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养父·下（常青山）
元镜恨常青山吗？
也许吧，她对“父亲”的期待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在常青山冷漠的背影中全部落空了。他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以至于自己像是一个一直依附于他的小可怜虫。
但是她真的恨吗？
也不是吧。如果没有常青山，她就只是个没有人管没有人爱的孤儿。她能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享受了那么多便利，全都是依赖常青山的庇佑。
那她到底该怎么去看待常青山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很久很久。
她谈不上爱常青山——他们之间太陌生了，多年的隔膜早已在二人之间树立起厚厚的屏障。可她也没办法恨常青山，他是她的父亲，是她的恩人，是她的养育者。
于是，元镜无法在这样扭曲的感情之中寻找到自洽的方法。她只能拼尽全力地远离。
她不想依附于常青山，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他的羽翼之下，成为一个沾着别人光环永远不被人记住的小可怜虫。
她在一个天还未亮的蒙蒙早晨，什么都没带，孤身离开家，坐上了去往边境的军用列车。
二楼，凌晨的朦胧光线之中，窗帘被人拉开。
常青山静静地望着不远处渐渐消失，变成一个黑点的身影，半天，一个字也没说。
他一把拉上窗帘，窗帘发出剧烈的摩擦声。
晨曦的暗淡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空荡荡的屋子，被常青山的身影挡住，落下一大片黑黢黢的阴影。
*
元镜是在边境部队服役的第二年认识邵炳文的。
东线边境多高山，寒冷荒凉。元镜当初费尽心思想要脱离父亲常青山的庇护独自出来闯荡时，虽做好了要吃苦的准备。但来了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准备少了。
常青山这一次似乎真的寒心了，彻底将她放养。
她来的时候，要面对的不仅是艰苦卓绝的环境，还有部队里明里暗里的针对。
一个被家里放弃的二代大小姐从高不可攀的首都狼狈地滚到了边境最基层的驻防部队，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上等人自以为是的孤傲，好像她屈尊降贵来到这里就是要实现什么伟大的理想一样。
这种姿态，让初来乍到的元镜瞬间成为了众矢之的。
她总是孤零零地独来独往，训练时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跟她做搭档。
尤其是她被分配到的巡防领队邵炳文。
邵炳文年纪略比元镜大一些，资历也略老一些。
他出身平民，纯靠优异的成绩一步步升到领队的位置的。平生最是看不起那些有背景的大小姐大少爷。
元镜来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邵炳文对自己的不待见。
邵炳文负责训练新队员，元镜就是其一。
他一上来就指名道姓地把元镜单拎出来，似笑非笑地让元镜站在队伍最前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可是常部长的千金啊，高材生！”
元镜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猛地一沉。
果然，所有新队员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元镜，脸上表情各异。
从此之后，每一天的训练，元镜都必须做那个打头冲锋的。
无论是越野、实训还是对战，元镜的任务都明里暗里地比别人重。邵炳文还非常鸡贼地总是在她周围打转，瞪着一双秃鹫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只要有一点不对就一定罚她。
她必须要比别人做得更好、更多、更完美，邵炳文才能不挑出错出来。
最开始在东境部队的那段日子，元镜苦不堪言。
一方面是挑刺的领队，另一方面是其他队员隐形的孤立。
元镜连吃饭都是单独一个桌，没有人愿意坐在她身边的。
那时候，她离家出走对抗常青山的勇气真的所剩无几了。
她以为自己是个人物，能在基层部队干出大事，一步步实现自己的价值。但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
她发现，常青山好像说得并没有错。离开了他的庇佑，她的路确实坎坷得难以言喻。这里只有无穷无尽枯燥繁重的训练，没有她想象中的伟大理想。
她好像并没有她自己想象得那么算个人物。
元镜低头，一口一口咽下食堂里从内陆运来原料的饭菜。
粗糙、干巴。
“发什么呆？”
邵炳文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边，吓得元镜一个激灵。
她马上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敬了个礼。
“邵领队！”
邵炳文端着餐盘，见状笑了一下，问：“不快点嚼，发什么呆？这可不是你家里，下午还有十公里越野训练，吃不饱饭没人管你。”
元镜一口咽下了嘴里的东西，垂着眼睛说：“……是。”
邵炳文点点头。
“行了，别耽误功夫，吃饭要紧。”
他刚要走，元镜心里一直憋着的那股劲终于忍不住了。
她狠狠地咬着牙，闷声喊住邵炳文：“领队！”
“嗯？”
邵炳文回头。
元镜盯着他的眼睛，问：“您是不是挺瞧不起我的？”
邵炳文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什么问题？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呢？”
元镜：“如实回答。”
邵炳文点点头。
“好，如实回答。”
他认真地说：“我没有瞧不起你，因为我算个屁？我没资格瞧不起任何一个人。但你问出这个问题，就比较危险了。”
元镜疑惑，“什么？”
邵炳文：“本来我没资格，但现在，你。”
他指着元镜。
“一个战士，竟然期望从别人的嘴里获得自己人格的肯定。这是很没出息的。你如果再问这种屁话，我就有资格瞧不起你了。”
元镜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憋了半晌，倔强道：“不是。”
“我的问题是在问您的想法。但这不影响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她说：“我自认为我很优秀。”
邵炳文：“嗯哼。”
他点头。
“这是你应有的权利。”
他看了看元镜，转身离开了。
元镜在那一刻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
她说“自认为很优秀”的时候，其实心里是虚的。她这段时间确实开始怀疑自己了。
但她要面子，她不可能在别人、尤其是邵炳文面前，表露出哪怕一丝疲态和畏惧。
可是现在，大话已经说出去了。
元镜委屈又不甘。
她握紧了拳头，想，总有一天，她会证明给所有人看，没有常青山，没有她这个位高权重的父亲，她元镜一个人也能创出一片天地来！
无论有再多的排挤和针对，她都绝不会认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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