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唯一的钥匙

那支笔，从钱卫东颤抖的指间滑落，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又空洞的“嗒”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残存的侥幸。

他签了。

在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上，他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押上了自己的前程与性命。

然而，当江卫国那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将一个全新的、几乎无法逾越的难题抛到他面前时，他才悚然惊觉，自己签下的不是一份协议，而是一份通往更深地狱的卖身契。

运输。

这个词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让他瞬间喘不过气来。

那头名为“功勋五四”的钢铁巨兽，自重数十吨，如同一座小山般盘踞在仓库里。

想将它从县城的核心地带，一路运到几十里外的沙河镇，这绝非易事。

整个安山县，有能力承载这种重量的重型平板拖车，只有一辆。

唯一的一辆。

那辆车牌号为“安001”的“山河80型”重卡，是县运输公司的镇山之宝，更是局长们眼中的香饽饽，调动它的申请报告，能在办公室里堆成小山。

更何况，运输公司的经理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拿到县里主要领导的批条，谁也别想让那辆宝贝疙瘩挪动一寸。

而他，钱卫东，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保密。

他刚刚才以“聘请秘密专家、进行封闭式维修”为由，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若是大张旗鼓地去申请动用全县唯一的重型拖车，把挖掘机拉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镇小厂……

这个消息不出半天，就会传遍整个机械管理局，成为所有人嘴里的笑柄。

王局长的雷霆之怒，能当场把他生吞活剥了。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一个由他亲手缔造，却又无力解开的死局。

钱卫东的脸色由煞白转为灰败，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衬衣，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如同裹上了一层尸布。

他呆呆地望着江卫国，嘴唇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江卫国将那份折叠整齐的协议妥善放入怀中，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收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他没有理会钱卫东那近乎崩溃的神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仓库门口。

“天快黑了。”

他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钱科长，如果你没有更好的办法，那我们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朝孟山递了个眼色，准备离开。

那份从容，那份决绝，再一次化作最锋利的尖刀，精准地刺入钱卫东最脆弱的神经。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这笔生意能否做成。

他只是抛出了一个鱼饵，至于鱼上不上钩，上钩之后又将在网中如何挣扎，他都漠不关心。

这种漠不关心，才是最致命的武器。

“江……江厂长！”

钱卫东终于崩溃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啊！那辆‘山河80’，我调不动！我根本调不动它！”

江卫国停下脚步，缓缓回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跪下的设备科长，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所以，这台机器只能继续在这里生锈。水库的工程继续停摆。而你，继续在王局长的办公室里站军姿。直到最后，县里追责的报告下来，你来承担所有责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冰冷的子弹，射入钱卫东的身体。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那点残存的意志力被彻底击碎。

“不……不能这样……”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江厂长，你既然能提出这个条件，就一定有办法，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的！求求你，帮帮我！只要能把机器运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江卫国静静地看着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只是，这个办法，也需要钱科长你行个方便。”

钱卫东的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方便！一定方便！您说！”

江卫国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挖掘机那冰冷的履带。

“钱科长，你刚才也说了，这台挖掘机是局里登记在册的固定资产。这么大的宝贝，想把它完好无损地运出去，自然千难万难。”

他的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如果……它不是完好无损的呢？”

钱卫东愣住了，完全没明白他的意思。

江卫国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如果，它只是一堆准备拉去报废的废铜烂铁呢？”

“报……报废？”

钱卫东的瞳孔猛地一缩。

“对。”

江卫国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想想看，一堆即将回炉的废铁，需要动用全县最金贵的重型拖车吗？当然不用。几辆普通的解放卡车，拆开了，分批拉走，谁会多看一眼？”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大胆，如此的疯狂，以至于钱卫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将功勋设备，伪装成报废品运走？

这要是被发现了，罪名比维修失败还要大上十倍！

这是监守自盗，是侵吞国家财产！

“不……不行……”

他本能地摇头，“这风险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

江卫国再次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因为，给你签发这张报废处理单的人，就是你，钱科长。”

这一刻，钱卫东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这是一个连环套。

从他签下那份维修协议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江卫国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将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堵死，然后在他面前，摆上一条通往深渊的、唯一的独木桥。

走上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走，现在就得死。

“我……”

钱卫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干涩而痛苦。

他看着江卫国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在那片平静之下，他看到的是一张早已织好的、天罗地网。

江卫国没有再逼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去。

“钱科长，你是个聪明人。”

他亲自为钱卫东点上火，看着那点火星在昏暗的仓库里明明灭灭，“有些事，看起来风险大，但只要手续齐全，流程合规，那就不是风险，而是手段。”

“你想想，一份由你亲笔签字的‘设备报废及零件拆解处理单’，再加上一份由我方出具的‘废旧金属回收合同’。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算王局长亲自来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我们只是在帮你处理一堆‘废铁’而已。”

最后那句话，江卫国说得轻描淡写。

钱卫东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被烟呛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知道，他已经没得选了。

他就是那个唯一的、能够开启这扇方便之门的钥匙。

而当他用这把钥匙开门的时候，也同时将自己，彻底锁进了江卫国的笼子里。

“好。”

许久，钱卫东掐灭了烟头，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如同一潭死水。

“单子，我来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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