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怎么又有我的事?
夜色如墨,烛火在案头摇曳。
马秀仍在书房挑灯,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征地地图,他将手指放在上面划来划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地图上圈圈点点,标注着沿线各县的土地情况,有些地方被他用炭笔涂了又涂,纸张都快要磨破了。
吱呀。
他看的正出神,门被轻轻推开。
陈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靴子上沾着泥点,裤腿湿了半截,显然是赶了一夜的路。
“大人。”
陈默拱手抱拳,脸上有些许疲惫。
马秀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怎么样?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陈默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一共五家卖地的,死了两家,城南有一家,一家四口全没了,官府说是急病,不到半个月人全死光了,城东有一家,男的上山砍树摔死了,他婆娘跟着上了吊,两家前后差了没几天。”
“就死了两家?”
马秀挑了挑眉,略显惊讶。
“就两家。”
陈默沉声回应,将从县衙偷抄来的一点儿账目递过去:“剩下的三家都好好的,只是吓得不敢出门,天天在家烧香拜佛,门都不敢出,我问过了,死的这两家,都是拿赔偿款最多的。城南那家有三百亩旱地,拿了一万二千两;城东那家只有八十亩,却拿了八千两,比别家多了一倍还多。”
马秀靠在椅背上,半晌才缓缓开口:“这背后的人,倒是谨慎得很。”
铺设轨道,这么大的工程,没点儿见不得光的事,绝不可能。
问题是,这人谨慎的有些过分了。
不是老手,那就是常年办这样的事。
宁肯少赚钱,也不冒险暴露。
“大人,会不会是误会?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有的事。”
陈默见马秀不再说话,轻声嘀咕两句。
至少在他看来,马秀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哪儿没点儿人倒霉的?
单抓这种事不放,谁有那么多的心思去琢磨死因?
“征地哪有不冲突的?朝廷也允许有冲突。”
马秀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死个一两户人家,朝廷只会当成寻常的民间纠纷,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毕竟征地这种事,哪朝哪代没死过人?官府报个意外,衙门走个过场,谁也不会深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要是死多了,那才会引起怀疑!五家全灭,那是灭门大案,朝廷一定会派人彻查,只杀两家,那就成了倒霉。”
陈默微微皱眉,还是有些不愿意相信:“大人的意思是,背后的人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杀两家,而是故意只杀两家。”
马秀坐直身子,脸色变得阴沉:“他们不是不敢多杀,是不需要多杀,该灭的口灭了,该吓的人吓了,剩下的三家,你看看还敢不敢多说一句话?”
此话一出,陈默立马想起那名年轻人的状态,天天烧香拜佛,门都不敢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深挖。”
马秀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去查那两个死者的亲戚朋友,还有当初经办征地的衙役。能挖多少挖多少。尤其是那个拿双倍赔偿的——他凭什么拿双倍?谁给他多放的银子?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还有那个买地的东家,姓什么叫什么,是哪儿的人,全都给我查清楚。”
“是。”
陈默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
马秀叫住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小心点,别打草惊蛇。惊了蛇,蛇就不出来了。”
可这一回,陈默没有先走,而是杵在原地低头思索,而后抬头与马秀对视,拧眉道:“大人,没准儿真的是意外呢?”
“意外?天底下意外这么巧?专挑拿钱多的人搞意外?一家有病一家自尽,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任何纠纷,你信?”
“属下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你有亲戚吗?七大姑八大姨之类的,你现在每个月工钱也有十几二十两,加上杂七杂八的,不少了吧!”
“不少,也有很多亲戚。”
“那你死了,你的房产怎么办?上交朝廷?”
“那会有我远亲……”
面对马秀的询问,陈默一句一句的回答,说着说着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两家不可疑,可疑的是目前的一切都太干净了!
他们被征地,人死了,钱呢?
一家人没亲戚来抢着继承钱和新宅院,两家也没有吗?
“属下懂了!”
一念及此,陈默眸中闪过精光,脸上的颓废一扫而空,重重抱拳后朝外走:“属下这就去办!”
目送陈默离开,马秀翻个白眼,无奈摇头。
不是他的想法比别人多,想的宽,而是上辈子看多了这种故事。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人都是这样。
……
哒哒哒。
陈默刚走不到一刻钟,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舅舅,是我。”
朱标轻声喊了一句,推门进来,一张脸拧到一起,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觉。
“舅舅。”
“又怎么了?”
马秀看他接连喊了两次,顿时心生不安:“你有话直说,别……”
“父皇在催我了。”
朱标声音里满是疲惫,深吸一口气,又重重的吐出来:“王异他们联名上的折子,已经堆了满满一御案了,天天说轨道工程劳民伤财,逼得百姓流离失所,民怨沸腾!父皇今天又把我叫去了,说再拿不出一个交代,这群不怕死的酸儒真的要抬着棺材上朝了。”
说着话,他从袖中抽出几份折子,摊在桌上。
折子上的字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征地过程中的惨状,什么百姓不肯搬迁被强行拆屋、赔偿款被层层克扣、流离失所、哭告无门,桩桩件件,写得有鼻子有眼,像是亲眼所见。
“抬就抬,我不会?我明天就去!我一人给他们买一个新的。”
马秀一拍桌子,脾气立马涌上来:“你爹就知道催!他查过那些折子是真的假的吗?哪来的流离失所?哪来的民怨沸腾?我给的赔偿款比市价高了三成,百姓巴不得把地卖给我!这些折子上写的那些破事,我一件都没听说过!”
朱标站在原地沉默,他知道那些折子有水分,也知道马秀受了委屈,可他还真不能说明白,他不光要给朝廷交代,还得给百姓交代。
朝廷那些文臣要的是脸面,还有未来的路!
而那些百姓要的是吃饭的机会,还有未来的路。
二者看似相同,实则相互冲突。
朝廷的人只觉得马秀是个天降的人,夺权夺利夺君心,利再大,那也是当代的害!马秀成了,他们都是罪人;百姓则是目光短浅,看不到未来的利益,只知道马秀修建轨道成功之后,很有可能抢了他们的饭碗,那些脚夫、漕运的工人,都不想看到马秀做成。
所以,现在马秀最需要的就是拿出试验成果,并以实际数据来告诉所有人,轨道修建的再多,对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除此之外,还真没别的办法解释。
呼~
微风从窗户吹入。
“……”
朱标垂着脑袋不吭声,这两头受气的情况他早经历过很多次了。
马秀瞥了他一眼,也觉得有些过火,但嘴已经张开了,收不回来,只能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我不是冲你发火。我就是烦!你当我不想快点儿?这用人我都不敢乱来,你让我怎么快?”
“行了,催就催吧,反正我也在查,你回去跟你爹说,十天之内,我给他一个交代。他总不能指望我一边修轨道一边当神探吧?”
“而且!我这段时间在忙什么你也都看到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得把所有准备好了才能一次性全部开工啊,我不能做一点儿等一点儿,否则人家后面的人但凡使个坏,我工期又得往后推。”
说罢,马秀疲惫的摆摆手,哀声叹息:“顺便再给我带句话,他要是天天这么让你来回跑,我就不干了!”
“嗯?”
话音一落,朱标猛地抬头,抬手指着自己:“怎么又有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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