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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家的记忆


从叶知微那片浸透着泪水与铅笔灰烬的记忆沼泽中挣脱出来,沈照野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潜水,终于浮出水面。意识回归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不是万象城小铺里熟悉的书卷气和咖啡余香,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虚脱和疏离感。

他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木质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正躺在“随光小铺”阁楼的地铺上,窗外是黎明前最沉滞的墨蓝色,万籁俱寂。怀里,阿满蜷缩着,但触感……不对。

不再是往日那种温热、蓬松、带着生命活力的柔软。而是冰凉、轻飘得吓人,像抱着一捧即将燃尽的余烬,一块褪色到近乎透明的、冰冷的琉璃。他低头看去,心脏猛地一缩——阿满那一身曾经如同秋日暖阳般耀眼的姜黄色毛发,此刻几乎完全失去了色彩,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只有尾巴尖和耳廓边缘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金色光泽。它闭着眼,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小小的身体软塌塌的,没有任何回应。

“阿满!”沈照野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恐慌。他轻轻摇晃它,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如坠冰窟。

「……吵什么……」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虚空、断断续续的意念,像蛛丝般飘入他的脑海,「死不了……就是……快……耗干了……」

阿满连眼睛都睁不开,意念里充满了极致的疲惫。

「你……感觉不到吗?」  阿满的意念带着一丝嘲讽,却更显无力,「你……自己也……快成……透明人了……」

沈照野猛地怔住。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手掌的轮廓似乎……真的有些模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自身正在被空气稀释、被世界悄然抹除的恐惧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想起在叶知微记忆最后时刻,那种与周围空间格格不入、仿佛随时会融化的异样感,原来不是错觉!

「和本大爷……绑太深了……」  阿满的意念断断续续,解释着,「荆川……那家伙……就是……这么没的……和世界……失去联系……被……忘掉……」

「你得……自己……找根……扎下去……」  阿满用尽最后力气,意念尖锐起来,「回……你来的地方……找……最初……记住你……的地方……那些……最吵……最烦……也最……烫人的……记忆……」

最初的……记住自己的地方?最吵、最烦、也最烫人的记忆?

一个地方的名字,伴随着震耳欲聋的争吵声、女人歇斯底里的哭泣、男人暴怒的咆哮、还有摔碎东西的刺耳噪音,以及……某种更深、更灼热的、被这些混乱与痛苦紧紧包裹着的东西,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那个位于县城边缘、墙壁斑驳、永远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酒精气味、以及一种……家的、最原始最滚烫也最矛盾气息的老房子。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那个他拼了命逃离的“家”!

是了!那里有最不堪的争吵,最深的创伤,但那里,也曾有他降生时的喜悦,有他蹒跚学步时的大手牵引,有他生病时彻夜不眠的守候,有他第一次叫“爸爸”“妈妈”时笨拙的喜悦……那些最混乱、最痛苦的情感碎片下面,埋藏着的,是构成他沈照野这个存在最原始、最坚硬的基石!是即使被怨恨覆盖,也无法彻底磨灭的、关于“我来自何处”的印记!

“阿满!撑住!”沈照野将气息微弱的阿满紧紧裹进怀里,用体温去温暖它冰凉的躯体,声音因恐惧和决心而颤抖,“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去!”

他不知道这次穿越记忆的河流会付出什么代价,阿满是否还能支撑。但他没有选择。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那个爱恨交织、塑造了他也几乎摧毁了他的原点,去重新挖掘、确认自己的“根”!

——

意识再次被投入时空的漩涡,这次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不再是相对平稳的航行,而是像一片脆弱的叶子,被狂暴的激流裹挟、撕扯。周围是破碎的光影和扭曲的噪音,仿佛整个记忆的架构都在变得不稳定。怀里的阿满像一块逐渐失去热量的冰,微弱的意念也彻底中断,只剩下一点几乎感觉不到的、代表生命尚未完全熄灭的冰冷触感。

不知在黑暗中颠簸了多久,猛烈的下坠感骤然停止。

一股熟悉到令人心脏抽搐的、复杂的气味,率先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老房子潮湿的霉味、陈旧家具的木头味、廉价烟草的呛人气息、还有……晚饭菜肴冷却后油腻腻的味道,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家”的、无法复制的、混杂着人体和生活的庞杂气息。

他站在了一条狭窄、昏暗的楼道里。墙壁上满是斑驳的水渍和小孩的涂鸦,头顶的声控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空气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和隐约的电视声。这里,是他童年和少年时代生活了十几年的筒子楼。

怀里的阿满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像垂死蝴蝶的振翅。它的情况似乎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点点,但依旧无比脆弱,仿佛随时会消散。这个“家”的气息,似乎对它的存在有某种微弱的维系作用?

沈照野深吸一口气,那熟悉又陌生的空气刺得他肺叶生疼。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暗红色铁门。门内,正传来他刻骨铭心的、如同背景噪音般贯穿了他整个成长岁月的——争吵声。

女人的哭喊尖利刺耳:“……这日子没法过了!沈国强!你就知道喝!喝死你算了!”

男人暴怒的咆哮如同闷雷:“滚!都给老子滚!老子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你们一个个都来逼我!”

还有老人无奈又焦急的劝解:“别吵了!别吵了!让孩子听见像什么样子!”

