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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41654767


#  面神

老街的尽头,拐角处,一家新开的面馆悄悄挂起了招牌。

招牌是用老樟木做的,边缘已经磨损,仿佛已经在风雨中挂了几十年。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两个字:“面神”。最奇特的是,门前没有常见的玻璃柜台或开放厨房,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刻着一行小字:“一餐一面,了却凡愿。”

开店的是个中年男人,姓顾,自称顾师傅。街坊们最初只当是寻常生意人,后来却发现顾师傅有些不一样——他耳朵上总夹着一支画笔,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颜料。更奇怪的是,他的店只在晚上七点后开门,凌晨三点打烊。

阿杰是第一个走进“面神”的顾客。

那天是周五晚上,画廊项目被毙的第十天。三十七岁的阿杰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屏幕上刺眼的邮件——“您的作品集不符合我们画廊的定位”。第十家画廊,第十次拒绝。窗外霓虹闪烁,他的手机屏幕却暗了下去——最后一点积蓄,付了房租就只剩下三百块。

晚上九点,饥饿感比绝望先一步击垮了他。阿杰沿着老街走,第一次注意到那家新店。

推门进去时,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寻常面馆的葱油或骨汤香,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檀香、纸张和遥远记忆的气息。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墙壁是暗红色的,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水墨画——画的都是些寻常街景,但光影处理得极其微妙,仿佛下一刻画中人就会走出来。

“随便坐。”顾师傅从后厨掀帘而出,围裙干净得不像厨子,倒像画室里的教授,“今晚只有一种面。”

“什么面?”

“回忆面。”顾师傅的目光在阿杰脸上停留片刻,“一碗一百。”

阿杰皱眉:“这么贵?”

“贵有贵的道理。”顾师傅淡淡地说,“吃不吃?”

犹豫了几秒,阿杰点点头。反正离山穷水尽只差一步,一碗面又算什么。

等待的时间很长。阿杰无聊地打量墙上的画,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幅:梧桐树下,少年蹲在地上画粉笔画,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背上。那少年侧脸的轮廓,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分明是他自己,十二岁的自己。

他猛地站起来:“这幅画——”

“面好了。”顾师傅端着青花瓷碗走出来。

碗里的面简单得令人失望:清汤,细面,几片青菜,一颗对半切开的溏心蛋。唯一的特别之处,是汤面上用油星勾勒出的图案——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阿杰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那一刻,世界消失了。

他回到了十二岁的夏天。梧桐树下,他用捡来的粉笔在地上画鸟,画云,画想象中的远方。母亲站在不远处叫他吃饭,声音温柔。父亲还没生病,家里的阳台种满了茉莉花。那个下午,阳光是蜂蜜色的,风里有茉莉香。少年阿杰在日记本上写:“我要当画家,画出世界上最美的画。”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滴进面汤里。

等他回过神来,碗已见底。墙上的画似乎更加生动了,画中少年的粉笔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面……”阿杰的声音哽咽。

“回忆是粮食,也能当药。”顾师傅收拾碗筷,“但记住,过去太美好,会让人不想往前。”

阿杰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块放在桌上:“那幅画……”

“不卖。”顾师傅断然摇头,“只是装饰。慢走。”

走出面馆时,阿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苏醒。回家路上,他拐进便利店买了一沓素描纸和一支铅笔。那一夜,三年来第一次,他画到天亮。

“面神”在老街渐渐有了名声。

第二个常客是林姨。她在菜市场卖鱼三十年,丈夫五年前肝癌去世,独生子在深圳安家,一年回不来一次。林姨总是晚上收摊后来吃面,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顾师傅给她做的面叫“放手面”。汤色乳白,面条粗实,上面铺着一层炸得金黄的小鱼干。林姨吃到第三口,忽然捂着脸哭起来。

后来她红着眼睛对阿杰说:“我在面里看见他了……刚结婚那会儿,我们在夜市摆摊卖鱼丸,他总把最大的一颗留给我。面汤里有那个味道,他独门调料的味。”

奇怪的是,那次之后,林姨不再天天念叨儿子不回家。她开始学用智能手机,加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菜市场的鱼摊照旧开,但下午三点就收摊——“得留时间练字呢”。

