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三章 探花

宁守拙看着那本《殿试仪注详录》，眼中露出讶色，“如此详尽的仪注，甚至揣摩了圣意问对，靖北王在京中，果然根基深厚。”

周牧野抚摸着那件低调而精良的青衫，沉声道：“王爷这是雪中送炭。时间紧迫，有此物辅助，礼仪应对方面，我可省下大量摸索时间，专心锤炼文章内里。”

宋穗儿心中却是百味杂陈。

靖北王的迅速反应和有力支持，与皇帝那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感的提前殿试形成了鲜明对比。一方在施压、设障、隐含威胁；另一方却在助力、铺路、稳定人心。

这让她对那日皇帝所说的“误会”与靖北王的“挑唆”，更加难以判断，但无论如何，此刻靖北王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是他们急需的。

宋穗儿想起货郎的话嘀咕了一句：“‘附赠助力’，莫非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

话音刚落，院门再次被轻轻叩响，这次是两长一短。

宋青山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形挺拔的老者。

老者穿着半旧但浆洗得极其干净的深灰色直裰，举止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规整与从容，他眼神扫过院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周牧野身上，微微颔首。

“老朽姓方，受孙掌柜之托，特来为周公子讲解殿前礼仪，并略作陪练。”老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经场面的舒缓节奏，“时间有限，我们这便开始吧？”

周牧野立刻躬身施礼：“晚生周牧野，见过方先生，多谢先生不吝指教。”

方老先生坦然受了他一礼，淡淡道：“不必多礼。殿试之要，一在文章经世，二在仪态君前。文章之事，宁大儒在此，老朽不敢置喙。唯这君前仪态、进退应对、乃至如何于细微处彰显风骨而不失恭敬，老朽或可唠叨几句。”

“我们时间不多，每日两个时辰，先从行走站立、拱手揖让开始。”

这位方老先生显然对宫廷礼仪乃至皇帝的习惯喜好都有极深的了解，在他的调教下，周牧野本就沉稳的气度，更添了一份符合殿试场合的、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舒展。

方老先生的到来，让周牧野的日程被重新精确规划，上午由宁守拙指导策论文章，锤炼核心观点与论述；下午由方老先生指导礼仪演练，模拟各种殿前场景；晚上则自己复盘整合，查漏补缺。

宋穗儿看着周牧野在两位老人的指导下飞速进步，心中的焦虑被压到最深处，化为更坚定的支持。

十天时间，转瞬即逝。

殿试的过程紧张而有序，在天子威严的目光和群臣的注视下，周牧野沉着应对，一篇《论边政安民疏》写得既有针砭时弊的锐气，又不乏老成谋国的稳健，更难得的是其中提出的几条具体方略，颇具可操作性，深合圣意。

最终，承天帝御笔亲点，周牧野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

金殿传胪，御街夸官。

当周牧野身着簇新的探花服，帽插金花，骑着高头骏马，在万众欢呼与羡慕的目光中缓缓行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时，那份荣耀与风光，几乎达到了一个读书人所能想象的顶点。

街道两旁，无数百姓争相目睹这位年轻俊朗的新科探花郎，抛洒的鲜花和彩绸几乎将道路覆盖。

宋穗儿等人挤在人群中，看着马背上意气风发却依旧保持着沉稳淡定的周牧野，激动得热泪盈眶。

尤其是宋穗儿，心中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探花！

一甲第三！

这不仅仅是无上的荣耀，更意味着周牧野的表现，远远超出了皇帝设下的“满意”标准！

他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见外婆了！

直到热闹喧嚣的游街结束，周牧野回到升平坊的小院，卸下一身荣耀与疲惫，宋穗儿才在夜深人静时，将压在心底多日的秘密和盘托出。

烛光下，她将皇帝那日的召见、那冰冷的二选一胁迫、皇帝与靖北王截然不同的说辞、玉佩的谜团、以及皇帝突然提前殿试可能隐含的深意，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周牧野、宁守拙和宋青山。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宁守拙面色沉凝，捻须不语，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显然在快速分析着这错综复杂的局面。

宋青山先是震惊得张大嘴巴，随即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狗皇帝！他竟敢如此逼迫你！还要拆散你和牧野！他……”

周牧野紧紧握住宋穗儿冰凉的手，那双在殿试上面对天子都未曾慌乱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心疼与后怕。

他无法想象，这些日子她独自承受着如此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却还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为他打点一切。

“穗儿，对不起，让你独自承受这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宋穗儿摇摇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都过去了。现在你中了探花，我们赢了第一局，可以见到外婆了。只要见到外婆，一切真相或许就能大白。”

宁守拙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不错。如今看来，陛下与靖北王  之间，必有一方在刻意扭曲事实，甚至双方所言皆有不实之处。婉儿她才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我们需尽快见到她。”

他望向宋穗儿和宋青山，苍老的眼中是压抑了数十年的期盼与酸楚，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托：“见到你们外婆，替我看看，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身子可还康健？”

宋穗儿和宋青山重重点头，心中也充满了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外婆的复杂情感。

翌日，孙掌柜通过隐秘渠道再次传来消息，确认谢恩宴将在三日后于玉泉别院举行，并告知了靖北王那边已做好相应接应准备，会全力配合他们，在宴会期间见机行事，设法营救宁婉夫人。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谢恩宴当日清晨，周牧野换上崭新的官服，与其他新科进士一同，在内侍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前往西郊玉泉别院。临行前，他与宋穗儿紧紧相拥，低声道：“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宋穗儿点头：“你也是，宴上谨慎。”

周牧野刚离开不久，一队低调却不容拒绝的内侍和护卫便来到了升平坊小院。

为首的内侍态度客气而恭敬但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奉陛下口谕，请宋姑娘、宋公子移步玉泉别院，与贵人相见。”

该来的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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