上。
然后,他抬起了手。那真的只是一把覆着皱皮的骨头,手指蜷曲着,颤抖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指向林文。
“我要……借他的。”
“轰隆——!”
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爆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林文浑身的血似乎一瞬间冻住了,又瞬间倒流冲上头顶。他瞪着爷爷伸出的那根手指,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爹!不行!绝对不行!”林建国像是被烙铁烫了,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转身挡在林文身前,双臂张开,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和恐惧而变了调,“小文才十五!他还是个孩子!我的命你拿去!你拿去啊!”
林老栓的手没有放下,只是指着。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反常,那不再是垂死的浑浊,而是一种冰冷、贪婪、非人的光,牢牢锁着林文。
“他的……合适。”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林建国还要争辩,床上的老人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白眼上翻,眼看那口气就要断了。林建国所有的挣扎和怒吼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回头看着父亲濒死的惨状,又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面无人色、抖得像秋风里叶子的儿子,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最终,那宽阔的肩膀垮塌下去,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屈服,淹没了他。
他转向林文,嘴唇哆嗦着,眼里涌上泪光,混着雨水从窗缝溅进来的湿气,模糊一片。“小文……爹……爹对不起你……”他伸出手,想碰碰儿子,指尖却在触及前无力地垂落。
林文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或者说,他拒绝听懂。他只想逃,离开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离开爷爷那根恐怖的手指。可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双脚如同灌了铅。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成了淅淅沥沥的呜咽。
接下来的记忆,对林文而言是破碎而混乱的。他只记得自己被父亲半拖半抱地弄到了床前。屋里点起了蜡烛,不是平常照明用的那种,而是惨白惨白的,细细的一小根,火光稳定得诡异,映得每个人脸上青白一片,像个蜡像。
爷爷被人扶坐起来,背后垫着破旧的被褥。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宽大得像寿衣的褂子。一个干瘦的老头不知何时进了屋,是村西头的五叔公,平时神神叨叨,很少与人往来。他手里拿着一把用红绳缠着刀柄的小刀,刀身很薄,泛着冷光。还有一碗清水,水里浮着些看不懂的暗红色碎末。
五叔公的嘴唇飞快地动着,念诵着含糊不清的咒文,声音又尖又细,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林建国死死按着林文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林文想挣扎,想喊,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四肢也软得不听使唤,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五叔公念完了,拿起那把冰冷的小刀。林文瞳孔骤缩,下一瞬,指尖传来锐痛——刀尖极快地在林文中指指尖划了一下,挤出一颗圆润的血珠,滴入那碗浮着碎末的清水里。血滴入水,竟没有立刻晕开,而是凝成一粒暗红的珠子,缓缓沉底。
然后,五叔公转向林老栓。同样在他的指尖取血。两滴血在碗底靠近,却没有融合。
五叔公端着碗,递到林老栓干瘪的嘴唇边。林老栓垂下眼睛,看着碗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吞咽痰液的声音,然后,他凑上去,将碗里的水和着那两滴血,一饮而尽。喝完后,他伸出舌头,极其缓慢地舔了舔乌黑的嘴唇,那动作让林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仪式似乎结束了。五叔公收拾东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像一道影子融入外面的夜色。林建国松开了手,踉跄着退后两步,靠着墙滑坐下去,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林文站在原地,指尖的刺痛还在,心口的冰凉更甚。他看向爷爷。
林老栓依旧靠在床头,闭着眼。但方才那种濒死的灰败,似乎……淡了一点点。他的胸膛起伏,虽然微弱,却有了某种节奏。而林文自己,却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那一夜之后,事情开始朝着诡异的方向滑去。
林老栓没有死。非但没死,他那干瘪的身体竟一天天有了起色。起初只是能多喝几口米汤,然后是要吃稠粥,再过些日子,竟能靠着被子坐上一两个时辰。脸上那层死灰气褪去了,泛出一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光泽。村里渐渐有了议论,来看望的人眼神里都带着惊疑和一种说不清的敬畏。他们私下说,林老栓命硬,怕是借到了。
只有林文知道,代价是什么。
最先觉察的是力气。那天早上他醒来,想去拎门边的水桶,往常半满的水桶他提起来不算费力,可那天手刚握住桶梁,一股沉甸甸的脱力感就从手臂传到肩膀,桶底只离地几寸就“哐当”一声砸了回去,水溅了一地。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似乎……粗大了一点?皮肤也少了些少年人的光洁,指腹甚至有了薄薄的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而是像……像老人皮肤松弛前的粗糙。