第三个故事是关于陈伯的。老裁缝,手艺精湛,但成衣时代让他失去了几乎所有顾客。店铺即将被收回,他决定吃碗面就回老家。

顾师傅为他做的是“传承面”。面条宽如腰带,汤里加了特殊的香料。陈伯吃着吃着,看见自己年轻时学艺的情景——师父手把手教他盘扣的十三种手法,说“这手艺传了五代,别断在你手里”。

第二天,陈伯没关店。他在橱窗挂了新招牌:“定制旗袍,古法裁剪”。一个月后,电视台来老街拍纪录片,偶然发现他的店。节目播出后,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最远的有从洛杉矶回来的华侨,特意找他做结婚礼服。

阿杰成了面馆的常客。每周一次,用卖画攒下的钱吃一碗面。每碗面都让他看见不同时期的自己:第一次得奖的兴奋,初恋时笨拙的约会,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别放弃”。

他的画风开始变化。过去刻意模仿当代艺术的冷峻风格,现在却多了温度和故事。他开始画老街:林姨的鱼摊在晨光中泛着银光,陈伯的缝纫机踏板磨得发亮,面馆的木门在夜色中虚掩。

一幅名为《面神》的画被一家小画廊看中,卖出了三千块——对阿杰来说是天价。

他想用这笔钱请顾师傅吃顿饭表示感谢,却被拒绝了。

“我只是煮面的。”顾师傅说,耳朵上的画笔换了一支新的,“你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然而老街的平静在一个雨夜被打破。

黑色轿车停在“面神”门口,下来一个穿昂贵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一丝不苟,手腕上的表能在二线城市换套房。他叫周启明,地产公司副总裁,这条老街改造项目的负责人。

“听说这里的面很特别。”周启明环顾店内,目光在墙上的画作停顿,“一碗面,一百块?”

顾师傅点头:“今晚只有‘真相面’。”

周启明挑眉:“有意思,来一碗。”

那碗面看起来最普通:白水煮面,连葱花都没有。周启明吃第一口时皱了皱眉,第二口时筷子停住了,第三口时额头渗出冷汗。

他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刚大学毕业,和最好的朋友合伙开设计工作室。他们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畅想未来。后来,周启明偷了朋友的方案去大公司面试,从此平步青云。朋友则一蹶不振,三年前因病去世,临终前周启明没去探望。

“这是什么妖术?”周启明摔下筷子,面色铁青。

“不是妖术,是人心。”顾师傅平静地擦着桌子,“面只是引子,尝到什么,是你心里本来就有。”

周启明盯着墙上的画,突然注意到其中一幅:两个年轻人坐在堆满图纸的桌前,窗外是城市夜景。画中人的脸,分明是他和那位旧友。

“这些画……都是你画的?”周启明的声音发紧。

顾师傅不置可否:“慢走,不送。”

周启明离开时脚步踉跄。第二天,他的秘书来到面馆,递上一张支票:“周总想买下店里所有的画,价格随便开。”

“不卖。”顾师傅眼皮都没抬。

“这家店呢?周总愿意出三倍市价。”

“也不卖。”

秘书悻悻而去。一周后,拆迁通知贴满了老街。按照规划,“面神”所在的位置将建成高端商业综合体的入口广场。

街坊们聚在面馆里,愁云惨淡。林姨抹着眼泪:“我这把年纪,搬走了还能干什么?”陈伯叹气:“刚有点起色,又要折腾。”阿杰则担忧地看着墙上的画——那里有老街的灵魂,有每个人的故事。

顾师傅却异常平静。那晚打烊后,他叫住阿杰:“帮我个忙。”

后厨比想象中大,更像一个画室。画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老街的全景,每扇窗户里都有光,每个人物都有故事。最奇妙的是,画面似乎在流动——细看时,能看见林姨在收摊,陈伯在裁剪,阿杰在画画。

“这是我用了三年时间画的,”顾师傅说,“还没完成。”

“您到底是……”阿杰终于问出憋了很久的问题。

顾师傅摘下围裙,露出里面沾满颜料的工作服:“我曾经是个画家,很成功的那种。一幅画拍卖到七位数,画廊抢着签约。”他顿了顿,“但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再也画不出东西了。技巧完美,但里面没有心。”

“后来呢?”

