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再舍十年
仿佛将她方才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邓婉儿喉间紧了紧:“我来含霜这儿取点东西的,路过你床边,听见老鼠叫。”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自然,只眼角余光微不可察的扫过一旁针线筐里的剪刀。
被藏在床底用纸包着的,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深知,做了亏心事的人,一旦被戳破底细,大都会狗急跳墙,害人性命。
见秋娘突然抬步朝自己走过来,邓婉儿绷紧了身子,警惕的盯着她。
她停在一步之外,抬手指向邓婉儿攥得发白的手指,接着又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一双凉凉看人的眼,意思很明显。
邓婉儿自是不会把东西给她,这种时候要快些离开,刚走一步,秋娘突然扑上前夺她手中的纸包。
邓婉儿慌忙躲闪,却不及对方力气大,几番争夺,眼看手指要被硬生生掰开。
她低头狠狠咬在秋娘手腕上,趁人吃痛,一个箭步冲到方桌上,抄起针线筐里的剪刀。
可秋娘眼神依旧盯着她的手,分毫不让。
这模样,让邓婉儿愈发笃定,她掌心里攥着的,是秋娘要害阿妩的毒药。
方才几个来回的争夺,邓婉儿已知自己力气不敌她。
眼见秋娘再次逼近,邓婉儿心一横,索性先发制人,举起手中剪刀就刺。
秋娘抬手去挡,手被划出一道血口子,她疼得倒吸气,又踉跄着后退半步。
邓婉儿趁这空隙,拔腿就往外冲,冲出房门的刹那,下意识回头一瞥,见秋娘捂着伤腕追出来。
她不敢停留,奋力朝前跑,冲出角门时,正撞见巡逻的禁军。
其中一人厉声呵斥:“站住,宫中禁奔。”
——
乾清宫。
送走了颜嫔,张德全坐在门口的小凳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风隼从里间出来,瞅了眼张德全,正想着要不要过去安慰一番。
门外走来一名御前侍卫,急声:“张总管,婉儿姑娘刺伤了昭妃娘娘的丫鬟。”
外间的宫人听了,都面露惊色,不等张德全说话,已有两道身影夺门而出……
张德全抹了把眼泪,往门外看了眼:“你瞅那死出,一个个都跟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
他原先以为陛下对秋娘感兴趣,瞧了两回,不像那么回事,就不把秋娘放在心上了。
只是婉儿刺伤秋娘这事,叫张德全诧异。
廊外的月台上,禁军押着二人跪在地上,风隼疾步过去,一把将婉儿拉起来。
“我就是多看她几眼,何至于叫你跟人动刀子,姑娘家家的,吃起醋来真吓人。”
说着,又来握她的手,“叫我瞧瞧,可有伤了手。”
婉儿把手缩到身后,“我有急事要见陛下。”
这边,双喜抽出棉帕包住秋娘的手,本就心里涩着,听见风隼的话,当即不满地低声道:“邓姐姐,你太过分了。”
话音未落,就被赶过来的张德全戳了脑门。
“不分远近的玩意儿,胳膊肘子尽往外拐!”
张德全向来最护短,凡事不讲道理,只讲谁跟他近。邓婉儿从前在乾清宫当差,与秋娘相比,张德全自是向着邓婉儿。
可双喜觉得,做人不能一味护短,秋娘那样委屈,这事就是婉儿姐姐过了,
又听邓婉儿对张德全道:“我要见陛下,此事,关乎昭妃娘娘安危。”
······
片刻后,寝殿外室。
司烨端坐在圈椅之上,听了邓婉儿讲述,一手轻搭案几,目光盯着打开的纸包,又沉沉地落在秋娘身上。
秋娘不能言语,只一个劲地摇头,泪珠子直掉。
风隼这会儿沉着脸,倒不是为刚刚的自作多情难看。
而是,这事若证实,那他之前的猜测,便全盘推翻了,且,陛下之前让自己查过秋娘的底细。
风隼想不通一个市井小户出身的女子,过往经历都和昭妃扯不上半点关系。
为何要害她,谁借她这么大的胆子?
然,这包褐色粉末究竟是何物,须等太医院的人前来查验,方能知晓究竟。
不多时,张太医躬身入内,取过药粉,仔细辨认,
片刻后,恭声道:“回陛下,这并非毒药,是寻常的驱虫防虫之药,以苍术、雄黄,艾叶研磨而成,撒在床底,柜角,驱赶虫鼠,并无害。”
闻言,邓婉儿瞬间僵在原地。
“不是毒药,那你为何要那般拼命地抢夺?”
