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林雪下乡(续)
有了这封电报,接下来的准备就更加有条不紊,也少了些惶惑。林家没有再大肆声张,只是按照通知要求,默默地准备着行装。被褥捆扎得结实实,换洗衣物叠放整齐,必备的生活用品装进网兜,几本林雪爱看的书也用油纸仔细包好。林国栋特意去买了些耐储存的饼干、鸡蛋糕和水果糖,塞进行李的缝隙。刘芳最终还是偷偷在林雪一件贴身穿的旧棉背心内侧,缝了十二块钱和五斤全国粮票,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出发的日子到了。天还没亮,四合院里就已经有了动静。各家的灯火早早亮起,厨房里传来烧水、做饭的声音,夹杂着母亲最后的叮咛和压抑的抽泣。
林国栋一家也起了个大早。简单的早饭谁也没吃出滋味。刘芳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女儿的行李,生怕漏了什么。林雪换上了一身半新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裤,这是刘芳特意改的,既不打眼,又显得干净利落。她头发梳成两根麻花辫,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到了地方,先找王虎叔,把家里的信给他看。”林国栋最后叮嘱女儿,声音低沉,“少说话,多做事,跟老乡处好关系。遇到难处,别自己硬扛,记得找王虎叔,或者给家里写信。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林雪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姐,这个给你。”林峰将自己珍藏的一支英雄牌钢笔塞到林雪手里,小脸绷得紧紧的,“你学习好,用得着。”
林生则默默地将一个巴掌大、用铁皮仔细焊成的小盒子递给妹妹,里面是他自己攒钱买的几样常用药和一卷绷带。“自己注意身体。”
一家人提着行李,走出了东厢房。院子里,其他几家也陆续出来了。
没有太多交流,几家人沉默地汇成一股人流,走出了四合院,朝着集合点——街道办门口走去。那里已经停着几辆用来运行李的板车。
集合,点名,将行李装上板车。街道干部简单讲了话,无非是些“光荣”、“锻炼”、“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套话。然后,下乡的青年们便被催促着走向火车站。
到了车站,临上车前,才是离别情绪真正爆发的时刻。母亲们终于忍不住,抱着即将远行的儿女失声痛哭,父亲们则红着眼圈,用力拍打着孩子的肩膀。叮嘱声、哭喊声、汽笛的催促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令人心碎。
刘芳紧紧抱着林雪,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小雪……一定要好好的……常写信……”林国栋站在一旁,用力揽住妻子的肩膀,另一只手重重握了握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林生和林峰也围在旁边,眼圈通红。
林雪终于忍不住,眼泪决堤而出,她回抱着母亲,哽咽着:“妈……爸……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哥,小峰,你们在家要听话……”
林雪最后看了家人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容刻进心里,然后一咬牙,挣脱母亲的怀抱,转身登上了火车。她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模糊的车窗玻璃,用力向外挥手。
火车缓缓启动。车窗外,送行亲人的身影开始后退、变小。刘芳追着车子跑了几步,被林国栋死死拉住,只能望着远去的车子,哭得撕心裂肺。
过了一天,林雪和另外三个同样命运青年在辽省省城下了车。一路的颠簸和初次离家的惶恐,让几个年轻人都显得面色疲惫,神情茫然。省城的景象与北京截然不同,街道更宽,建筑更低矮粗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煤烟和尘土的特有气息。他们被安排在一间大通铺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又被催促着登上另一辆开往平市的班车。
平市比省城更小,也更显破旧。车站外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行人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在这里,同行的四人中,有一男一女被当地接站的干部叫走,分去了别的方向。剩下的,除了林雪,还有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男生,以及一个扎着麻花辫、神色怯生生的女生。
又等了约莫一个小时,一辆车身上印着“五峰县运输社”字样的破旧卡车开了过来。司机是个满脸胡茬、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只是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们把行李扔上车斗,然后便发动了引擎。卡车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漫天黄尘。林雪紧紧抓住车斗的边缘,望着道路两旁飞速后退的、略显荒凉的原野和连绵起伏的丘陵,心中五味杂陈。离家,越来越远了。
当卡车喘着粗气,终于停在一个挂着“五峰县革命委员会”和“五峰县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牌子的大院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院子里站着几个穿着蓝色或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正一边抽烟一边聊天。看到卡车到来,其中一个干部走上前,手里拿着个本子,开始点名。
“张卫国?”
“到。”
“分到红旗公社前进大队,跟这位同志走。”
“李秀英?”
“到……”
“分到东风公社向阳大队,跟那位女同志。”
“林雪?”
“到。”林雪深吸一口气,应道。
干部看了看本子,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红星公社,靠山屯大队。那边有人接。”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个蹲在驴车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老头,以及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的年轻干部。
另外两人很快被各自的接领干部带走了,院子里转眼间就只剩下了林雪。她定了定神,提着沉重的行李,有些吃力地朝着驴车方向走去。
蹲着的老头见她过来,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约莫六十多岁,身形干瘦,满脸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皮肤被北地的风霜和阳光染成古铜色,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透着庄稼人特有的精明和一种阅尽世事的淡然。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棉军帽,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黑棉袄,腰里扎着根布带。
旁边那位年轻干部也转过身来。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阔,站姿带着明显的军人烙印。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脸庞方正,肤色微黑,嘴角习惯性地抿着,显得有些严肃,但看向林雪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审视。
“是林雪同志吧?”年轻干部主动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东北口音,但很清晰。他接过林雪手里最重的一个包袱,掂了掂,“行李就这些?上车吧。”
他的动作自然而利落,没有过多的客套,却让一路忐忑、无人主动帮忙的林雪心头微微一暖。“谢谢……同志。”她低声说,又看向旁边沉默打量她的老头,乖巧地叫了一声:“大爷。”
老头“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她上驴车。
驴车很简陋,就是一个平板车架在两个大轱辘上,上面铺着些干草。年轻干部帮林雪把两个大包袱和一个网兜在车上放稳,又伸手扶了她一把。林雪小心翼翼地在干草上坐好,手紧紧抓住车板边缘。老头则慢悠悠地坐到前头车辕上,拿起鞭子,轻轻在空中甩了个鞭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头看起来有些瘦弱、但眼神温顺的毛驴打了个响鼻,开始拉着车,缓缓驶出了县革委会的大院,拐上了县城唯一一条还算平整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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