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电话一接通，姑姑那独有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喂，沈静啊！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我哥我嫂都多大年纪了，你怎么能这么跟他们说话，还要把他们赶出去！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我没等她说完，平静地打断她：“姑姑，您先别生气。您觉得我公婆来我家养老，合适吗？”
“那有什么不合适的！儿子给父母养老，天经地义！”
“好的，姑姑。”我声音依旧平稳，“那我妈给我带了十五年孩子，我给她养老，是不是也天经地义？”
“那……那不一样！她是外婆！”
“哦？法律上可没说外婆的付出就该打折扣。姑姑，我妈这十五年，按市场价算是超过一百四十万的保姆费和育儿费。既然您觉得我公婆来住是天经地义，那这笔钱，您是觉得该让我公婆支付，还是您替他们支付？”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才传来姑姑结结巴巴的声音：“你……你这孩子……怎么算起这个账了……都是一家人……”
“姑姑，既然是一家人，那就明算账。您要是不愿意出这个钱，也不愿意去劝我公-婆出这个钱，那麻烦您以后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了。”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看着手机屏幕，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拒绝别人，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我拉黑了姑姑的号码，世界清静了许多。
我看着手机上剩下的一串未接来电，都是周毅打来的，我一个都没有回。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那些我已经听得耳朵起茧的陈词滥调。
我和我妈在外面一直待到傍晚。我带她去看了场电影，又吃了她喜欢吃的南方菜。看着她脸上久违的轻松笑容，我心里那块因为婚姻而变得坚硬冰冷的角落，也柔软了几分。
这才是生活。
而不是在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里，无休止地争吵、退让和内耗。
晚上八点，我们才回到家。
一打开门，一股浓烈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周毅穿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回来了？我做了你们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客厅也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乱扔的枕头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烟灰缸也倒掉了，还喷了空气清新剂。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拼命想要弥补的孩子。
我妈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面无表情地换了鞋，拉着我妈直接往房间走：“妈，我们累了，先休息。饭我们不吃了。”
周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急忙从厨房跑出来，拦在我们面前：“静静，别这样……我……我都知道错了。我今天想了一天，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处理好，是我让你和我妈受委屈了。”
他开始道歉。
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极其诚恳。
若是换做以前，看到他这副样子，我早就心软了。
但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周毅，你没错。”我看着他，“你只是孝顺。你孝顺你的父母，觉得他们养大你不容易，老了就该享福。你唯一的错，就是娶了我这个不孝顺的媳妇，娶了我这个要把亲情和付出都折算成钱的毒妇。”
我把昨天公公骂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静静，我爸妈他们就是嘴上厉害，没什么坏心眼……”
“有没有坏心眼，不是你说了算，是我和我妈的感受说了算。”我打断他，“十五年了，我们的感受你关心过吗？现在闹到要离婚了，你才想起来关心了？晚了。”
我不想再跟他废话，拉着我妈就要回房。
他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也大了起来：“沈静！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都道歉了，我爸妈也知道错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给我一次机会！你非要把这个家毁了才甘心吗？”
“为了乐乐！你就算不为我想，不为你妈想，你也为乐乐想想行不行！他马上就要中考了，我们这时候闹离婚，对他影响多大！你想毁了他一辈子吗！”
他终于还是把孩子搬了出来。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管用的武器。
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周毅，你又想拿乐乐当挡箭牌？”
“这不是挡箭牌！这是事实！”他理直气壮地喊道，“哪个孩子愿意生活在单亲家庭里？你这么自私，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你问过乐乐的意见吗！他愿不愿意我们离婚！”
他说得那么大声，那么笃定。
笃定到，他似乎忘了，书房的门是开着的。
周乐就在里面写作业。
我没有说话，只是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毅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书房的门被拉开了。
周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笔。他看着我们，脸色平静，但眼神里却有着超越他年龄的沉重。
“爸。”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不用拿我当借口。”
周毅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乐乐，你……你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周乐点点头，他没有看他爸爸，而是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妈，我支持你。”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周毅的头顶。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乐乐……你说什么？你支持她离婚？”
“对。”周乐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父亲，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令人心疼的冷静。
“爸，这十五年，是外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是你口中的爷爷奶奶，在我发高烧的时候，说打麻将走不开。”
“这十五年，是外婆陪我开了每一次家长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第一个冲到学校。是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永远在出差，在陪客户，在电话那头说‘爸知道了’。”
“这十五年，外婆的膝盖因为常年做家务，得了关节炎，阴天就疼。爷爷奶奶呢？他们连你最爱吃什么菜都记不住。”
“所以，当他们说要来养老，要把外婆从她住了十五年的房间赶出去的时候，你觉得，我应该支持谁？”
周乐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剜在周毅的心上。
这些他刻意忽视，或者认为无足轻重的小事，在他的儿子心里，原来记得这么清楚。
周毅彻底崩溃了。
他扶着墙，缓缓地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拉着周乐，对我妈说：“妈，我们回屋。”
经过蹲在地上的周毅时，我停下脚步，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周毅，你看，连孩子都比你看得明白。这个家，不是我毁的，是你自己亲手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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