“后来我遇到一位老师傅,在深山里的面馆做了一辈子面。他说,最好的面不在手艺,在心意。每个人心里都藏着故事,好的面师能把这些故事‘煮’出来。”顾师傅看着自己的手,“我跟他学了七年。下山时,他说,你可以开家面馆,用你的方式帮助别人找回丢失的东西。”

阿杰震撼无言。

“这幅画叫《老街魂》,”顾师傅指着画架,“我需要更多‘料’——每个人的记忆,每条裂缝里的光。你能帮我收集吗?”

从那天起,阿杰成了顾师傅的助手。他们挨家挨户拜访老街居民,听他们讲故事:豆腐店老板凌晨三点起床磨豆子的坚持,理发师为同一个顾客理发四十年的情谊,修鞋匠收藏的每一双鞋背后的旅程。

阿杰画草图,顾师傅则在深夜将这些故事融入那幅巨大的画作中。奇妙的是,每融入一个故事,画中的那条老街就更加生动一分。

拆迁期限前三天,周启明亲自来了。这次他没穿西装,眼角带着疲惫。

“又是‘真相面’?”他苦笑。

顾师傅摇头:“今天只有‘抉择面’。”

这碗面很特别:一半是浓郁的高汤面,一半是清汤素面,中间用薄如纸的蛋皮隔开。周启明慢慢吃着,表情复杂。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我梦到他了,连续一周。他说不怪我,但我知道他在说谎。”顿了顿,“那个改造方案,是我坚持要扩大商业面积的。原本可以保留一部分老建筑。”

“现在还来得及改。”顾师傅说。

周启明沉默良久:“董事会不可能同意……”

“那就看你觉得什么更重要。”顾师傅指着墙上的画,“这些,还是报表上的数字?”

周启明离开时,阿杰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张老照片——两个年轻人的合影,在简陋的工作室里笑得灿烂。

拆迁最后一天,奇迹发生了。

周启明召开紧急发布会,宣布修改老街改造方案:保留以“面神”为中心的十二家老店铺,将其设计为“文化记忆区”;新建的商业体将后退二十米,并用连廊与老街区衔接。他在发布会上说:“城市需要高楼,也需要根。”

老街保住了。庆祝那天,街坊们在面馆门口摆起长桌宴。林姨带来最新腌制的鱼干,陈伯给每人都缝了一方手帕,阿杰的画被裱起来挂在面馆正中央。

顾师傅做了整整四大锅“团圆面”。面条在锅里翻滚,热气蒸腾,每个人碗里的图案都不一样——林姨的是跳跃的鲤鱼,陈伯的是盘扣纹样,阿杰的是调色板。

周启明也来了,穿着普通的夹克。他碗里是两个并肩的背影。

“老师傅说过,”顾师傅在热气中缓缓说道,“这世上有两种饥饿:肚子饿,和心饿。我的面治不了第一种,但或许能缓解第二种。”

三个月后,“面神”有了一位新学徒——周启明每周六下午来学做面。他说,这比任何商业谈判都难,也都有意义。

阿杰的小画室在老街开张了,就在面馆隔壁。他的第一个系列就叫《一碗面的时间》,开展那天,顾师傅送了他一套画笔。

“你会成为很好的画家,”顾师傅说,“因为你知道故事比技巧重要。”

夜深了,最后一位客人离开。顾师傅正准备打烊,门又被推开了。

是个年轻女孩,背着破旧的吉他,眼神迷茫。

“请问……还营业吗?”

顾师傅微笑:“随时营业。今晚有‘启程面’,要来一碗吗?”

女孩点点头,在阿杰常坐的位置坐下。

后厨传来煮水的声音,面条下锅的轻响。墙上,那幅巨大的《老街魂》已经完成,画中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扇窗后都有灯火。

而在画的一角,面馆的门微微开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仔细看,那身影既像顾师傅,又像阿杰,还像所有曾在深夜里寻找过一碗面慰藉的人。

热气腾腾的面端出来了。清汤里,面条摆成了吉他的形状。

女孩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在汤面升腾的热气中,看见了漫长旅途的起点,和远方隐约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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