邓婉儿之所以认定这是毒药,皆是因为秋娘的反常举动。
秋娘依旧跪在地上,怯怯地看着邓婉儿,一副被她冤枉,又怕极了的模样。
又抬起手比划着,旁人皆看不懂,但却都看见了她手腕上露出的伤口。
双喜轻声替她解释:“许是秋娘胆小,见有人翻自己住处,一时慌了神……”
司烨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指尖轻叩案面,这会儿目光沉落在邓婉儿身上。
“持刃伤人,按宫规,杖三十。”
“陛下!”
风隼躬身上前,“婉儿还得近身照顾娘娘,这杖刑便让小的替她受吧!”
三十板子,他皮厚受得住。
殿中静了一瞬。
司烨淡淡开口,只有一个字:
“允。”
话落,他起身自秋娘身侧走过。
经过时,眼尾轻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无怒无怜,无温无冷,秋娘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了攥。
察觉邓婉儿在观察她,她佯装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双喜看不下去了,忙上前将她扶起。
又扭头对婉儿道:“邓姐姐,秋娘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这一次,你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说完,他便扶着秋娘,转身下去上药。
邓婉儿望着秋娘离去的背影,纸包里不是毒药,却故意摆出那般慌张抢夺的模样,引她步步落套。
这般心机深沉,绝不是简单的人,所以这种时候,她要守在阿妩身边,且,要想法子不让秋娘继续留在阿妩身边。
她眼神看向风隼,轻声道:“谢谢你。”
风隼听了,喉结滚了一下:“谢什么谢,多大点事。”
顿了顿,他压低声,语气里藏软,“只要你好好的,三十棍,我挨得值。”
说完,他别开脸,假装去理衣袖。
又道:“我去领罚了,这两日怕是不能过来了,你只守在娘娘身边就成,秋娘的事,交给我。”
邓婉儿一怔,轻声问:“你相信我?”
风隼道:“我信我自己的眼光。”
“我瞧中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伤人,更不会平白诬陷谁。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
邓婉儿稍抬眼睑,恰好撞入他乌墨般的双眸,那眼神认真直白,独独只望着她一人。
大家都信秋娘,只有他愿意相信自己,不问缘由,不问对错,二话不说便替她扛下三十杖。
这份沉甸甸的偏护,一点点落进心底。
她目送着风隼的背影,宫灯的光晕,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略显沉实········
待到他的背影彻底隐在夜雾中,邓婉儿垂了垂眸子,见太医院来送药,她忙接了过去。
走进寝殿里屋,见陛下坐在床沿,动也不动的凝视着阿妩。
一旁的张德全低声道:“您昨夜就没怎么睡,今儿一整日也未阖眼,眼睛都要熬坏了。”
“您要信不过别人,奴才替您守着,您去睡会吧!”
张德全语气里带着恳求,司烨仿若没听见,只一双泛着红的幽眸,始终凝着阿妩。
“要不······”张德全大着胆子道,“把江次辅请来试试。”
邓婉儿端着参汤的手一颤,险些泼洒出来,陛下心底最忌讳的,便是阿妩与江枕鸿有半分牵扯。
张德全倒好,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把最犯忌讳的事捅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去看陛下的神情,如方才一般没什么变化,可仔细一瞧,他捏着锦被的手背,凸起的青筋将手背上的疤痕衬得愈发狰狞。
“陛下。”张德全蹙着眉头,小声道:“早前奴才听闻,她生棠儿那会儿,整个人昏死过去,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是江枕鸿,守在榻边,一遍遍唤她名字,才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说着,他埋了埋头:“奴才晓得,这时候不该提这些惹陛下烦心。”
“可……她中了血咒啊,那解咒的法子,跟生剜您的肉,抽您的骨有什么两样?”
“奴才想着,只要有一分半分的希望,就该试一试……先把人唤醒了。”
否则她不醒,陛下不睡,张德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更是担忧她腹中的孩子。
张德全说的忐忑,甚至做好了下一刻就受罚的准备,却见司烨依旧低头看着她。
那一双深邃莫测的瞳眸噙着些微的光华,比着往日要深沉些许。
“她怀棠儿的时候,朕跪在佛前,虔诚为她祈福,愿用十年阳寿,换她平安生下孩子。“
“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全是江枕鸿的功劳了。”
冰棱似的声音似蒙着一层雾气,低低沉沉的。
邓婉儿站在几步之外,都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散出来的阴鸷。
然,他用十年寿命换阿妩平安,由此可见,他从始至终想要的都是阿妩。
若血咒为真,若真要取舍。
答案已明了。
邓婉儿端着汤碗的手指收紧,心头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炸响一声惊雷。
春夜的雨说来便来,不过一瞬,哗哗的雨声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殿内光影明灭,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司烨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朕既舍了十年,再舍十年又如何?”
声音淹没在雷鸣雨声里,他伸手轻轻抚了抚阿妩的额头,下一瞬,起身往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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