以及……瓷器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的、刺耳裂响!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狠狠捅进沈照野记忆的锁孔,打开一扇扇布满灰尘和蛛网、散发着痛苦气息的门。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逃离这里两年多,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遥远。但此刻,仅仅是站在门外,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就像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

他几乎要转身逃跑。

但怀里阿满那微弱的、冰凉的触感,像一根针,刺破了他退缩的冲动。他不能逃。他的“根”在这里,无论这“根”是多么盘根错节、布满荆棘。

他咬紧牙关,像赴死一般,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每靠近一步,门内的争吵声就清晰一分,那些恶毒的咒骂、绝望的哭喊、无奈的叹息,就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冰冷粗糙的门把手。他没有钥匙,也无需钥匙。作为这段记忆的“一部分”,他轻轻一拧——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争吵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

门内的景象,和他记忆中最灰暗的模板几乎重叠。逼仄的客厅,家具陈旧,灯光昏暗。父亲满脸通红,一身酒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挥舞着手臂咆哮着。后妈头发凌乱,脸上挂着泪水,声音嘶哑地哭骂着。爷爷蹲在角落闷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疙瘩。奶奶则在一旁徒劳地试图拉开撕扯在一起的两人,脸上写满了无助和痛苦。地上,是摔碎的茶杯碎片和一滩水渍。

而在客厅通往里屋的门口阴影里,缩着一个更小的、单薄的身影。

是少年时的沈照野。

他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不合身的旧校服,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枯井,空洞地望着地上那些碎片。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墙壁里,彻底消失。

现在的他站在门口,像一个透明的幽灵,看着眼前这幕熟悉到令人心碎的悲剧。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像海啸般冲击着他。他想冲进去,想拉开那对互相伤害的男女,想对那个缩在角落、眼神死寂的少年大喊:离开这里!快跑!

但他不能。他只是一个观测者,一个来自未来的、无力回天的鬼魂。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一些极其细微的、与争吵主线无关的瞬间所吸引——

就在父亲暴怒地一脚踹翻凳子,后妈尖叫着扑上去撕打时,蹲在角落的爷爷,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正在咆哮的父亲,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他咒骂了一句,但声音低了些,挥舞的手臂也放了下来。

而哭喊的后妈,在间隙中,目光飞快地扫过角落里那个缩着的少年,那眼神里除了崩溃,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被巨大痛苦掩盖了的担忧?她甚至下意识地朝着少年的方向挪了半步,仿佛想把他挡在身后,尽管她自己正处在风暴中心。

奶奶则趁着混乱,悄悄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又快步走到少年身边,极快地将一块用干净手帕包着的、硬邦邦的水果糖,塞进他冰凉的手心里,用粗糙的手指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背,混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声的安抚和心痛。然后,她又立刻转身,投入到那无休止的、徒劳的劝架中。

这些瞬间,快得像错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迅速被更激烈的争吵所吞没。在那个年代,在那个环境里,爱的方式是如此笨拙、扭曲,甚至可悲,被淹没在日复一日的贫困、抱怨和失控的情绪里。它们无法改变争吵的事实,无法抚平深刻的创伤,但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就像被厚厚的火山灰覆盖的土地下,依然有顽强的种子,在等待着一场春雨。

沈照野的心,被这些曾经被他忽略、或者说被巨大痛苦所屏蔽的细微瞬间,狠狠撞了一下。他一直以为那个家里只有冷漠和伤害,但现在,他以一个抽离的视角回看,才隐约捕捉到那些被恶劣情绪包裹着的、笨拙的、挣扎的、属于“家人”的微弱信号。

争吵的高潮似乎过去了,父亲摔门而出,后妈瘫坐在地上哭泣,爷爷奶奶疲惫地叹息着收拾残局。角落里的少年,依旧僵硬地站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他紧紧攥着奶奶塞给他的那块糖,糖纸在手心被捏得变了形。

沈照野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角落里的、过去的自己。

他蹲下身,与那个眼神空洞的少年平视。他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想要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想要给他一个拥抱。但他的手,毫无意外地穿过了少年的身体。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这样看着,感受着那份冰冷的、彻骨的绝望。

然而,就在他极度沮丧和无力的时候,一种奇异的感觉发生了。

他感觉到,自己那正在变得模糊、透明的身体,似乎……凝实了一点点?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仿佛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力”,从这间充满痛苦记忆的房子里,从那些争吵、眼泪、无奈以及那些被掩盖的细微瞬间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缠绕在他即将消散的灵体上。

这不是温暖的力量,而是带着刺痛、灼热、甚至有些割裂的感觉。像是用破碎的瓷片勉强粘合伤口,痛苦,却真实地起到了“锚定”的作用。这些记忆,无论美好或丑陋,都是构成他沈照野独一无二存在的、无法剥离的组成部分。否认它们,就是否认自己。而承认、面对、甚至重新理解这些最原始的创伤和其中复杂的情感纠葛,恰恰是找回自我、对抗被世界遗忘的最根本的途径!

他存在于世的最初证据,他之所以是“沈照野”而非别人的起点,就在这里!在这片爱恨交织、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下!

角落里,少年的他,终于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机械地剥开了那块水果糖皱巴巴的糖纸,将橙黄色的、有些融化粘手的糖块,塞进了嘴里。然后,他转过身,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默默地走回了自己那间只有几平米的、堆满杂物的昏暗小屋,关上了门。

沈照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客厅里,奶奶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后妈低低的啜泣声从未关严的门缝里传来。窗外,是县城夜晚稀疏的灯火和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这个世界如此具体,如此粗糙,如此令人痛苦,却又如此……真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轮廓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怀里的阿满,呼吸依然微弱,但那种即将彻底熄灭的感觉,似乎暂时止住了。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而令人心碎的老屋,然后,一步步退出了门外,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些争吵、眼泪、无奈以及那一丝微弱的、糖的甜味,都关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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