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精密齿轮
姜老倔的解放牌卡车底盘压得很低。避震钢板相互摩擦,发出令人倒牙的酸响。
车队一共三辆,从省城一路开到怀安县,拐进通往红星生产队的土路。秋收刚过,路面上全是碾碎的玉米秸秆和干泥块。
打头阵的车厢里装的是法国进口的食品灌装机床主体。防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四周用麻绳勒出深深的痕迹。
张建军带了大半个村的人等在村口老槐树下。旱烟袋的烟气在人群头顶盘旋。
卡车停稳。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李潇从副驾驶跳下,拍打身上的灰土。
“李师傅,这就是洋机器?”二愣子凑上前,伸手想去摸那油布。
李潇拿手背挡开他的胳膊。“别碰。精密设备,磕碰掉漆都是小事,震坏了传感器,全村卖了也赔不起。”
二愣子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第二辆车的车门推开。一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走下来。这人穿卡其色工装外套,脚下一双厚底皮靴,踩在红星村的泥地上,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他是法国厂家派来的技术工程师,让-保罗。
随行的还有一个省外事办派来的翻译,姓刘。小刘一路颠簸,脸色发青,扶着车门干呕。
“这就是你们的工厂?”让-保罗环顾四周。破败的土坯房,满地乱跑的土鸡,远处光秃秃的后山。他用法语快速抱怨了一长串,语速极快,带浓重的马赛口音。
小刘缓过劲来,擦着下巴的酸水,斟酌词句向李潇转述:“李同志,保罗先生说这里的环境达不到设备安装的最低标准。空气粉尘超标,路面硬化不够,他拒绝开箱。”
李潇没等小刘说完,直接走向让-保罗。
“环境可以改。厂房已经按图纸重新翻修。你可以先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买返程机票。”李潇用纯正的巴黎口音法语开口。
让-保罗愣在原地。翻译小刘也张大了嘴。
在这个偏远山沟里,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居然操着一口比他还要优雅的法语。
“你懂法语?”让-保罗的语气收敛了些。
“懂一点。”李潇转身,指引方向,“先看场地。”
新建的厂房在打谷场后面。这是李潇走之前交代张建军连夜赶工弄出来的。
推开木门。里面别有洞天。
地面不是常见的泥土地,而是浇筑了厚厚的水泥,表面用铁抹子压得溜光水滑。墙面用白灰刷了三遍,看不见一根蛛丝。屋顶加装透气天窗,外面蒙细密纱网,用来防尘防虫。
角落里立着一台从县医院淘汰下来的旧锅炉,管线连接几个大号不锈钢水槽。
“无菌车间算不上。做基础的食品封装,卫生条件达标。”李潇指着地面,“电源线路也按你们提供的参数重新排了。”
让-保罗走进去,戴上白手套在墙壁上摸了一把。没有灰。
他耸了耸肩,“勉强合格。我不保证机器在这里能达到最高效率。”
“你按规程调试,效率是我的事。”李潇转头看向张建军,“队长,组织人手卸车。找几个手脚稳的,垫稻草往下抬。谁要是摔了碰了,今年的工分全扣。”
张建军吐掉嘴里的旱烟渣,扯着嗓子开始喊人。
卸车、拆箱、落位。整整折腾了一下午。
金属的冷光在白灰墙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复杂的管线、精密的仪表盘,这些代表西方工业文明结晶的产物,正式扎根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
入夜。李潇安排让-保罗在村部最好的房间住下。
他自己搬进厂房旁边的一间耳房。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
点亮煤油灯。李潇摊开设备说明书,拿铅笔在上面做标记。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李潇抬头。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直跳。
林晚秋提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外。她穿那件新做的藏青色外套,头发用一根头绳简单扎在脑后,沾着夜露。
“你怎么来了?”李潇站起身,走过去接她手里的包。
“周末。学校没课。”林晚秋走进来,打量这间简陋的屋子。
省城到怀安县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到了县城还得坐一个多小时的牛车才能进村。这段路不好走。
“吃饭了吗?”李潇把包放在桌上。
“吃过了。”林晚秋从包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给你带了点东西。”
打开饭盒,里面是切好的酱牛肉,还有几个白面馒头。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纹理清晰。
李潇没客气,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就着牛肉咀嚼。
“机器运到了?”林晚秋在床沿坐下。
“到了。今天刚落位,明天开始走线调试。”李潇拉过一条长凳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
“沈从云那边没有动静?”
“没有。他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短时间内不会在明面上找麻烦。暗箭难防。”李潇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批单子交货期很紧,机器转起来,我才能踏实。”
林晚秋看着他在煤油灯下略显疲惫的脸。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很,藏着一团火。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李潇脱在椅子上的外套。袖口的地方开了一道口子,是下午卸车时被木箱上的铁钉划破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针线包。借着灯光,穿针引线。
李潇停下筷子,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细密的针脚在布料上穿梭,动作熟练。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东东的身体好多了。高夫人前天托人给学校送了一筐苹果。”林晚秋一边缝线,一边闲聊般开口,“她问起你什么时候回省城。我说你最近在村里忙工厂的事。”
“这是在探口风。”李潇喝了口水,“省长那边需要政绩,我们的工厂就是最好的样本。第一批罐头从这套流水线上下来,打上出口创汇的标签,这把保护伞就彻底撑开了。”
林晚秋咬断线头,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头。“你总是算得很准。”
“不算准点,连骨头都会被人嚼碎。”李潇看着她。
林晚秋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避。
“今晚住这?”李潇问。
“嗯。跟张队长媳妇挤一晚。”林晚秋把针线包收好,“明天下午的班车回省城。”
李潇站起来,拿过那件缝好的外套披在身上。
“走,陪我出去转转。”
两人走出耳房。秋夜的星空很低,密密麻麻的星斗挂在天际。
他们沿着村外的小河走。河水潺潺,泛着冷光。
李潇走在外侧,挡住从河面上吹来的冷风。
“等这批订单做完,把厂子的规矩立起来,我就回省城。”李潇开口。
“不急。”林晚秋看着远处的黑影,“把根扎深一点。风刮过来的时候,才不会倒。”
李潇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身侧的女人。
她不懂工程,也不懂厨艺。她懂他。
李潇伸出手,握住林晚秋垂在身侧的手。很凉,手指纤细。
林晚秋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没有抽回。
两人的手在夜风中交握。粗糙的掌心贴着细腻的皮肤,传递体温。
“回吧。夜里凉。”李潇牵着她,往村里走。
身后的河水依旧流淌,前面是刚刚建起的厂房。齿轮即将转动,属于他们的时代,正在这片泥土里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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