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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来世亨通


“怎么说?”李知涯问。

常宁子答道:“我们眼下看似吃亏。但这些本就是‘多余’之物——

乱世之中,钱财易散,名位虚浮,安逸更是奢求。损掉这些,换来的是什么?

是民心归附,是兵卒用命,是根基渐稳。

这‘损’的过程,正是筛去浮华、凝聚真心的过程。

待时机一到,方才损极而益。”

李知涯盯着常宁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但愿如你所说吧。”

出乎李知涯意料的是,闲聊时常宁子的信口一言,竟在不久后真的应验。

不是应验在“同志乃至”上——至少当时还没看出来。

而是应验在“损”字上。

只不过这次要损的,可能是整个兵马司的家底。

事情发生在十月廿三的深夜。

岷埠外海,月暗星稀。

巡哨的“海鹘”快船在东北方向十五里处,发现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艇。

艇身有多处破损,帆早就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桅杆。

水兵靠近时,看见艇上只有一个人,趴在舱底,衣衫褴褛,商贾打扮,身边散落着几个空水囊。

人还活着,但已严重脱水,嘴唇干裂出血,意识模糊。

水兵把人拖上快船,灌了点清水。

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暴……雷……”

声音嘶哑得厉害。

水兵凑近:“什么?”

“……净石……要……爆……”

说完这句,那人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水兵面面相觑,不敢耽搁,快船满帆驶回岷埠码头,连夜报入兵马司衙署。

李知涯被叫醒时,刚过子时。

他听完汇报,睡意全无。

“净石?要爆?”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让他心里莫名一紧。

“人在哪?”

“码头的医棚里,钟夫人已经过去了。”

李知涯披衣起身,直奔码头。

医棚内,油灯昏暗。

钟露慈正在给那人清理伤口——

身上除了晒伤脱皮,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割伤,像是被珊瑚或礁石划的。

“怎么样?”李知涯低声问。

钟露慈抬头,额上有细汗:“脱水严重,身上有伤,但都不致命。主要是饿的、渴的、累的。得静养。”

李知涯走近,打量那张脸。

三十上下,面皮原本应该白净,此刻被晒得通红脱皮。

五官端正,眉梢眼角有些细纹,即便昏迷中,嘴角也似乎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讥诮。

“他说了什么没有?”

“昏迷前嘀咕了几句,听不清。”钟露慈顿了顿,“夫君,这人不像普通商贾。”

“怎么说?”

“他虎口、食指有茧,是长期执笔的。但小腿肌肉结实,又像常走路的。衣衫料子是苏州上好棉绸,可磨损严重,沾了血污海水……矛盾得很。”

李知涯点头。

他沉吟片刻,下令:“抬到衙署后吏舍的空房间去。你亲自照应,配两个可靠的人轮流守着。在他醒之前,别让外人接触。”

钟露慈应下。

李知涯走出医棚,海风扑面。

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心里那股不安更浓了……

两天后,那人醒了。

李知涯正在衙署处理公文,亲兵来报:后舍那位醒了,说有要紧事求见将军。

“让他过来。”

不多时,两个兵卒搀着一个瘦高人影走进正堂。

那人换了干净布衣,头发束起,脸上仍有疲色,但眼睛亮了。

他站定,推开搀扶的兵卒,自己站稳,拱手。

“在下长洲万羽堂分堂录事,来世亨。谢李将军救命之恩。”

声音仍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李知涯放下笔,打量他:“来先生不必多礼,坐。”

来世亨却没坐,而是抬头直视李知涯:“在下有一桩值钱消息,想当面兜售给李将军。”

堂内安静了一瞬。

李知涯愣了愣,随后乐了。

他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我好心救活你,我夫人亲自给你配药诊疗。结果你刚醒过来,就跟我玩待价而沽这一套?”

来世亨神色不变:“消息若真值钱,自该有价。”

李知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转头对旁边记录的文书说:“听见没?苏州人,生意做到鬼门关去了。”

文书陪着干笑。

李知涯又看向来世亨,摆摆手:“你先养好身子,买卖的事,往后再说。”

这是婉拒。

来世亨也不纠缠,再一拱手:“那在下告退。”

他转身,慢慢走出正堂。

李知涯等他走远了,才嗤笑一声:“来世亨……来世才能亨通,那他今生打算怎么办,愣受着?”

这话被守在门外的亲兵听见,传到了来世亨耳朵里。

来世亨当时正被搀着往后舍走,闻言停下脚步。

他对亲兵说:“劳烦军爷再传句话:倘若来世才得亨通,那今生只管积攒功德。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救了南洋兵马司上下几千人的命,岂不是攒了天大的功德?”

亲兵如实转告。

李知涯听完,不笑了。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来世亨这话,分明是在说:我要告诉你的消息,关乎兵马司几千人的性命。

但方式实在叫人火大。

李知涯沉默片刻,忽然对亲兵下令:“去告诉夫人,还有后舍照看来世亨的人,全部撤了。药停,饭也不必送。任那臭小子自生自灭。”

亲兵一愣:“将军,这……”

“照做。”

命令传下去,钟露慈都愣了。

她找到李知涯:“夫君,那人身子还没好全,断药断食,怕是……”

“死不了。”李知涯正在看海图,头也不抬,“他能从海上漂到这儿,命硬得很。我倒要看看,是他嘴硬,还是命硬。”

钟露慈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吃软不吃硬。来世亨那套“待价而沽”,彻底惹毛他了。

后舍那边,来世亨看着送来的最后一顿饭菜,听完兵卒转达的话,也愣住了。

他坐在床沿,半天没动。

这南洋兵马司的李将军……不按常理出牌啊!

按照常理——

或者说,按照来世亨半生阅历里那些“礼贤下士”的戏码——

此刻李知涯应该亲自来探望,温言抚慰,甚至“降阶相迎”,然后他再半推半就,说出消息,宾主尽欢。

可现在呢?

药断了。

饭没了。

连照看的人都没了。

来世亨摸了摸自己还没好全乎的伤口,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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