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搭和伙

富兴大清早就在自个儿院儿里烀了饭，铁锅刚离灶膛，他就端着俩粗瓷大碗往张芬芳那屋颠，俩人就着腌得嘎嘎咸的芥菜疙瘩，呼噜呼噜吃了个溜饱。饭桌上没咋唠嗑，心思都挂着狗娃子那事儿，碗一撂，富兴抄起墙角的镰刀，跟张芬芳并肩往生产队院儿挪。

还没进院呢，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男人们蹲墙根儿吧嗒烟袋，女人们扎堆儿唉声叹气，个个耷拉着脑袋，跟霜打了的倭瓜似的。

“折腾大半宿，狗娃子影都没瞅见，俺这老骨头快散架了，现在浑身跟抽了筋似的，提溜不起劲儿。”王老大蹲在石头上，俩手揉着太阳穴。

“依俺看，这孩子悬了。”旁边的二婶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后山狼崽子这阵儿正饿呢，兴许让狼叼走了，要么就是狗娃子跑大河沿子耍让水给卷走了，村里村外翻个遍都没有，估摸没个好念想啊。”

老村支书蹲在门槛上，烟袋杆儿本来就压得他下巴颏儿沉，这功夫耷拉得更邪乎，烟锅里的火星子噼啪跳，他猛猛嘬了两口，烟袋锅子都红透了，才哑着嗓子开腔：“别瞎咧咧了！今儿个分工：老爷们都去南地割苞米，妇女们搁后头扒皮，上午就这么定了，赶紧动换！”

话音刚落，村民们慢悠悠地抄起家伙事儿，镰刀、筐头子、扒苞米的铁钩子，稀稀拉拉往南地走，脚底下踢着土坷垃，谁都没咋说话，走道的速度都没以前撒楞，昨晚上都没休息好腿脚发软。

富兴凑到张芬芳耳边，压着嗓子嘀咕：“俺上地干活去了，你自个小心点，晌午等俺回来做饭，你别往厨房进，里边柴火多别绊着。”说完蹭地直起身，大步撵上前头的人。

院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张芬芳才走到老村支书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老支书，狗娃子还是没信儿？”

老村支书摇脑袋，烟袋锅子从嘴里滑出来，在地上磕了磕：“唉，大清早让赵得喜跟罗老五顺着进城的道儿找去了，俩小子骑着自行车，兴许能瞅见孩子，但愿吧。”他说着，身子猛地晃了晃，差点栽倒。

张芬芳赶紧伸手扶住他胳膊肘：“您快回家眯瞪会儿去！该做的咱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咋安排了，硬撑着也没用。”

老村支书点点头，被张芬芳半扶半搀着往起站：“俺回家歪一会儿，你去瞅瞅刘寡妇咋样了，唉，当初俺瞎撺掇，想着她一个寡妇，罗老五一个光棍，凑一块儿搭个伙，日子总能好过点，没成想……造孽啊。”

张芬芳给老支书拍了拍后背上的土：“您老当初那主意没毛病！刘寡妇那时候肚子里揣着罗老五的种，俩孤苦伶仃的凑一块儿，本该是桩好事。是他俩各打各的小算盘，罗老五嫌她带个拖油瓶，刘寡妇心里又想着别人，日子过成一锅粥，这哪能赖您呢？”

老村支书叹口气，烟袋杆儿在手里紧了紧，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步三晃地往家挪，嘴里还嘟囔着：“都是命，都是命啊……”

还没等老村支书走远，就听墩子一边喊一边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往这边跑：“老村支书……老罗头子死大道上了……老村支书……老罗头死大道上了……”

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老村支书跟前时，俩腿一软差点绊倒，手死死薅着支书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老村支书一听，本来疲惫弯下的腰立马起来了：“墩子，咋地啦？快领俺去看看！”

墩子小手拽着老村支书的衣角就往老罗头那边走。

张芬芳也紧忙跟了过去。

刚绕过老罗家那歪歪扭扭的篱笆，就瞅见老罗头脸朝下扎在道边的泥窝里，后脖梗子的褶子都僵成了疙瘩，俩胳膊伸得笔直，跟晒蔫的老玉米秆似的。旁边早围了俩老太太，踮着脚往里瞅，嘴里直嘬牙花子：“这……这咋倒这儿了？还活着不啊？”

屋里头的嚎丧声盖过了外头的动静，刘寡妇的哀嚎声惨的瘆人，紧接着就是“啪啪”的脆响，罗老五那破锣嗓子也炸了锅，一边打一边骂，唾沫星子恨不得溅到房梁上：“你个丧门星！供你吃供你穿，临了连个带把的都留不住！俺娘走得早，俺爹盼孙子盼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倒好，揣俩月就给整没了，你赔俺老罗家的根！赔！”

张芬芳一听这动静，心“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就见刘寡妇蜷在地上，衣裳被撕得稀烂，浑身上下跟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淌着血沫子。罗老五正骑在她身上，一手薅着她的头发，一手抡圆了往脸上扇，巴掌带风，打得刘寡妇脑袋直晃悠。

“罗老五你疯了！”张芬芳眼瞅着刘寡妇那脸都快肿成发面馒头，急得嗓子都哑了，冲过去一把薅住罗老五的胳膊，“再打就出人命了！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罗老五红着眼珠子扭过头，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蹦着，反手就想甩开张芬芳：“滚犊子！这是俺家的事，轮得着你个外姓人瞎掺和？”他胳膊上的肌肉贲着，唾沫星子喷了张芬芳一脸，“今天俺不揍死这个丧门星，难消俺心里的火！”

刘寡妇被打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嘟囔着：“救俺……求求你，救俺……”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听着就让人心直揪揪。

就在这节骨眼上，老村支书在外头吼了一嗓子：“罗老五！你给俺滚出来！你爹在道边都快硬了！还在屋里作啥妖！”

“啥？”罗老五的巴掌猛地停在半空，薅着刘寡妇头发的手“唰”地松了，俩眼瞪得跟铜铃似的，从刘寡妇身上滚下来时还差点被炕沿磕着，也顾不上拍屁股上的土，扒拉开门口的张芬芳就往外冲，鞋都跑飞了一只，嘴里还直囔囔：“俺爹？俺爹咋了？”

张芬芳看着他疯魔的样子，又瞅了瞅地上直哼哼的刘寡妇，叹口气蹲下身，伸手想把刘寡妇扶起来，手指头刚碰到她的胳膊，就听刘寡妇“嗷”地一声，晕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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