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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五四章 奸臣的修养


听闻房俊让周道务先行回京、临川公主留下,这对夫妇一时间惊疑不定、手足无措。

    诡异的是,谁都未答应,却也谁都未拒绝。

    房俊:“……”

    难道周道务当真有“卖妻求荣”之意,临川公主也有顺水推舟之心?

    不过旋即他便醒悟过来,这对夫妻是在等着对方表态。

    周道务想要看看临川公主是否对他这个“好公主”的妹婿动了心思,而临川公主则要看看周道务是否为了官职、爵位、前程而卖了她这个妻子……

    自己居然成为夫妻之间的“试金石”。

    不过他并未开口,而是乐呵呵的看热闹。

    ……

    一时之间的沉默,却令周道务与临川公主各自心冷。

    周道务觉得临川公主未能强烈反对,就存了“染指”房俊的心思,这是不忠;而临川公主则认为身为男人的周道务既然没有站出来坚决拒绝,自是有了“卖妻”之想法,这是无耻。

    气氛尴尬、僵硬到了极点。

    房俊笑了一阵,摆摆手道:“赶紧收拾东西上路吧,你们再犹豫拖延下去我可就改主意了。”

    倘若换了几年前或许还有一些“猎奇”之心思,染指一位公主能提升兴致,但现在他对临川公主并无半分觊觎之心。

    所谓“好公主”更是无稽之谈,纯属巧合而已……

    周道务与临川公主起身失礼,一先一后走出前厅,神情各异、相敬如宾。

    房俊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夫妻两个都是人精,却又极度自私不肯给予伴侣半分信任,相互算计、各怀鬼胎。

    临川公主不愿背负“不忠”之骂名,却愿意自荐枕席攀上房俊这根枝桠,从而得到房俊之支持获取超然之地位。

    周道务也是如此,不肯被人指责“卖妻求荣”,却想着临川公主能够主动一些爬上房俊的床,如此一来他享受着由此带来的种种利益却又无需背负“无耻”之枷锁。

    摇摇头将这些想法摒除于外,拿起毛笔将松漠都督府之状况详细写就,至于契丹、奚族之内乱则一笔带过,写好之后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口、加盖印鉴。

    叫来一个亲兵:“将这封书信送去辽东城交给崔大都督,告知其这般一切按照计划行事,今冬便可完成整编‘兵团’,开春即可在治理辽水上游之同时开垦农田。”

    “喏。”

    亲兵双手接过书信,转身大步离去。

    房俊将毛笔放好,喝了一口茶水,站起身来到窗前,秋风瑟瑟入目之中远山苍茫、云层低垂。

    *****

    关中第一场雪落下,雪粉覆瓦、苍山白头,旅人、游客、商贾匆匆赶路,瑞雪之中自各处城门涌入长安城,又沿着四通八达的长街散落于一百零八里坊。

    虽已落雪,气候尚未寒冷,武德殿的地龙也尚未燃起,李承乾只穿着一身淡薄的圆领丝绸袍服、戴着幞头坐在御书房内,仍觉燥热,将送入炭火的内侍撵出去,又让人将窗户开了一条缝隙,清冷的空气裹挟着雪花飘落在窗台上,这才觉得舒服通透一些。

    坐在御案一侧的裴怀节与许敬宗遭遇冷风骤袭,不约而同的打了一个冷颤。

    两人狐疑的看了陛下一眼,却不敢多嘴……

    御案之上,是来自于辽东城的奏折。

    李承乾喝了口茶水,问道:“两位爱情都看过这份奏折了,说说看有什么想法。”

    裴怀节沉吟着道:“虽然当下局势看上去大好,但太尉之手段显然过于酷烈了。契丹也好、奚族也罢,早在立国之初便归附于大唐,这么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安守本分,周道务扶持阿卜固继任松漠都督之官位虽然触及李家兄弟之底线,但李家兄弟敢于这般暴起反叛、挑动内乱,其中未必没有隐情。”

    许敬宗却摇摇头,沉声道:“现在辽东的局势是契丹、奚族皆元气大伤,甚至连‘族长’之位被废黜都不敢公然反对,足以见得太尉已经彻底掌控局势,此等状况之下再去追究那些个莫须有的东西,全无用处。”

    你以为是随便一个人都能寻到一个理由予以弹劾,甚至罢官问罪吗?

    那可是房俊啊!

    现在辽东平稳乃是大势,就算你能找到房俊在其中运用了某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又能如何?