然后是镜子。家里那面斑驳的旧镜子,他以前很少照。现在却总忍不住瞥过去。脸还是那张脸,可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眼神里的灵动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眼角好像有了极细、极淡的纹路。头发,原本乌黑柔软的头发,在某次梳头时,他赫然发现鬓角处多了几根刺眼的白。他颤抖着拔下来,对着光看,确实是白的,根部也是。
恐惧像蔓草一样扎根,疯长,缠绕住他的心脏。他不敢跟父亲说,父亲自从那晚后,就变得沉默寡言,眼神躲闪,几乎不敢与他对视,只是拼命干活,好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在田地里。偶尔目光相触,父亲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愧疚,这比责骂更让林文窒息。
更深的夜晚,他开始做奇怪的梦。不是噩梦,而是一些全然陌生的场景:一片他从未去过的河滩,鹅卵石很大很白;一个扎着长辫子、穿着旧式蓝布衫的姑娘背影,咯咯笑着跑远;还有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在刨制一块木板,木屑飞扬,空气里是新鲜木头的香气……这些画面清晰得不像梦,醒来后细节依然历历在目,带着某种陈年的、不属于他的情绪——年轻的躁动、羞涩的甜蜜、还有专注劳作时的踏实。这些情绪残留在他醒来后的身体里,搅得他心神不宁。他问过父亲那是哪里,父亲只是含糊地说,可能是爷爷年轻时去过的地方。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对比中流逝。爷爷林老栓胃口越来越好,甚至能在天气好时,让林建国扶着到院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他很少说话,只是用那双日益清亮起来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文忙进忙出,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种让林文背脊发凉的、近乎贪婪的期待。
而林文,却在加速“折旧”。他走路开始不自觉地向佝偻,关节在阴雨天会隐隐酸疼。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沙哑。最可怕的是对食物的欲望在减退,吃什么都觉得寡淡,反而……反而有时会莫名想起爷爷那个掉了漆的旧烟斗的味道,想起村头老酒坊里那种劣质土酒的辛辣气。那是他以前从未碰过、甚至厌恶的东西。
一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残阳如血。林文从河边洗完东西回来,走得有些急,胸口发闷,喘得厉害。经过村口那面被孩子们当黑板画的破墙时,他无意间瞥见了墙上模糊的反光。夕阳恰好以一个角度投在上面,映出他晃动的影子。他停下脚步,喘着气,下意识地朝那反光看去。
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团。他眯起眼,调整了一下位置。
反光清晰了一些,映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绝不属于十五岁少年的脸。脸颊的线条变得硬朗,甚至有些嶙峋,褪尽了稚气。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黄白。眉毛似乎浓了些,也乱了些。最关键的是那眼神——沉静,甚至有些阴郁,带着历经世事的疲惫,还有一丝……一丝他曾在爷爷老照片上见过的、属于年轻人林老栓的倔强和锐利。
但这不是爷爷现在的脸。这是爷爷年轻时的脸!林文在父亲收起来的旧箱子里,曾偶然翻到过一张小小的、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青年,就是这样的眉眼,这样的神情!
“嗡”的一声,林文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瞪着墙上那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那张正在取代他容颜的脸。反光中的人,也瞪着他,嘴唇惊愕地微张。
那不是影子。
那就是他。
“啊——!!!”
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长久以来堵塞的喉咙,撕破了黄昏村庄虚假的宁静。林文抱着头,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土坯墙上,又软软地滑坐在地。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墙上的反光随着夕阳角度的偏移而消失了。但那张脸,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眼底,他的灵魂里。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夜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冰冷的露水打湿了衣衫,林文才麻木地、挣扎着爬起来。他没有回家。他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像一个失去牵线的木偶。
他要去找五叔公。那个举行仪式、带来这一切噩梦的始作俑者。他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借走的,难道不只是几年寿命吗?为什么连他的脸,他的一切,都在被剥蚀、被替换?
村子沉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蛰伏的兽眼。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场正在进行的、骇人听闻的交接。
林文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远处,林家的窗后,林老栓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老人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在黑暗中异常清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仿佛在品尝着某种即将到来的滋味。他的身上,早已闻不到一丝一毫的腐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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