    纯粹属于白费力气。

    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去平康坊寻一个花魁喝一杯小酒、赏一段歌舞……

    李承乾则示意许敬宗:“许刺史说说看。”

    赴任岳州刺史之后许敬宗便赶去岳州,居中调度各项物资、人力,即将开始开发洞庭红的浩大工程。

    闻言,许敬宗道:“太尉坐镇柳州、平定叛乱,且将契丹族长之位废黜,阖族上下编户齐民、编入‘兵团’,一举扫除辽东地区有可能因胡族作乱而隐藏的祸患,于国有功。陛下可责令兵部对此事予以总结、归纳,或许可以推行全国成为治理胡族之条例。”

    隋末天下群雄逐鹿,可不仅仅是汉人在争逐厮杀,突厥、吐谷浑、契丹、靺鞨、薛延陀、吐蕃……各处胡族或许没有饮马黄河、入主中原之妄想,但都希望在这一场天下大乱之中分一杯羹。

    所展现出来的武力、影响、以及破坏,时至今日仍旧令大唐心存忌惮。

    太宗皇帝虽然号称“天可汗”,对天下胡族一视同仁、不分汉胡,但是对于胡族之提防却一以贯之、从未松懈。

    这从数次迁徙突厥人至河南、陇右等地试图予以同化便可见一斑。

    但事实上效果并不好。

    倘若房俊对待契丹之手段当真有效,以此推而广之治理天下胡族,岂不是边疆隐患尽除?

    李承乾颔首,欣然道:“爱卿立场公允、一心为国,我很欣慰。”

    当初运作侍中之位失败,按理来说许敬宗对房俊应当充满怨念甚至心怀嫉恨,但此刻却能公平对待房俊在辽东之所为,足以见得其人心胸开阔。

    以往皆传许敬宗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看来传闻也多不尽不实,有失偏颇……

    许敬宗恭声道:“太尉行事颇多恣意,臣多有不解,但对太尉时常谈及的那一句‘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却极为认同。无论任何人只要做出对国家有益之事,都应予以肯定、褒扬。”

    眼尾瞧见裴怀节面色涨红、羞愧尴尬,心中很是不屑。

    都已经坐上侍中之位,这位却依旧摸不清朝堂之上的脉络,陛下固然对房俊支持东宫、公然限制皇权等等举措甚为不满,却从来都不曾否认过房俊的功勋、才华。

    换言之,陛下可以将房俊的脑袋砍下来,却绝不会允许别人说房俊一句不好。

    这种君臣之间既相知相得、相互扶持,又相爱相杀、相互提防的关系,古往今来确实少见,颇为微妙……

    况且即便要投陛下之所好进而诋毁房俊,却也不能在这种明显有功于国的事情上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奸臣”历朝历代都有,真正的“奸臣”隐藏在公平、公允、公正之下,大奸似忠;而将“奸臣”两个字可在脑门儿使得人尽所知,实在是太过低级……

    裴怀节似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赶紧予以转圜:“是微臣一叶障目,未能意识到其中之关窍,回头便知会兵部衙门对此进行讨论、商议,待拿出一个可行的方略再请陛下定夺。”

    许敬宗摇摇头,道:“此事倒也不可操之过急,即便太尉之策略在治理契丹之时效果很好,可天下胡族分布各方,地理、风俗、舆情等等皆不相同,焉能一概而论?只需将陛下之圣谕告知兵部,让兵部搜集各处胡族之资料、关注其风土人情,最终做出针对性政策才能以策万全。”

    裴怀节:“……”

    娘咧,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我说啥都不对?

    眼见陛下露出一副“就该如此”的认可表情,裴怀节心里将许敬宗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李承乾问道:“爱卿坐镇岳州,各方徭役、粮秣、器械之征调是否顺利?”

    许敬宗苦着脸,大吐苦水:“虽然有陛下圣谕,然江南西道各州在立国之初匪患严重、民不聊生,这些年休养生息有所恢复,但底子太薄,每当臣派人征询粮秣、器械,各州皆百般推诿,直至当下所需之物资连十之一二都未能运抵岳州,臣每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啊!”

    所谓集结江南之力开发洞庭湖,实则难如登天。

    之所以要开发洞庭湖,就是因为云梦泽肆虐几百年上千年,洪水肆虐、盗贼蜂起、沼泽密布、蛇虫横行,导致偌大区域之内人烟罕见、民不聊生。

    如此穷困之地,又能拿得出多少资源支持开发?

    而从其余富庶之地征调,一则路途太远耗时日久,再则损耗过甚难以维持。

    尤其是各地官府、乡绅对此怨声载道,谁又愿意拿出自己的粮秣、器械、丁壮,去填洞庭湖这个大坑呢?

    事关自身之利益,便是皇帝的圣谕也要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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